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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得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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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禛这边,同几个年岁相差无几,皆为官宦子弟的友人已推杯换盏喝了几圈。他面颊上飞浮两道红晕,眼神游移,因兴奋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袍子就被他扯得有些凌乱。
方才正同哥几个说到哪家小姐生得如何颜色,此时举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起抖来,他扶着桌子站起身,一个踉跄后稳稳神道,“几位兄台继续,高某去解个手便回。”酒桌上余下几人显然也已经上了头,管不得他,只说快去快回,后头接着聊更香艳的。
高文禛放下酒杯,几步跨出开了门,又回过头来道,“玉清,你同我一道。”
玉清只应是,便跟着出去。后头传来一阵哄笑,其中一个公子哥说,“诸位,老高这是真要解手啊,哈哈哈。”
高文禛起初没动甚么旁的心思,往回走时脚下发飘,靠着墙才勉强走出一条路来。玉清上来扶,他便一只手架在她肩上,指尖触到了她的皮肤。顿时一股子无名邪火就窜上来,温香软玉在怀,何况玉清今日又这么乖巧……
再有一间就到的时候,高文禛忽然说,“玉清,扶我到空房里头坐着醒醒。再回去喝,他们非把我灌趴下不可。”
玉清扶着他,推开眼前空着的房门,两人半扶半走地进了去。高文禛在桌子旁坐下来,指着门,道,“去,把门关上。”
玉清也不说话,只照着吩咐做。高文禛一看,心下只道郎有情来妾有意,今晚好事要成。
他一个步子冲向玉清,一把就将人抱住,道,“好玉清,我就知你从前便是欢喜我的,只是碍着我姨娘的面子不好说话罢了,是不是?”
玉清被抱着,回以娇羞一笑,并不答是与不是。
这似是而非的一笑,看在高文禛眼里,不是承认还有甚么?
“你且跟了我,回去我让姨娘把你予了我做通房丫头,往后抬了做姨娘,我只管宠着你。”他急不可耐,边说着话,手里已经动作起来。
玉清抓住他的手,用力掰扯着,着实有几分气力,这才让高文禛停下来。待他停下来,玉清摸出来一颗药丸,道,“少爷,奴婢可以跟了你。但此时决计不可留下甚么证据,否则以奴婢的卑贱之身倘若生下孩子,夫人定将奴婢打杀了去,不会给孩子留一个出身低微的娘亲。”高文禛一听,道她说得在理。
“奴婢这颗药丸有避子汤一般的功用,不过需要男子服用方可奏效。奴婢从前就对少爷芳心暗许,只想着哪日能跟了少爷,便去医馆买来这颗药丸,将其一直带在身边。”玉清将药丸捏着举起来。
“好啊,你这个小浪蹄子。拿来,给我服下。”高文禛一把捏过来,急得也不就水,只管一口吞下去。
玉清见他吞了下去,手里又动作起来,急忙拉着他到桌子旁坐下,道,“少爷,奴婢从来以真心待少爷。今日跟了少爷,不求往后荣华富贵,只愿今日能同少爷和夫妻一般喝下交杯酒,过个洞房花烛一般的良宵,奴婢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着,她从酒壶里给两人斟了酒,自己先端起来,双手执敬,又说了好一段祝词。
高文禛一看,他此刻心里急得火烧一般,奈何这小娘子非要行什么夫妻之礼,自己的神智也有些不清楚起来,再不行事,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头一栽睡死过去。他赶紧配合玉清喝下交杯酒,之后一把挥开桌子上的摆设,将人抱了起来。他先解开自己的衣衫,奈何手里发虚,解了半天才解开,又去解玉清的衣服。正是此时,玉清一把推开他,道,“少爷,你可知我是谁吗?”
高文禛越发没了力气,不得不半弯着身子坐下来,道,“怎么恁的头昏,玉清,去给我端碗醒酒汤来。”
玉清整理着衣衫,道,“你吃了那颗药丸,今天就别想着站起来走出这间房了。”
“你这个贱人,你给我吃了什么?”高文禛反应过来那颗药丸根本不是什么避子用的,半趴在桌子上,手中当真一点气力也使不上来,四肢皆麻得不能动弹。
“这个你就别管了,只管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话。”玉清说着,脸色突然一变,怒问道,“当年,是不是孙姨娘派人去杀了那个作假证的人?”
