《女秘书》一蓑子

1、第 1 章 当林蔚与陈

　　当林蔚与陈洁如一起从空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黑完，这表示今年的冬天已经来临。林蔚小心翼翼地跟陈洁如告别，提着包裹紧大衣瑟缩着下了楼，迎着寒风朝单位外面的公交车站走去。
　　她的内心是欢喜狂热的，也有许久不曾体会过的沾沾自喜，她回味着刚才陈洁如对她说的每句话，陈洁如大大地夸赞了她一番，这当然与她本次执笔单位一把手裘福权在全区深改会上的讲话稿有关，大概裘福权的讲话稿第一次由女同志提供，从区里回来后就召集了班子会议，在会上大力表扬了林蔚的写作才能，当然更是对综合部主任陈洁如的领导能力大大赞扬了一番，陈洁如顿时心花怒放，拉着林蔚在隔壁空置办公室谈了一下午。
　　陈洁如当然毫不吝啬地把这个下属表扬了一番，因为林蔚的突然“冒尖”，不仅使陈洁如脸上有光，更重要的是，陈洁如觉得根据林蔚的表现，只要稍加时日，很快就可以摆脱副主任于向东的掣肘。
　　这些年早就受够于向东了！仗着自己是单位的笔杆子，目中无人，我行我素，常常“不听招呼”，让陈洁如很是不爽，但又拿他没办法！现在全区，不，全市都缺会写材料的人，于向东先是在湖岭经开区给原来的一把手现任沙城区区长当秘书，后调往沙城区市级平台公司任开发部副部长，前前后后有十几年的工作经历，工作重心也基本都在材料这块，说是全区数一数二的笔杆子也不为过，来到城投公司，还是领导四处协调、好不容易做通工作请来的呢！所以他当然有骄傲的资本，只是在超级自尊敏感的陈洁如看来，领导的副手，不仅对她的工作毫无作用，反而处处与她抬杠，令她头痛不已。
　　陈洁如对林蔚突然的表扬使林蔚受宠若惊，林蔚从去年进入城投现在已一年半，一直在综合部做着繁杂琐碎的后勤，若不是于向东被点名派去区委党校学习三个月，单位材料遇到突发状况，领导也不会突然想起原来林蔚是某个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回想起这一年多来，林蔚内心百感交集，综合部加上陈洁如和于向东共十三人，在城投公司这样的区属老国企里一个部门这些人真不算多，况且真正的“劳力者”也屈指可数。陈洁如是部门领导，负责主持部门工作，当然算不得“劳力者”；于向东负责全公司的材料统筹，除了极个别重大的材料需要自己亲自操刀，其他文件都是由他安排下去完成，自然也算不得“劳力者”，顶多算“劳智者”；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美其名曰叫“挂职”，其实就是区里某个领导的关系户，干啥啥不会，每天负责喝茶看报扯闲话；还有两个没毕业的九五后实习生（其实也是关系户），基本指望不上能做什么实事，估计在这呆个小半年就插上翅膀飞走了；剩下几个都做着自己干了多年的老专业，负责党建的、群团的、劳资的、培训的，后勤的事务基本都是林蔚负责。
　　依林蔚的性格和粗心大意的程度，她觉得自己压根不适合干后勤工作，虽然她今年已经27岁，但工作套路上显得还很稚嫩，工作上老是被陈洁如指责，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尽管已经自我告诫过多次，依然达不到目标，而陈洁如的脾气也非常火爆，对下属的训斥也竭尽口舌之能事，对于其他关系户和老油条无可奈何，林蔚便时常成了她的出气筒。她时常沮丧地想，也许她根本就不适合干这项工作，也许这里就没有适合她的工作，她对自己的否定一下丧到谷底，甚至开始怀疑生活的意义。陈洁如的突然夸奖，林蔚显得开心满足，她吹着口哨，大跨步朝着回家的方向。沿途熟悉的风景和灯光在今夜看来多么美妙！林蔚知道，令人刮目相看是不容易的，尽管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成功。自己已经不小了，又一无所长，学历又不够高，难道要一辈子做着这种毫无价值的工作吗，三十岁、四十岁，还是如此吗？她想了很多，想得很远，思想异常活跃，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这才哪儿跟哪儿，不过是被领导夸奖了两句，就沾沾自喜了，而且根据自己对陈洁如的了解，她能一秒夸你上天，也能一秒贬你入地，呵呵，这情绪化的女人…

