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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眉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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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则长,无话便短。
说是皇帝特允的几日休沐,也不过在那日棋院一事后,祁筠便到衙门办差去了,日日的忙,还要各处应酬,总是被这位大人那位下官的拉去饭局。宋椿起先几趟等不到人,渐渐也就不再送晚饭去,还是照旧过着日子,小半个月眼瞅着溜走了。
天一放晴得久,全然不叫人记起入了秋,日光暖着微风儿吹得人疏疏懒懒,宋椿还穿着薄襕衫出入。
这日天却盘起乌云,风大打着旋钻人脖颈,直吸起满身鸡皮疙瘩来。一场骤雨直下到翌日早晨,天也一晃较之前寒凉许多。
宋椿赶紧换了秋衣穿起来,翻找时想起自己和阿公去年没做新衣,只将着旧衣穿,为的是往他住在北直隶的老友寄去银两。
阿公这位老友确切来说是位恩人,也是医者出身。阿公年轻时因农忙积累大病一场,家里的钱又全上缴了赋税,拿不出半点来救命,他一度险至性命不保的地步。幸得邻村这位恩公行医相救,方才活了下来。阿公感他活命之恩,但家中实在一穷二白无以为报,便立誓要成为如他一般的医者,行医救人,悬壶济世。
后来阿公当上了太医,得知在家乡的恩公又老又病,早已不能行医,一生行医的钱又都拿来相助穷人,根本没甚么积蓄,更别说娶妻生子了。大康的俸禄从太祖时期起便已十分低廉,首辅年俸不过百余两,阿公只一届太医自然更没甚么大钱,即便如此,他还是省吃俭用积攒下银钱来寄去县衙,托人带给恩公。阿公去年和她说起,感念往事如烟过。
宋椿当下提议两人过年不做新衣,省下来的钱可以寄给恩公,老太医听后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宋椿只安慰他道,当年韩信为报一饭之恩,施老妇千金以作报答。如今恩人救阿公性命,我们省下一两件做新衣的钱,实在是天经地义的。
开春时阿公升了院判,俸禄上去一些,升职当日便道入冬要给两人都做新衣。宋椿想不妨先去布庄订几匹做新衣用的布匹,若正经入冬后再去,店家生意肯定忙不过来,还是早有准备的好。
这边才到布庄,店里伙计来迎,宋椿给老太医挑了几匹上好的茧绸和绒布,玄紫、油绿、柳黄各一,自己选了葱白和茄花色两匹细布。她从里间出来,正要找掌柜商榷合计,却不见人。
门口偏里摆着供顾客歇脚的一张八仙桌,一男一女此时站于旁,女的作富贵人家丫鬟打扮,男的是店里伙计,两人像是窃窃私语,那伙计又仿佛全无旁人般调笑。女的神情不耐,又一脸羞愤,一只手被那伙计捏着挣不开去,一时无法只得立在那里听凭他说些懊糟话。男人是店里方才来迎她的伙计,那厮一看生的一副贼眉鼠相,两只眼睛里泄出浅猥的光来。宋椿挑布时有意支开他去,不想他此刻竟趁掌柜不在,行这下三滥之事。
宋椿正计划如何帮那姑娘一把,只听少女厉声责骂,“你这下流胚子,竟趁掌柜的不在调戏良家。我看你是不想在这里做活了,待掌柜回来我只需将实情告之,他怕你坏了布庄声誉,还不叫你滚蛋。”
如此责骂,倘是寻常人定也无地自容了。偏这厮色胆蒙心,那双猪蹄手反捏住少女的手背反复揩抹起来,嘴里还道,“小娘子,掌柜的今日外地收账去了,你要告我的状,需得同我一起在此等到他回来。”
那少女一听登时气得涨红了面颊,无奈手又被捏着走脱不开,一时不知如何,正要开口再骂,宋椿在两人后边道,“伙计,你这金陵云锦莫不是未安置妥当,怎么自己个掉了,我方才出来时瞥见上头沾了水污,你不来瞧瞧吗?”
伙计一听,转头来看,那近百两一匹的素纱云锦此时真如宋椿所说离了木架掉于地上。他立时脸色大变,一下放开婢子的手,疾行至前,双手轻捧那素纱起来仔细查看她说的水污之处。
那厮心提在嗓子眼,若这匹云锦真是沾了水污,掌柜问责起来,他少说这份活计别想保住。
宋椿转过脸来朝少女眨眨眼,少女一见心领神会回以微笑。
那伙计早已不管不问她二人,只差一丝丝地循着素纱纹理去找那污渍。
两人这便径直出了布庄。
路上宋椿同她一道走着,初始谁也没说话,她本不是多话的人,方才出手相助,自己也有三分后怕,若那伙计是个浑的,将罪责往她身上一推,要说清楚怕是非得费些口舌不可。
少女趑趄不定后还是道,“今日奴婢奉家中主母之命,来布庄预订布匹,不想却平白糟了这等腌赞事。还要多谢小姐出手相救,如若不然,也不敢往后想。”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她道。
宋椿见她在旁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了自己。她犹豫了一会儿,道,“你我今日算是缘份罢,且我今日只是说了几句话,不妨甚么事。姑娘不必记挂在心上。”
少女感她心细如发,觉出自己欲报答却无以为谢。
两人徐徐走着,那少女眼见自己要转路而行,道,“小姐,奴婢名唤玉清,在高侍郎家服侍,前头便要分道了。”说着,那少女又再三道了感谢的话,才转身待离开。
“且慢,你说你名唤玉清?”宋椿忽出言问。
少女答正是。
“你家中是否有兄弟姐妹?”
