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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左支右绌 11、左支 ...

  •   11、左支右绌

      铁槛寺西侧院厢房内室,薛宝钗正与袭人一道做着针线。袭人起身道:“奶奶病才好,又劳苦一天了,还是先歇歇吧。”宝钗愁叹道:“如今家计艰难,我哪里歇得住呀?”袭人道:“奶奶且宽些心儿,还有我们呢。要是累坏了奶奶,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见二爷?”宝钗摇头儿道:“不要紧的,我勤苦惯了。袭姑娘是知道我的,以前家境好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一时,麝月来报:“回二奶奶,咱们院儿这月的例银领回来了。”宝钗道:“领了多少?”麝月回道:“八两。”宝钗听了便不言语。袭人道:“这饥荒可有得打了。虽说如今比不得从前,按定例,老爷、太太、珠大奶奶也各有二两,二爷、奶奶各一两,我们十几口加起来也有了六七两。这区区八两银子可怎么够?”因又叹道:“不是我没礼数,这琏二奶奶的心也太狠了些。那日她陷在牢里,不亏奶奶出力,她还不知道在里面呆多久呢。如今仗着是东院大老爷当家,又让她主持家业,她便只顾着讨大老爷、大太太喜欢,何尝顾了我们西院的死活?”宝钗便叹道:“琏二嫂子也有她的难处。况咱们施恩,原不图别人回报,只要对得住自己的心便是了。”袭人叹道:“奶奶真是太贤良了。”宝钗因道:“老爷、太太的二两定例是断断少不得的。大嫂子那边有兰儿,也减不得。你二爷坐牢损了身子,现在读书又辛苦,也少不得。依我看,不如将我这一两蠲了。”袭人道:“这可怎么使得?况只减了奶奶这一两,也填不了那么大的窟窿呀!”宝钗道:“我思虑着,不如将我那旧时的鹤氅,并两套头面都折变了,或能得个七八十两,今儿个一年倒不相干的。只怕来年就渗干了。”又道:“如今碧痕、春燕几个自愿去了。你替我多问问,若是愿意去的呢,我回了太太,并报效银子一概免了。如此虽不能开源,也好歹省些吃嚼。”袭人道:“奶奶的一片苦心,苍天可证呢。袭人也帮不了别的忙,只求奶奶将袭人这一吊钱也蠲了吧。”宝钗道:“使不得。若是蠲了你这一项,你叫麝月、秋纹她们怎么处?岂非领也不是,不领也不是?”袭人道:“我也只求尽我的心罢了。”麝月道:“求奶奶,把我这半吊钱也蠲了吧,我情愿不领。”因又道:“我叹只叹奶奶如此贤惠,东院那边可一点也不领情呢。”宝钗忙问:“又怎么了?”麝月道:“我听平儿说,前儿大老爷过生日请客摆酒,一次就从琏二奶奶手里支了一百两呢。”宝钗道:“现今家计艰难,哪来这起银子?”麝月道:“还不是又典了几宗祭田出去?”宝钗忙问道:“老爷知道吗?”麝月道:“如今大老爷发了话,老爷那样不是依顺着?”宝钗怅叹道:“我愁的就在这里。虽说兄友弟恭原是该的,可只由着大老爷这样行事儿可不是居家常法呀。赶明儿得空,我去劝劝老爷。”忽听得贾宝玉吟道:“花开花落自有时,莫劳东君自费心。姐姐何必忧虑至此?”宝钗道:“二爷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忙起身服侍宝玉换衣服,一面又道:“刚才与袭人、麝月正说着家计营生的事,想来二爷都听见了?”宝玉点了点头。宝钗道:“虽不图二爷管这些俗事,但二爷也大了,原该晓些事,便认认真真把功课做好,也算是替老爷、太太分忧了。”宝玉不悦,便道:“那起子酸文有什么好读的?原不是圣人本意,不过后世腐儒妄揣圣意,满嘴胡诌罢了。”宝钗道:“虽说如此,毕竟是开卷有益。便是那书上的话讲错了,二爷瞧瞧它错在哪里也好啊。”宝玉越发生气,呵斥道:“开卷有益、开卷有益!姐姐这话说了多少次?莫非一定要我跟那起子禄蠹同流合污,姐姐才高兴不成?”袭人道:“二爷讲这话好没良心,那时陷在牢里,哪天不盼着奶奶来救你?这会子又嫌弃奶奶了。”一时说的宝玉红了脸。袭人正欲再说,宝钗忙对袭人摆了摆手儿,道是:“还是我来问二爷罢。”因又对宝玉说道:“男人读书原是为了明理,岂是为功名起见?便是入仕为官,也该拯济斯民,方是正道。那起子祸国殃民、尸位素餐的禄蠹,二爷不喜,我又何忍心逼着二爷与他们为伍?只是我想,天下的学问都是一理,不过是要人明达正派,方不负一世为人。二爷既厌弃仕途,便耕种买卖,何尝不该用学问提着?莫不说耕种买卖人就该一律流于市俗不成?我这些话,不知二爷以为如何?”宝玉道:“姐姐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起子酸文,佶屈聱牙,哪比得了《庄子》汪洋恣肆、浸人心脾?”宝钗笑道:“瞧瞧,一部《庄子》就把二爷迷了住。二爷可知道那《道德经》、《坛经》上的道理?”宝玉笑道:“稀罕了,姐姐不劝我学儒,倒劝我做起和尚道士来了。姐姐既博古通今,何妨说来听听?”宝钗道:“老君有言:‘道法自然’。六祖有偈:‘仁者心动’。人生在世,富贵原不过如浮云。得之不喜,失之勿恼,这才方是悟彻。二爷喜读《庄子》,便是那《庄子注疏》上原也有‘和光同尘’的讲法。