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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Thran ...

  •   Thranduil睁开眼睛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歪了歪因宿醉而过分沉重的头,于是想:一切都结束了吧。

      一切,都这样,结束了。

      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厚厚的窗帘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人拉开,阳光从乳白色的纱帘细密的针脚间投射到Thranduil身上,他意外地感觉到一丝暖意。

      Thranduil是喜欢黑暗的。光明属于白天那个喧嚣的世界,属于车水马龙尔虞我诈,伊比利亚每个载满棕榈树的沙滩和摩天大楼的玻璃外窗反射出的耀眼的光芒,而他需要黑暗,黑暗让人思考。他早已习惯被人注视,习惯行走在阳光下,存在于别人或嫉或羡指指点点的议论中。可是当他回家的时候,他喜欢把窗帘一层一层地拉上。就好像又回到了冰冷阴暗,却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世界中。也只有在这样完全属于自己的夜晚,他才会安心独眠。

      只有那个人,总是不顾他的反对,在他深夜沉睡时轻轻起身,拉开最为厚重的遮光布,透过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帘,俯瞰脚下被灯光妆点到耀眼的城市。Elrond说,如果不喜欢蛮横强烈、时刻窥视别人的太阳,至少也要在每个寂静的晚上,拉开窗帘,晒晒月光。

      Elrond总是这样少眠。即使平常他都是一副老实敦厚的长者模样,光明坦荡两袖清风,却依然不能掩盖他经常失眠的事实。Thranduil曾笑他要么是忧思过甚,要么就是白日做过太多亏心事,午夜才无法安眠。每当这时,Elrond总会忽然起身向前,鼻尖扫过眼前的青年微微失神的蔚蓝色眼睛:“美人在侧,自然无心睡眠。”一副难得的登徒子模样。

      其实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有些习惯并不是朝夕养成的。比如Elrond为什么会在本该沉浸在深度睡眠时仍然保持清醒,就连Thranduil无意识地翻身仍然能被察觉到。

      “这样,也是自然吧。”Thranduil自嘲地想想。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似乎仍在安眠的手机,打开电话薄,淡漠地删掉了第一个号码。

      他们并没有多少相处时间。

      白天的时候,昨晚早饭的Elrond会温柔地叫醒Thranduil,一丝不苟地梳洗后他们会坐在一起吃早餐。氛围通常很沉默。Thranduil喜欢边吃早餐边快速浏览当天的《哈佛商业评论》,而Elrond则在对面缜密地安排着日程。

      他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至于是什么事情,Thranduil从来不过问,只是偶尔会抬起头偷偷看向眼前眉头微皱,严肃若铁的智者,一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模样。

      “黄油不能再多了。”Thranduil喜欢在Elrond愁眉紧锁时忽然发声,就好像一个潜伏在角落等到别人经过时就跳出来的孩子,眼含得意地抓到别人狼狈不堪的样子。

      还想这些干什么。

      Thranduil起身,赤脚走到餐桌旁,习惯的位置前一如既往地摆着一个crossiant,atún罐头和Rosa酱。牛角面包里,厚厚的黄油已经被涂好。他微微挑起唇角,若无其事地坐下,品尝着他的早餐,好像对面冰冷的座位空置得理所应当。

      在自己全心信任的环境下,Thranduil从不设防。

      所以,当一把手枪忽然鬼魅地贴到他腰间时,他美丽精致的脸上才流露出几分少有的惊异。

      未等回头,他就感觉到背后之人弯下腰来,嘴唇间呼出的热气烘得他的右耳有些微微发痒。

      “Thran,好久不见。”

      一室沉默。

      时间似乎也静止了,窗外的阳光被揉碎,洒了一地,却照不到Thranduil的眼睛里。

      Thranduil忽然有些出神地想,伊比利亚的阳光,似乎从来没有钟爱过他的眼睛。即使Elrond曾经说过,Thran的眼眸就似琉璃,足以让每个伊比利亚人引以为傲的阳光失色。

      2005年,刚满22岁的Thranduil第一次踏上这片为阳光所宠爱且借此闻名于世的土地。

      彼时的他刚从伦敦财经学院毕业,英气逼人,青春正好,碧蓝色的眼睛里浸满了无法抑制的想要吞没世界的欲望。如果世上真得有神灵,他一定曾经格外宠爱Thranduil。不仅赋予他无法为人忽视得傲人的外貌,还偏心地给了他犹如计算机般精巧的大脑。就像每个家世良好才华横溢的神眷之子一样,初出茅庐的Thranduil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晨昏定省的一呼一吸间,都藏满了对未来的无限种可能性。

      任何一种科学都无法真正否认神的存在,正如任何宗教都无法将其证明。可是即使那些将自己隐藏在黑色披风下和明灭烛光中的牧师们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他们,也不一定会那样无私地爱着世人吧。