“有一幼弟,在官舍里做洒扫小厮。小姐何故问起这个?”
宋椿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开口询问,最终还是道无事。两人告了别,各自家去了。
宫中,皇帝宣了正当值的祁筠前来觐见。
见祁筠匆匆来了,他开口道,“你前些日子里同朕请旨宋明一案,朕前后思量了你的话,却未再见递折子上来,可有甚么缘故?”
“禀圣上,臣该说的那日都已说完。臣若再递折子,便又给圣上多添一份公务,累了圣上龙体。”他答。
朝臣心里皆明白,他若要递折子,却是不会那日在早朝上说出此事的。若此事写了折子递上去,能过了内阁,也要被周状德寻个由头截住,不会有面圣一日。
“那便依你所言,宋明的案子发还重审罢。”皇帝起身,道,“你如今也是都察院主事了,此案朕不再提你官职,你只管往大理寺去,说是朕的意思。”
“臣遵旨。”祁筠答。
“梁英。”皇帝叫。
“奴婢在。”梁英一躬身,应道。
“朕今日怎么没看见周状德,你可知他在哪里?”皇帝没再理会祁筠,自己往里走着问老太监。
“圣上,周公公今日当值,此间正处理公务呢。”梁英答。
皇帝应了,仿佛想起来似的,后又停住步子,道,“去瑜妃宫里瞧瞧吧。”
老太监喊着起驾,皇帝便摆驾走了。没人去管祁筠。
他自己起了身,让宫人领着出了宫。
没有圣旨,没有同在旁的官员佐证,什么都没有,皇帝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祁筠出了东华门,负手立了一会儿。那宫人本欲转身离去,见祁筠负手站着,不知他何意。看他背影,如今他戴五梁冠,绯罗服着身,佩金荔枝腰带,官服上绣仙雀踏云补子,纹八宝祥云锦簇,诚然已是正四品朝服。 明是宽袍大袖,更显清瘦沉寂。
祁筠往大理寺去了。
这边大理寺卿徐盛见祁筠来了,以为是什么急事,赶紧请进来招待。这大理寺卿是个不折不扣的周党,那日也听说了祁筠请旨重审宋明一案,去周状德府上拜会时两人先头觉得祁筠矛头直指徐盛。
祁筠此人,在地方巡查时以审冤假错案得名,凡是他持疑的案子,据说其中必有冤屈。徐盛那日回去吓得夜不能寐,从此自把祁筠当成政敌来看。但此后也并不见有任何折子上来,弹劾更是半点没有,也就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倒是后头几日高登苦着脸来求他,方知是怎么个回事了。
“不知祁大人此间来大理寺所为何事?”徐盛问。
“下官见过徐大人,此来确有旨意在身。”
祁筠也没往下说,徐盛官场混迹,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屏退众人后,关了门。
“徐大人,我今日在衙门当值时,忽得圣上密诏入宫,他令我此番彻查宋明一案。”
徐盛听了,当下上起心来。
“实不相瞒,圣上也有意让徐大人参与此案重审。”祁筠道。
那为何不把我也召去?徐盛心说。
“徐大人必定想问圣上为何不召大人觐见。”祁筠笑道。
徐盛默认听着。
“圣上这是体恤徐大人啊。下官当日在朝重提宋明一案,必然驳了圣上和各位大人的面子。当日大人想必也见到朝臣各个都指责下官的场景,可见是断然不满下官所言。若圣上明旨要大人助我查案。到时翻不了翻尚且不说,要是翻了案,大臣们必定认为徐大人是我同谋,咱们一起策划了此事。”这之后,徐大人多年累积的官场人脉,可就要付之一炬了。祁筠笑着,这话不说,徐盛也听得见。弃城卖国,这罪名是文官最不齿的,所以当年才有那么多的折子参宋明。倘若被祁筠拉下了水,叫那群言官记恨上了,有事没事参他一本,他怎么受得住。
徐盛当下觉得圣上实在是关心他的,为了不让他被架在火上烤,想到了这样的法子。他心下感动不已,立即对祁筠道,“圣上心意臣不胜感激。祁大人放心,你查案若有什么需要我大理寺相助,我必叫他们第一个应你要求,只是老夫明面上就只好作个黑脸了。”
一个高登,和他多年的官场积累相比,孰轻孰重,他无需作任何犹豫。
祁筠只说今后便叨扰寺卿大人了,而后笑着告了别。
徐盛自然还沉浸在圣恩中不能自拔,密诏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特别是如今党争形势愈演愈烈,要想在朝中立稳脚跟,是万万不能被大臣们抛弃的。
祁筠走出大理寺衙门,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