高文禛一听,心道不好,着了道,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玉清一下子摸出匕首来,抵在高文禛脖子上,道,“少爷,刀剑无眼,要是伤着你了可怪不得奴婢,”说着,她手间一用力,匕首往他肉里嵌进去一分,血印子霎时就显出来,顺着刀尖流进衣襟,高文禛吃痛叫唤。
“想活命,就老实说话。”玉清一手又将高文禛的脸摁到桌子上去,贴着桌面。
高文禛锦衣玉食长到现在,哪里受过这等威胁,脖子又疼身子又麻,此刻性命还握在一个家仆手上。眼见着不说,那匕首又嵌进去一分,血道子这下小股往外淌着,舔得匕首尖也染了红。
“我说,我说!”高文禛立时杀猪般叫起来。
“三年前作假证的那个人,是我外祖的家仆,他本不是云州人氏,但祖籍在云州,外祖就给他银两让他做了假证。后来,我姨娘怕他走漏风声,便派人去将他打杀了。”高文禛哆哆嗦嗦道。
“为何要让他作假证?说!”玉清问,手里力道又重下一分,想到自己方才受的罪,恨不得立时千刀万剐了他。
“别!别!我说!宋明当时向兵部求援,我爹看到那封求援信时,军饷已经被瓜分了……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到时云州被占,流民四下逃窜,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找出证据来替宋明翻案。”
高文禛话刚落地,就被玉清拿茶壶砸晕了过去。
她拿衣袖擦去匕首上的血渍,将其重新套进鞘中,揣入怀里。这才转身来开门。
宋椿从两人喝交杯酒时,就站在了门外。此时见玉清开了门,才回过神来,方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玉清看到她,神色一瞬惊讶,而后又平静下来,朝一旁的祁筠欠身行礼道,“多谢祁大人之计,奴婢已将真相问出。”
祁筠虚扶她一把,道,“要说感谢的是我,你将真相问出,实在帮了祁某一个大忙。”
玉清起身,道,“还请祁大人指一条明路。”
祁筠摸出一些碎银,交与她,道,“你今晚且寻个地方住下,明日清早,去都察院衙门报案,只说城郊赌坊缴纳税银一案有实情禀报,自会有人带你去见我。”
玉清接过银两,应下,没有和宋椿打招呼便转身走了。
“你之前便知道了,是不是?”宋椿木着脸,问。
祁筠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椿任由他带着到了马车里,一声不响。
“我之前也都是一些猜测,今日和你一同得知的真相。”祁筠吩咐了小厮赶马,回过身道。
宋椿倾身撩开帘子,也不管马儿已经走了起来,蹲下身跳下去,把旁边的小厮吓了一跳。祁筠也跟着跳下去,小厮无奈只好停下马车。
她往回疾行,被他一把拉住,挣脱不开。
她转过身来,满眼通红,道,“我先杀了他,替我爹报仇!”
“你杀了他,你爹活得过来吗?他的清白就还来了吗?你再背上一个杀人的罪名,给他偿了命,这是你爹愿意看到的吗?”
宋椿不说话,瞪眼怒视他。
“我既然答应了翻案,便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陷害宋伯父的人。高文禛之罪,自然要治,但并非你这般鲁莽行事。他的话你也听到了,真正的凶手是谁,要将他们绳之以法,还你爹的清白之名,并非靠你现在冲进去将人杀了能够了事,你可明白?”祁筠道。
良久。
她推开他的手站着,兀自低下头闷声道,“我认识刚才那个姑娘,在布庄有过一面之缘。棋院那天你让我假扮她的胞弟,说了那些话。”
祁筠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当年在堂上指认你爹的那个人,有一双儿女。玉清和官舍那个小童便是。那人在高文禛外祖家做家仆,烂赌嗜酒成性,外面欠了赌债没办法还,就把女儿卖给了高府做丫鬟。后来的事情,你也都听到了。你和她还曾相遇,确是我没有料到的。”
“她之后不能回高府了,该何去何从?”她问。
“今晚之事,最多明日就会暴露。她明日能在我都察院呆着,后头定被高府寻上门来。我会派人将她送进刑部,那日让你和王宪说的话,就是为她进了刑部大狱后留一条退路。她问了真相出来,高府必不可能留她,所以要王宪照看一二,先保住她的性命。”祁筠回答。
周王两党向来死磕,王宪保她势在必行。
宋椿此刻将一切回想过来,父亲怎么可能弃城而逃却被杀途中,倘若真是逃走了,怎么会被一个平民百姓看见。是有人故意要掩盖住这场兵败的原因,因为原因不在父亲身上,而在他们身上!
马儿在后边踏着蹄子,小厮走过来问祁筠是否要回。祁筠没有答话,看着她。
宋椿抬手几下抹去脸上的泪,挪着步子跟祁筠往回走,两人就上了马车。
更深露重,道上慢慢笼起了一层薄雾。
夜凉如水,宋椿坐在马车里甚么话也不说,神情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