      他们是心机工巧的创世者,在为你安排好即将到来的多舛的命途之前,总会先让你像个无脑的愚人一样幸福着,傻傻地相信自己的得天独厚。

      又或者,连神都染上了人类的劣根性,喜新厌旧。

      也就是那一年吧,神终于收回了曾在Thranduil身上胶着的宠爱的目光,只留下冷漠的背影,渐渐把他遗忘。

      一切,都是从那个陌生的邮件开始的。

      邮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主题,没有落款。正文只有一张“La Bandera(旗帜)”(伊比利亚当地报纸)的照片。Mafia家族新任教父上台的消息几乎大费铺张地覆盖了整个版面。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行冰冷的印刷体平静地铺展开来:“两派□□火并,副局长因公殉职。”

      于是,在毕业典礼的一周后,他就这样得知了父亲的死讯。

      Thranduil知道自己有位父亲,但是他从来没有“承认对方存在”的自觉性。对父亲的印象,一直都只定格在六岁那一年,听到母亲的死讯时,高大伟岸的父亲忽然跪倒在病床前,那曾经给过Thran无数依赖感的犹如神邸般的身影在一瞬间苍老,变得佝偻。那一年他还太过年幼。他躲在角落,看着护士的嘴唇尽职尽责地上下翻动,像一只机械般呼扇翅膀的蝴蝶,却听不清她发出的声音。

      母亲的葬礼后,父亲就离开了,仓促地甚至没有和Thranduil告别。他把Thranduil寄养在邻居家,每年都定期给那位和善独居的太太一笔不菲的费用。有的时候,也会回来看看,给Thranduil带回很多奇奇怪怪的玩具,还有各式各样的火腿和奶酪。

      其实Thranduil并不在乎父亲是否回来。每次父亲回家,对Thranduil笨拙地露出有些讨好的笑容时,Thranduil都只是乖顺地唤一声“父亲”,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吝啬地连眼睛都懒得抬起。对于他来说,一年中父亲偶尔的拜访给他的生活带来的唯一改变,就是储藏室里已经堆积成灰的林林总总的,带有奇怪味道的Jamón(火腿)。

      “这是伊比利亚的特产。这样上好的工艺,价格一定不菲。”Benita太太总会在早餐时为Thranduil切下薄薄的几片,用热切的眼神催促少年品尝。她格外喜欢眼前的少年。不仅如此,她还觉得只要见过他柔顺细碎的流溢着淡金色的头发,如天空般清澈却也如琉璃般易碎的双眼,世界上大概没有人会讨厌他吧。更何况,自己和少年朝夕相处,早已把他视若己出。而少年也投桃报李,纵使性格再过淡漠,在Benita太太面前,也总会流露出几分稚嫩可爱的孩子气。

      他偶尔从唇角溜出的笑容,多么,多么像温暖的春天啊。

      Benita太太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虽然她也为隔壁那个高贵善良,美丽却常年缠绵病榻的金发女人的死讯而深深难过,更为Oropher,她强壮威严且深爱妻子的邻居而忧心不已,可是她不得不承认,摧毁了这一家幸福的噩耗却为她送来了生平最好的礼物。因为Thranduil的到来,一贯卑微的她从此开始生活在了众人的艳羡中。

      诚然,除了Oropher定期汇来的那一笔笔数目不小的抚养金让她的生活大大改善之外,她还从来不用为Thranduil的学习担心,更不用忧心他自打中学起从来没有断过的异性缘。

      在她的眼中,Thranduil是个自律到有些可怕的孩子。这个认知始于Thranduil十岁那年的平安夜,小心翼翼的她趁着夜色,带着几分期待和欣喜,蹑手蹑脚地推开Thranduil的房门,想把挂在床前可爱的圣诞袜偷偷装满。可当她把圣诞袜重新挂到床头,想要转身离开时,却意外地看到了Thranduil微睁的双眼,在浓黑如墨的夜里显得分外突兀,冷若寒星。

      还未等她编造什么有关“圣诞老人今天太忙了,所以让我来帮他送礼物”的美好谎言时,小学尚未毕业的Thranduil已经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什么,递到了Benita手上。“Benita。”他分明还穿着□□熊的睡衣,表情却已如成人一般沉着坚定,“我可不可以,自己选择圣诞礼物?”

