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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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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漉漉的水汽填满空间,身体仿佛套了层塑料薄膜。
揩不干净的脏污,皮肤能尝到沁入毛孔的苦涩,于是嘴里满是腥味。
大凡雨天,都是这种感受。
数月前王震球第一次拜访唐门本部,搭乘的汽车沿坎坷山路蜿蜒上山,开到山腰,天空降下细雨,山间云雾沆砀,习习凉飔夹着雨点拂面而来。
他对雨天说不上讨厌,但雨中的山谷睡眼惺忪,似乎预兆接下来半天都会在困乏里度过。
工作人员按公司要求可丁可卯地检查唐门场地,半个山头都是他们的地盘,十几年前有登山者误触陷阱受伤,公司以此为由强制唐门清空全部机关,定期派人检查。
王震球只起陪同作用,大部分时间他在教学楼乱转,借检查的名头四处打探。
教室和宿舍空空如也,动静只有窗外的枝叶披拂,刮起簌簌风声。
“张旺爷,山上一直都这么安静吗?”
他问教导主任张旺。
每次到唐门,他都得和这位身子骨硬朗的老人打交道,聊多了,起初反感王震球轻浮的张旺逐渐愿意多说几句。
“给年轻人放俩天假,让他们跑山下去,给你们腾出地方检查,不好么?”
张旺说。
一个现代化的杀人门派,为转型付出很多努力,想必他们面对逐步收紧的规定尽可能规避风险。他们尽力保护的这片旧址,在王震球眼里,没有人气的话,就是个空无一物的坟地般的建筑。
真想看看他们平时是怎么上课的。
王震球边想,问:
“主任,您看我怎样,符合入学要求吗?”
张旺斜睨他,冷哼一声:
“你那么招摇,恐怕和万事要求隐匿的这里无缘啊。”
“我明白,来过唐门几次,虽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但抑制不住想要了解的心情……”
想拜在您门下。
王震球咽下这句话,头顶天花板传来了咚咚的响声。
像是重物被推倒,撼动了墙壁,紧跟急促的脚步声,从这头奔到那头。
响动很快被恒久的雨声吞没,回归宁静。
张旺表现得不在意,但陪同他的老师自然地离开教室,去楼上查看情况。
“还有人在训练?”
王震球思忖道,抬眼盯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吃完唐门提供的午饭,雨也停了,王震球倚在走廊窗边,眺望绿沉的树林。
头顶又响起砰訇声,激起一只飞鸟掠过树丛。王震球被这不合时的噪音攫住注意力,他走上楼,寻找动静的源头。
走过无人的楼道,墙面泛着斑驳的霉斑,王震球顺声响的方位走到了四楼,他踏过最后一级台阶进入楼道时,一缕灰白的光线斜射进视野。
他望向右手边,走廊尽头有道人影背光而立,午后明亮的光线勾勒边缘轮廓,五官隐藏在灰暗里。
那个人长发及肩,穿着睡衣似的短袖长裤,从她恣意地靠着墙壁,手臂轻微摇晃的姿势,能看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王震球朝她方向走去,脚步声没有引起对方注意,他走到距人半米的位置,看清了女孩的面容。
他的第一想法是:
“没法找她搭话了。”
女孩面色红润,眯缝着双明亮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光着脚踩在地上。
她像谵妄发作般,嘴里说个不停,吐出些没逻辑的话:
“等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明白了……都有毛病,太可笑了,干嘛白费力气,什么都不懂……安静。”
王震球环抱双手,在一旁观察她。
显然,这个人被什么未知困住了,忽视周边一切事物,沉浸于纷繁思绪。
“……”
女孩停止嘟囔,她透过地上的倒影,看见了身后的王震球。
她稍微扭过头,和陌生人对视了一眼,支起斜靠着墙的身体,沉默地走进了最近的房间。
王震球听到门锁咔擦转动,仿佛无事发生,这条褊狭的走道尽头有扇半开的窗,日光莹润地照在瓷砖地面。
碰到一个古怪的陌生人,算王震球拜访唐门本部的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自那几个月,王震球没怎么回想这件事。某天他习惯性地到酒吧消磨时间,刚进店门,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还真巧,这不是之前那个唐门的姑娘?现在看还挺正常的。”
他远远望着,想到。
女孩坐在角落偏僻的位置,无所事事发呆。
有人上前搭讪,她像隔了玻璃罩子似的,听不见人说话,只露出平静而麻木的表情。在搭讪的人离开后,她迅速收好包,转身离开酒吧。
王震球站在门口,女孩经过他时,他打了声招呼:
“嗨。”
女孩似乎没听见,对他熟视无睹,全然忘记了几个月前在唐门的不期而遇。
两次被无视的王震球提起了兴趣,他立即查阅唐门的人员名单,按年龄从小到大排序,不费力气地找到了女孩的名字。
“陈淞月,十八岁,籍贯湖南……”
看上去是个老实的学生,随处可见的履历。
但打开她的家庭信息,一丝不协调出现了。
“成年前的监护人是表亲,父母是不在了?”
继续查阅,不出所料,陈淞月的家庭背景逐渐符合她给王震球留下的初印象。
“父亲去世,母亲下落不明满四年,已经宣告死亡,祖父母都已离世,名义上是姨母做监护人,但始终在唐门生活。”
“一年前和普通人纠纷,使用了名为‘隐线’的手段,致人轻伤,被禁足到成年。”
王震球看到的就这些,有些意犹未尽。
“总感觉少了些东西,我很想看她进唐门前的资料,是被隐藏了?”
