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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个坑·凛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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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觉得他正抱着一块烧红的铁。
怀中的身体发着烫,气息却在渐渐衰弱。
她的生命不知何时就会随着这场高热焚烧殆尽,而他竟然不确定应该期盼什么。
来自于生命的炽热温度退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他无法再经历一次怀中的身躯慢慢冰凉的过程了。
拉丽莎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刚刚戳过沈芃的脸颊却被她身上的高温灼得红肿的手指,有些委屈地把指尖含住了。
塔玛拉带着她往叶夫格拉夫身后后退了退,生气又不耐地朝米哈伊尔扮了个鬼脸:“芃芃就要成为我们的家人了,米沙你干嘛这么生气啦。”
“你应该感谢我。”米哈伊尔方才挣脱束缚抢过沈芃的举动让叶夫格拉夫发笑,他在青年愤怒的视线中悠悠开口,语调是拥有漫长时间的贵族吸血鬼所特有的慵懒与自大,“这一次你还算听话,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奖赏你这个——”
米哈伊尔明白死蝙蝠指的是他上一回和沈芃一起出门找奥莉维亚之后又及时赶回来的事情——沈芃那一次料想的一点不错,他们到了半位面就发现后头接连回来了十四五只盯梢的下等种,如果他俩密谋逃跑只会再度被搓圆拍扁打包送回古堡。
看着米哈伊尔愈发难看的脸色,叶夫格拉夫终于满意了,他想了想又多嘴一句:“血族是永恒的存在,人类于我们而言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没有谁能永远陪伴你,除非那个人也手握永恒。”
“手握永恒,手握永恒!”女孩们笑起来,她们欢呼着拖长了深夜,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做出如出一辙到几乎能被称为“恶意”的表情,“芃芃能永远陪我们玩了呀——”
米哈伊尔安抚沈芃背脊的手掌微不可查地僵住。
他的身体已经停止生长了。
但沈芃不一样。
她之前还长了智齿呢。
也许她长皱纹的时候他是这副模样,她有白头发的时候他是这副模样,她日渐佝偻的时候他还是这副模样。
直到她死,他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不是没动过让她变成吸血鬼然后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的心思,可是——
他知道她不喜欢。
小姑娘很怕死是真的,然而她现在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活是不想活死又不敢死,又怂又丧。
这样的性格如果变成吸血鬼的话——不会有比它更长的噩梦了。
至少在重拾活下去的理由之前,她不应该手握永恒。
——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个道理。
“……不准碰她。”米哈伊尔忍耐着灼痛抱紧怀里高温的躯体,嘶哑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吸血鬼……一个都不准碰她!”
仿佛是被他的话音惊醒,怀里的那块烧红的铁猛地抽搐几下。
“沈芃!”米哈伊尔急切地扶住她,想先问问她的情况,“身体怎么样?有哪里痛吗?要不要去诊所?”
沈芃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像是还没怎么清醒就被三个问句砸懵了,她歪头思量一会儿,顶着一双没有神采的眸子凑近了嗅了嗅,接着一头埋进他的颈窝。
颈侧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烫,紧随其后的是被撕咬的痛楚。
他几乎能感受到颈侧的皮肉被一点一点撕开的拉扯感,人类独有的钝钝的齿面咬得不深,但扯出来的时候真的很痛。
米哈伊尔又不可控制地回想起他之前因为缺血到丧失理智撕开她颈侧皮肉的事情。
白色的雪,白色的皮肤,白色的嘴唇,红色的血。
太痛了。
疼痛让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浮凸。
见状,叶夫格拉夫愉悦地狂笑起来:“看啊米哈伊尔——她比你更清楚应该怎样去做一个尊贵的血族!”
青筋暴起的手背随着话音摁住沈芃的脑袋,最终却只是给她顺了顺头发。
他偏头亲吻她裸露的、带着疤痕的后颈。
怀中的躯体微微瑟缩,将他颈侧的皮肉咬得更紧。
他不能带着沈芃留在这里,鬼知道死蝙蝠那喜怒无常的混蛋到底会有什么新主意。
他稍微使劲将她抱起,一步一顿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叶夫格拉夫没有阻拦。
封闭的空间让米哈伊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不过他也做不到继续绷着了,失血所造成的精神恍惚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只能一边用自己冰凉的体温给怀里的烙铁降温一边下意识地安抚她的背脊。
沈芃的身形过于瘦削,脊骨上的凸起一粒一粒地硌着手,指头隔着衬衫落在上面像在拨算盘珠子。
颈侧的皮肉被松开,疼痛的感觉在陷进皮肉的牙齿拔|出来之前就麻木了,迟钝的思维还未来得及拉响警报,手臂已经条件反射地把她的脑袋摁了回去。
他想起那只拼尽全力覆上他的脸颊,最终又无力坠落的、冰凉的手。
咬他也好,需要他的血也好——
只要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话怎样都好。
他偏头将嘴唇贴上她的脖颈,高温的躯体被突如其来的凉意刺激到,本能地颤抖起来。
颤抖很快平息,许是因为难受,她哼哼唧唧地缩起身子,脑袋抵着他的肩膀蹭了蹭。
“……米哥,我觉得我可能要死了。”她哑着声音。
“不会。”
米哈伊尔答得很果断——他才不相信叶夫格拉夫会把这来之不易的他的软肋给弄死,按照那死蝙蝠的性格一定会捏得死死地——至少他肯定是在确认过她的体质不会失败的情况下才敢对她进行初拥。
一定是这样的。
不会有别的可能。
绝对不会像那时一样——
那只无力坠落的、冰凉的手。
长年的劳作给那只手添了薄薄的茧,生命从指间流逝时那带着茧子的手指快速地磨过他的脸颊,那种触感明晰到他至今仍记得分明。
其实并不疼痛,最多有一点点钝钝的指甲刮到他的下巴颏儿,但他却觉得仿佛是命运直接扇了他一巴掌,无力保护一切的他被扇得两耳嗡鸣眼冒金星。
……狗镇的那个冬天好冷啊。
她说要努力逃出去,她说要照顾好尤里,她说一定要活下去。
现在缩他怀里的这个在说要还打字机,要给库克菜谱,要送萝莉们头饰和化妆品,要给他留什么乱七八糟的写真集。
“这些事情我不会帮你,要做你自己做。”他冷着声音意图打断沈芃,然而她跟没有听见一样继续絮絮叨叨。
明明她的嘴唇离耳畔很近,可他只听得清几个词,什么叶夫死蝙蝠、爱情故事、钱之类的,现在才交代出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想认错也要真诚一点。”他说。
没有回应。
怀里的烙铁在降温。
“……沈芃?”他轻轻摇晃她。
没有回应。
他垂首亲吻她的发顶,将她抱紧。
依旧没有回应。
……太冷了——
明明已经是初夏的时间了,但为什么这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