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古语》梧楸

55、第五十章 十里金黄稻

　　十里金黄稻浪已去，枯黄色的稻梗一堆堆地排在田野里，有些孩子扑在高高的稻杆上面玩闹，有些在不远处空地上起火烤番薯，香味很快引得其他孩子过来，大一点的便怂恿家里小的回家扒几个过来，另有一堆另起炉灶，很快扎堆的香味飘然而去，个个孩子满手黑炭呼嚇呼嚇抓着滚烫的黑薯就剥，剥开里面金黄的肉，就猴急猴急咬一大口，张大嘴巴烫得直喘气也不肯松口。
　　他们很开心，因为这几天都不用学习啦，老师不用上课，家里的稻谷都打完了，他们可以玩一整天直到晚上饭香飘来喊着他们回家，吃完再整个村子疯跑，玩到黄狗也入眠，玩到月亮挂中天。
　　老师就快走了，这是和他们住在一起最久的老师，他们很喜欢这些老师，因为不上课的老师总是带着他们玩儿，虽然三三姐上课的时候总是在后面板着脸，还罚他们写作文，但是她也带着他们挖地鼠捕蜻蜓，在满是陷阱的山上掏鸟蛋摘果子，他们最崇拜的就是三三老师了。
　　村长一早上就和几个大老爷们宰杀大猪，去毛破肚，金平叔从山上捉了条大南蛇，一并破了肚，简简大胆，在金平叔抬起一个青蓝色的胆子问谁要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整个吞进了肚子，表情都皱在了一起，然而吞完就炫耀似的大声嚷嚷，易家婶婶搓着粗盐洗猪肠，摇摇头，无可奈何他。
　　易叔拖了三箱啤酒回来，用网捞吊好了，吊进另一口井里冰着，冰一整天，晚上捞起来是冰镇的清凉；他从隔壁村拉回来一整车的西瓜，每家每户分一个，剩余的放在大瓦缸里，瓦缸放在村长家旁边仓库门下，里面盛了冰淋淋的清水，权当作天然冰箱，门外一棵参天大树，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西瓜到晚间再出水，是冰凉凉的。
　　已是八月中旬，谷子也都晒好了，一仓库一仓库囤着，联系好人家就出仓，他们不兴种秋稻，算是在大热的四季里透了口气，只是菜地里的菜需要打理，后山每天要砍柴，到了时机要种树，春天池塘里要下鱼苗，一年四季要捞浮萍撒鱼草，农家少闲月，这样大的聚会一年少有，因此大家都很欢欣。
　　村长家堂外禾坪只摆两桌，六个老师加上一些村里的“老人”，其他人依旧在自家吃。今晚算是开荤，村里一年到头除了旧历年，没有这样的大鱼大肉伺候，六个人虽然早和村里混得熟透，然而正因了解得清楚，心里不好意思，都有些拘谨神态。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样一顿下来，近半个月是数着豆豉就白饭，一顿咸菜一顿粥了，然而什么都可以，这个是不能推脱的。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这样的人情习性轮着呢，他们这一帮住在城里的孩子从来没有像这一个月这样深刻地知道这一点。
　　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禾坪依旧灯火通明，孩子早吃饱出来凑热闹了，月亮悄悄爬起，羞答答的一轮上弦月，两只黄狗兴冲冲地围着圆桌转，啃着人家丢下来的香骨头，每个人都喝了酒，村里的老人怕他们不自在，吃饱就先离席了，由着他们小年轻闹去。
　　果然，最后只剩下六个明天要走的小年轻和村长的大女儿。大女儿比他们稍大些，二十出头了，嫁了隔两条村的一家人家，自家种果树为生，因为经营得还不赖，相对富足些。她这回回来是因为听说有老师来村里支教，且扶衬村里农事，她是村长女儿，自然是要回来道谢送别，全了礼数的。
　　他们被敬了几轮酒，许序那几个只当喝了几壶凉白开，全不在话下，斯年酒量不差，只是少喝，因此拿些菜也解了不少，只是脸色有些粉红，还不至于走路打踉跄。
　　一行下来，只有喝了一杯就晕的程意最使人哭笑不得。村长首先起来敬了一杯，她义薄云天地一口闷，面色如常，宋衡坐她右手边，余光看到她这样豪气干云，镇定自若，还凑前去低声赞叹：“没想到啊三三，挺厉害啊。”
　　她淡定自若地给他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眼神，后来再有人敬酒她就趁着坐的位置刚好不明亮暗戳戳把酒撒了。撒就撒吧，她怕撒在地上有声音，十分明智稳定自持地倾倒在宋衡左半衣服上。
　　“……”
　　宋衡话都说不出来，惊讶万分地盯着她，才皱着眉头低下头轻轻问她：“你没事吧，是不是醉了？”
　　然而这小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同样低低回他：“没有，倒你身上别人听不出来。”
　　宋衡：“……”
　　他确定她没有醉，说话不飘不耍赖，思维清晰有主见，他理解女孩子不喜欢喝啤酒，苦苦涩涩的难闻，然而村里人都热情，虽然驳了酒村长肯定就挡下了，只是这份热情终究不好浇灭它。他们从不知道这样大的孩子还喝不得几度的啤酒，那是因为每家每户都自酿了整缸整缸的米酒，小孩子七八岁就没有不会喝酒的，就像人渴了会喝水一样，他们馋了就随手舀起半勺解渴，实属平常事。
　　因此整个饭局下来，直至整桌只剩下七个人，宋衡左手都没动一下，怕一抬起来人家就看见他几乎半边身子都是啤酒水。
　　然而程意醉是真醉，她喝完第一杯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