　　“今日气压低，小心”，微信里弹出李思爱的信息，林蔚呼出一口气，心沉入谷底，这是办公室与林蔚关系紧密的妹子发来的提示语，意思是陈洁如又在办公室发飙或准备发飙了，林蔚哭笑不得，给李思爱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李思爱与林蔚同一时间进入公司，虽是同龄人，两人性格却大相径庭，林蔚沉稳内敛，李思爱活泼开朗，可能正是因为性格互补的缘故，加之又是同一时间进来的在同一部门，林蔚和李思爱成了很好的朋友，俩人在工作中互相提醒，互相勉励。说到勉励，也是李思爱在勉励林蔚，因为林蔚闷闷的，常常成为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一个，当然也因为常常被陈洁如诘难责骂，也是最可怜的那一个，豪气仗义的李思爱自然也对林蔚多一些同情和帮助。林蔚多羡慕李思爱，她情感丰富、爽朗天真、热情似火，有一张美丽的面孔，犹如人海里绽放夺目光彩的明珠，听旁人说，她大姨父还是大姑父什么的是区委宣传部的部长。看来，一个人的气质真的不是后天能轻易培养出来的，低微自卑的林蔚时常这样想。
　　虽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一踏进办公楼，林蔚的内心还是反射性地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几天前还夸了她的陈洁如今天会给她什么样的果子吃。却没料到，陈洁如笑盈盈地对她说，以后办公会这块就交给她来负责，她做办公会秘书，当然，这只是兼职，后勤工作还是主要的。林蔚自然唯唯诺诺地说好，遂花了一上午把于向东发过来公司这几年的办公会议题、纪要等林林总总浏览了一遍，大致掌握了办公会的流程和纪要的撰写方式，综合部也发了通知，要求以后各部门各分公司上报议题时联系林蔚。中午吃饭时，楼下工程部的季明富跟她打趣，称呼了一声“林秘书”，林蔚瞬间脸红，小声地说道：“别，别这么喊”，内心却腾起一种欣喜的感觉。
　　裘福权在会议上的讲话显得冗长又无趣，同一件事情他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级讲出五大原则六大方面七个小点，原本一个半小时能结束的会议，硬是被他拖到四个小时，上会议题早已决议通过，他还在讲资产管理的态度和意识。但你千万别以为他是个只会沉浸在官僚主义中的迂腐老头，以为他只会讲空话套话而忽略了实干的意义，相反，他是个具有强烈责任心的人，他太忙了，只能在借着每一次会议孜孜不倦地将自己的工作经验和人生得失以反复啰嗦的方式传授给大家，他多么渴望他的团队能快速地成长起来，最好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啊，在他漫长的岁月中他经历了太多的起伏，经受了太多的打击！但这些都没有把这个五十多岁的人打倒，即使身处低位，他依然想用自己还未耗尽的心力把这个公司撑起来，把团队带起来！
　　长期以来，城投公司作为政府投融资的平台，只能依靠公益项目和基建工程建设收入，对财政补贴有很强的依赖性，缺乏自身造血功能和市场功能，近年，像城投这样的政府平台公司面临债务高、融资难的困境，政府为了减负债风险要求此类公司加快转型与改革的步伐，实现市场化自主经营，扭亏为盈！说得容易，多年来平台公司早已和地方政府扭缠纠结息息相关，可以说平台公司的出现就是当地政府为解决经济发展和民生问题的产物，就是借助政府信用和力量以地方土地、国债、规费和股权形式划拨为资产来源，进行投融资活动，负债过高也是长期以来产生的必然现象，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改造得了的呢！
　　国企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虽然前些年有过改革，但在经营机制、管理体系上未触及根本，近年市里下达的国企改革文件一个接一个，今年开年新上任的陈区长原在湖岭区搞经济工作，现在来到沙城区，这个江州市最古老也是目前发展最落后的主城区，他立志改变现状，重现当年“沙老大”的雄风，所以整治政府工作作风的气势也雷霆万钧毫不手软，区内国企作为政府减债的最大障碍，当然要被推到当前改革的前端，裘福权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调到城投做的一把手，但很显然，他的势力在这老牌的国企里还不太稳固。
　　林蔚坐在角落，笔在本子上快速地写着，眼睛不时地看着裘福权，尽管裘董有时语速很快，但她从容不迫地记录，这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大学时练习过速记。她偶尔眼睛也扫过会场的其他成员，每个人的表情不一样，有不时点头的，有皱眉沉思的，也有眼睛瞟着手机的，看不出内心所想，是啊，人心哪能轻易被看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