我见家败以后,二爷没了个吟风咏月的去处,整日家不是唉声叹气,便是怨天尤人。这岂是视富贵为浮云的样子?不知二爷的‘道法自然’在哪里?‘仁者心动’在哪里?二爷的‘和光同尘’又现在何处?”一席话,说的宝玉阵阵脸红。宝钗复又温言劝道:“依我看,这儒、释、道所言之理,原也有些相通。自是通人,便不难明白。二爷只需耐些性子,把功课做好,也可明白些事理,老爷、太太也喜欢了,岂不两便?”因又叹道:“我知道我命小福薄,也不求二爷光宗耀祖、夫荣妻贵。只求二爷通晓些为人的正道,我便吃糠咽菜,一辈子养着二爷也是情愿的!”宝玉一时不语。袭人便道:“二爷,醒一醒吧,奶奶为你把心都操碎了,难道她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宝玉这才叹道:“姐姐说的话原是不错的,宝玉这下有些懂了。”宝钗正欲发话,忽听麝月回说:“老爷回来了,要问问二爷功课呢。”宝钗忙对宝玉道:“二爷赶紧去吧,跟老爷说话千万不可造次。”宝玉应了,出来见了贾政,只见茗烟也侍立在外间。贾政便问茗烟道:“这几日是你跟随二爷到学里,你二爷念的是何书?”茗烟回道:“回老爷的话,学问上的事茗烟也不懂,只听得学里太爷说是念完《大学》了”。贾政便向宝玉道:“既是念完了《大学》,我来问你,‘修身’一章可曾背熟?你现在就背来听听。”宝玉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念道:“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贾政道:“下一句为何?”宝玉只能继续战战兢兢地念道:“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贾政怒道:“混帐!‘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这句被你吃了?我看这些圣贤之言,你倒真是‘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宝玉连忙跪下。贾政忽又落下泪来,说道:“宝玉,不是为父狠心逼你。你不思家业倾頽,我贾门除你之外,孰可支撑?吾老矣,只望你记得‘后生可畏’的道理,发奋用功,博得一第。为父从此便悠游林下,了此残年,夫复何求?”宝玉便磕了一个头道:“老爷苦心,儿子怎会不懂?怎奈儿子生性愚钝,实在不是为官做宰的料。儿子情愿在家侍奉老爷、太太,不愿应举。”贾政不由得大怒,骂道:“混帐东西!在家,在家,你会得了甚么?他日此家不存,我看你倒以何为生?”宝玉小声嘟囔了一句:“宝姐姐才刚说了,她养我一辈子……”贾政益发大怒:“没出息的孽障!”因又问道:“这真是你媳妇说的?”宝玉自悔失言,不敢应声。贾政怒道:“传宝钗过来,我要问话!”这边茗烟赶紧过去呼喊:“宝二奶奶,老爷有请。”一时宝钗出来,见贾政满面怒容而立,贾宝玉垂首跪在地上,察言观色,早明白了七八分。只听贾政问道:“是你劝宝玉不必读书仕进,你养他一辈子?”宝钗忙跪下回道:“不敢欺瞒老爷,媳妇实实讲过这话。”贾政道:“不像话!宝丫头,我看你素来端庄识礼。莫非你糊涂了?只一味纵着宝玉,这三从四德也未免太过!”宝钗忙道:“老爷教训的是。只是媳妇有一点愚见,还请老爷示下。”贾政道:“讲。”宝钗便正色说道:“老爷、太太一心盼着二爷蟾宫折桂、光耀门楣,自然是极好的。媳妇也是这样想的,岂敢违拗?只是如今这世道凶险无常,老爷也是明白的。据媳妇愚见,咱家二爷生来淳朴仁厚,加之百事不晓,若贸然入仕为官,倘或弄坏了事,岂不倒辜负了老爷、太太一片苦心?”贾政点了点头:“依你之见,又当如何?起来回话。”宝钗便起身回道:“老爷,圣人云:‘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依媳妇愚见,莫若二爷一面读书,一面得空跟着我家蝌儿学些买卖上的事。也不图二爷赚多赚少,只求二爷经受些历练,通晓些世情。届时,二爷明了些事理,学问上也进益了,进可应举入仕,退亦可协助老爷、太太料理些家事,岂不两便?媳妇一时性急,说了些不知礼的蠢话,愿受老爷责罚。”贾政捋捋胡须,叹道:“宝丫头,还是你讲的有理。方才错怪你了,你下去吧。”宝钗忙道:“是。”这边贾政又对宝玉说道:“孽障!看在你媳妇的面上,且饶过你这次。还不快滚!”宝玉唯唯诺诺,退回里间。一见着宝钗,不觉欣喜道:“这次多亏了姐姐救场。”宝钗叹道:“二爷,你呀——”正说着,忽然莺儿来报,道是:“姑娘,刚才薛家来人说,我们家大爷的案子已经判下来了。”宝钗忙问:“怎么判的?”莺儿道:“判的是斩立决,说是明日午刻即行问斩呢!”宝钗不由得失声痛哭:“哥哥,是我害了你呀!是我对不住你呀!”宝玉不解。袭人悄声道:“二爷这次入狱,奶奶用来打点救二爷的钱,原本是姨太太预备着救薛大爷的。所以……”宝玉闻此,不觉眼圈一红,忙搂住宝钗,宽慰道:“好姐姐,求你不要伤心难过了,宝玉以后都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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