      Benita从来没有过孩子,她甚至从来没有结过婚。她不知别人家的十岁的小孩是否也会拥有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垂眸看着手心上被捂得温热的小小的零钱包,她忽然开始明白,那个每晚会央她讲睡前故事,会偷偷把窗帘拉开等待牙仙到来的孩子,已经长大了。所以,他再也不会喜欢她送的那些小玩意儿了。比如说昨天和盖尔太太在百货一起买的坦克模型,比如说刚才她放进袜子里的、Thran的父亲从遥远的伊比利亚半岛寄来的杏仁糖。

      “好,那么Thran,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学习格斗术。”那个时候的Thran,声音依然绵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甜美,却也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知道可能会很贵。但是我会省吃俭用,会努力地赚钱,请帮我告诉Oropher。我会还的。”

      对于儿子的决定,身处远方的愧疚的父亲通常都是百依百顺的。

      于是,Thranduil如愿地得到了自己钟爱的圣诞礼物。不出意外地,他流露出同龄孩子里难得的坚韧。他一如既往得优秀,似乎从来不会把自己辜负。

      再后来,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Thranduil填报了伦敦商学院,在Benita太太不舍的泪水和小镇居民充满羡慕与期冀的祝愿声中,只身离开了自己偏远宁静的家乡。

      谁也不曾想到,四年后,在那个平静安然的下午,天之骄子的双翼被命运打落,颓然地耸拉下来。而生活刚开始显露出残忍且真实的一面。掩藏在平静生活下的鬼魅和无法抗拒的命运,终于在神收起庇护的那一刻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没有眼泪,甚至心里没有悲伤。好像只是要告别一个偶尔见到却不曾深交的陌生人一样,Thranduil的心中涨满了一种莫名的空虚感,而这种空虚感随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动作,一点点不可救药地开始膨胀。

      既然这是命运,那么就要学着接受吧。

      于是他关掉邮件,打开网页订了最近的航班,简单地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行李,然后告别了尚自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不已的Benita。经过储物室时,他微微侧头,最后瞟了一眼那些散发出奇怪味道的奶酪和火腿,这些他素来不喜的东西如今却成为了父亲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那时年轻的他啊,还尚未解命运的残忍。他只是忽然对这波橘云诡的生活产生了好笑的怀疑。为什么在邻居们口中“出身高贵”的母亲会甘心委身于这样偏僻的小镇,为什么曾将自己视若珍宝的父亲会在母亲离世后忽然离开,漂泊在遥远的伊比利亚半岛独自打拼,全然不顾年幼的儿子和刚刚起步的珠宝生意。他更好奇于十岁那年,当Benita给父亲致电,替Thranduil索要“圣诞礼物”时,Oropher语气中流露出的犹豫和抗拒。

      ……

      “Papa,为什么Sam和Dean,还有好多好多的人,都说我们不属于这里呢?他们说你的头发是棕色的,和我们都不一样。”

      “他们说得对。Papa的家乡很远很远,在欧洲的最南部。那里的人啊,都跟Papa一样,拥有棕色的头发和板栗色的眼睛。”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呢?”

      “那个地方呀,”Oropher无奈地笑笑,轻轻揉了揉年幼的Thran乱蓬蓬的淡金色头发,“那个地方,拥有整片欧亚大陆最豪爽仗义的男人和最妩媚风流的女人,还有最为美丽的沙滩和最为温暖的阳光。”

      “既然那个地方那么好,我们为什么不回去呢?他们都不带我玩,我不喜欢这里。”

      “Thran,”男人蹲下身来,认真地直视着儿子的双眼,“那是Papa的故乡,却不是你的。你要记住,你是这里的人。你的故乡,就是这里。”

      ……

      “对不起,Thran,Papa走得时候你才刚刚睡着,所以没有来得及跟你说再见……”

      “Papa,为什么你和Mama都不要我了……Benita说你去了伊比利亚……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对不起,Thran,对不起。”

      ……

      “Thran,Papa给你打了好多电话,都是忙音,可能你太忙了吧。希望你能快点听到这条留言。快考试了,你想去哪个大学?”

      伊比利亚。Thranduil心想,我要去伊比利亚。

      “伦敦、纽约、华盛顿、斯德哥尔摩。你成绩那么好……哈哈,我又犯傻了。你根本不用Papa操心。”

      是吗。Thran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Whisky,你有操心过吗。

      “不过,Benita昨天告诉我,你想来伊比利亚。”

      所以呢。Thranduil终于好奇地抬起眼,略微期待地盯着茶几上正在播放父亲语音的电话机。

      “不要来伊比利亚,这里可不太平。咸湿的海风和刺人的太阳,简直糟透了。”

      ……

      后来的后来。

      “你说,伊比利亚,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这是最美好的地方,也是最糟糕的地方。”Elrond轻轻搂过Thranduil的肩膀,薄唇吻上了青年蓬松却柔顺的金发,“不过最为迷人的事,在这里,善和恶都是纯粹的,却不泾渭分明。”

      ……

      于是,当22岁的Thranduil踏上伊比利亚半岛的那一刻,命运里那些相互纠缠的美好与邪恶,初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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