他忖度半晌,将陈淞月列入了他观察的名单,说是观察,其实和消遣差不多。
好比走进剧院观赏一部从未了解的戏,从书柜里随意抽出本不起眼的书,对内容不抱期望,通常却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王震球遇到了陈淞月三次,大致弄清她常出现的地方。每次,他都默不作声地打量陈淞月。
陈淞月在同个位置能坐两个小时,纹丝不动地发呆,抑或沉思,偶尔张望一圈,又垂下头自言自语。
那时的王震球觉得,陈淞月偶然流露出的古怪,和她的年龄很相称。
还有她偶尔去酒吧,只坐在一边,害怕陌生人搭话,却不回避人多的场所,行动中透露隐隐的期待。
这种青涩的矛盾,说不上特殊,但王震球很少在身边的熟识的人身上感受到。
假如他不搭话,陈淞月注意到他,也不会主动来认识他。
两人生活轨迹能否交错,全看王震球的心意。他很享受默默旁观,掌握这条隐形的线的权力。
“看来她真的没什么朋友,身边连唐门的人也没有,如果我直接找上去,会把她吓走吧。”
王震球看着陈淞月的背影,打算以退为进,让陈淞月来找他。他猜像陈淞月这样人际关系简单的人,应该很期待一些改变。
七月中旬的夜晚,王震球向她搭话了。
他没有精心准备对话的内容,随心地,就像一个人遇到陌生人临时起意的措辞。
“晚上好。”
王震球坐到陈淞月身旁,说。
陈淞月的动作欻然僵住,她迟疑地转过身,厚重刘海掩盖的眼睛仿佛被灯光刺痛了,微眯了一瞬,再猛地睁大。
这是陈淞月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王震球,此前的两次偶遇,她都游魂般地忽略了对方的目光。
“……请问有什么事吗?”
看到她困惑、茫然、惊讶和一点点期待并存的眼神,王震球差点笑出来。
和王震球交流,陈淞月假装随意,不时偷看他一眼。
王震球的直觉没错,陈淞月多半期盼接触能给她好感的人,多交流几句,她会主动继续对话。
他借替隔壁酒吧老板打广告的名头,递给陈淞月一张名片便离开。
走前他留意片刻,陈淞月摆弄着那张卡纸,忽然用手掩住嘴,微笑了一下。
不久后,王震球接到了陈淞月的电话。
和她通话时,他正看着陈淞月学籍档案上的证件照。
第二天他和陈淞月约在不醉无归酒家见面,她和前一天打扮相同,与王震球对话时,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别扭模样。
直到临走前,她说了番没头没尾的话:
“我在小的时候杀过人……我杀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陈淞月脸色涨红,呓语般重复,眼神忽地失去焦点,和王震球第一次见她时,不停念叨的姿态一模一样。
不过她迅速清醒,那一瞬的神志不清就像喷嚏,是无法避免的生理抽搐。
“我要走了。”
陈淞月没意识到方才的晃神,她带着醉意钻进了出租车。
“下次见。”
王震球注视红色的车尾灯隐没在黑夜。
他背后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王震球,你怎么会认识她?”
“怎么了廖姐,是你熟人?”
王震球问。
“什么熟人不熟人,她是我老乡。”
廖姐笑道。
“差点忘了,你们老家一样,这么巧,”王震球转念一想。“但陈淞月明显不认识你啊。”
“她不记得我很正常,你应该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廖姐点了根烟,没等王震球开口,她主动说:
“给我拉一次生意,我就告诉你陈淞月的秘密。”
这对他不是难事,王震球说:
“一言为定。”
一周王震球和陈淞月去送仙桥找佘焱,顺便替廖姐拉生意。
那天他们在一家粤菜馆吃午饭,陈淞月入座后一直左顾右盼,表现得局促不安。
王震球以为她不喜欢粤菜,趣味使然,他一边点菜一边观察淞月反应。
服务员离开了,陈淞月依然有所留意。王震球忽然明白——她是在意付钱的问题。
“今天我请你好了。”
陈淞月神情凝固,仿佛心事被戳穿,她尴尬道:“谢谢……”
淞月肉眼可见地低落了,王震球察觉到她的自尊心受损,岔开话题道:
“对了,刚刚你出去打电话,是家里人打给你的?”
陈淞月点头,沉默了须臾,说:
“是我妈妈打给我的电话。”
王震球若无其事地问:
“她很关心你吧?”
“还可以,她说快开学了,问我有没有做好准备。”
“你妈妈在成都?”
“她现在,”陈淞月笑了一下。“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
王震球学着她的笑容微笑。
当天夜晚,王震球和廖姐通了电话,对方很感谢他替自己找到新客户。
“至于陈淞月,她是我师父的老客户。”
“你应该发现了,她父母都不在了,她身上还有些小毛病,对吧?”
廖姐说。
“简单来说,她小时候中过邪,经常被人驱邪,陈淞月外婆去世后有段时间,她被折腾得差点死掉。
“好容易恢复正常,没几年她妈妈也走了,陈淞月还住了半年医院,出来后,隔段时间就会神志不清,还会打砸东西。
“她进唐门之后,似乎好了很多,我也没再关注她了。”
王震球听完,问:
“陈淞月是不是杀了她的家人?”
电话那头的廖姐沉默,片刻后她笑道:
“什么嘛,你不是很清楚。”
“是她妈妈?”
“准确说,是她导致了她妈妈的死亡,还有个表哥也说不定,那个表哥还下落不明。”
“那么,她会变成这样是外婆影响的,还是反复驱邪导致的?”
王震球问。
“都不是,她天生就这样。”
“我看陈淞月很喜欢你,她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学生,你要当心啊!”
廖姐故意留下悬念似的,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