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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无路 ...
他躺在床上,手臂的绷带有一些松开。尝试性缠裹了两圈,随后就半途而废了。
太宰治对着天花板发呆,那里原本应该挂着吊灯,如今只剩下空荡荡一个窟窿眼和几根包裹着软管的彩色电线。等到禁足结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卧室添一盏吊灯——随后他就想起既然打算自杀就等不到换灯的那一天,又不禁遗憾起来。
天已经黑下去了。原本打算八点起床去卫生间放水、慢慢用藏好的折叠刀割开手腕,却一直拖到凌晨。
半年来,他被异能特务科保护得相当过火,即使是非整编人员,生活也让自己感到恶心。他只是出于兴趣申请了一段时间特务科的情报工作,僵硬的工作环境果然让他烦躁。下一个任务迟迟未到。或许出了什么变故,特务科将他暂时闲置了。那些丑陋的电线似乎决意要彻夜俯瞰着他。
房间里除了被褥和牙具,什么生活用品都还没有添置。他也不能使用头顶悬挂的这几根电线,它们太短——触电的话,倒是或许能死,不过听说那一瞬间也很疼,比割腕后浸水还要疼很多。一声悄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雨的零落里,零点过一刻的时候,他终于爬起身。
脚落下床铺碰倒几个空清酒瓶。脑袋里跳出杂念:还得再去买一些酒和螃蟹啊,他移步客厅。
空荡荡的厅室内平时月色泛白,如果打开室内的灯或许没有这么荒凉,但加上那些杂念,倒像遗憾似的,就迟迟没有开灯。一个人孤零零赴死似乎太有悖原则:他应当抱拥爱情自杀才行……
打开浴池水龙头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件事,等了两秒,水一滴也没漏出来,注意力开始集中起来——居然早已经停水?
为生活方便,太宰治早就挪用公款把水电费这些杂事提前处理干净了,在安吾将房屋文件交给他之前,他已预料到今后半年,他都会租用横滨西役所对面的这间23-7号公寓。现在,除非整栋楼的供水出现问题,房间的水应该是足够的。
他站起身,打算出门确认一下情况,重新打开卫生间房门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笑意——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客厅,现下灯火通明。
从走进卫生间至出来的短短几分钟,他完全没有听到动静。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稳就这么摸了进屋,坐进沙发。
规规矩矩,赤裸着双足。
手里还悠悠然端一杯酒——
他翻书,俨然一副家主的气场。
“晚上好啊,太宰治先生?”
见他从卫生间出来了,俄罗斯人还欠了欠身。
太宰治偏头靠在门框,表情很难以解读。
他从头到脚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稀客啊,老鼠。”
四年前见过面,现在也和印象中也差不了多少。死屋之鼠的首领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比起当年也不过是更高些,更消瘦些,更有青年的模样。
这位叱咤欧洲多年、如今越发有名气的盗贼团首领,不在欧洲肆意妄为,倒是千里迢迢又来到日本,随随便便就坐在了太宰治家的沙发上,没有惊动任何警报——
“倒是一点儿都没变。”太宰治说。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穿着考究的白色西装。此刻陀思妥耶夫斯基虽也衣着整齐,但薄棉的睡衣就这么松垮地套在对方身上,还是颇有些新奇。
陀思妥耶夫斯基面上仍带着四年前的谦卑,以及与之同等重量的,令人越发生疑的善笑——那笑容底下颇有肆意妄为之意。
显然也在打量过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似坦诚,他回应道:“您的变化要多一些,太宰治。我简直认不出来……”
但目光瞬息而过,却是一番了然。
他将一个寻死者看得门清。
太宰治抱臂斜靠在门框。他顿了顿,似乎话里有话:“说起来,上次的棋局倒是还没分胜负。”
陀思妥耶夫斯基略略抬头。“我是记得您输了?”
“喔,是么?”太宰治似是而非地笑起来。雨声连绵,空气里涌动着敌意。
现在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像一个刚毕业的高中学生——他友好,不乏桀骜之气,但傲气是适度的,适度且令人感到安全,尚在可控范围。
他低垂着细黑碎发,随手在翻阅一本俄语文选,太宰治对俄文了解甚少,撇了一眼封皮,封底的桔梗花裸露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苍白的手指外侧,旁边缀着些落花的骨朵儿。看不出是什么书。
俄罗斯人享受着窗边的细雨零星的氛围——
他赤裸的双脚互摩挲着,只有在那双脚和手的腕子上,那些藕荷色衣边儿的的旁侧,才能从斑驳的伤痕里看出些危险的端倪。
“您更像您自己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书页轻轻合上。
才看了太宰治一眼,随后手里的书就啷当一声松落在地上。书脊倏然砸出凌乱的响动。
他被压进沙发。
太宰治抵住他的身体、笑眯眯低下头,刚才还面色温和的青年人现下眉眼里仍旧春风和煦:“是什么品种的苹果让你又光临寒舍?”
言如耳鬓厮磨,亲切如旧友叙旧,手指却寸寸掐入脖颈皮肤,轻易将人按得呼吸困难。陀思妥耶夫斯基显得很温顺。
“请不要将我赶出去。”他将手轻轻地搭在太宰治腕侧。太宰治报以同情的眼神。“给我一个理由。”
“我签了份合租合同。”
合同……当然。太宰治笑意加深,手指的力度更重了。“你怎么会忘记它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插手的每一份协约,都会以谈判的方式呈现。他惯于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老实人,而最大的承诺,是建立在协作之上的适时退出。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如期完成他的协约——
只不过,只遵自己的约,只抽取釜底的薪,当他参与一场局,那么所有大线索必然早系在他十根手指尖端,一旦他停止操控了,全局将会像断线木偶一般彻底地乱套,而这些,通常是合约巧妙绕开的。
不过。
望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渐露痛苦、却又在痛苦里苦笑起来的神色,太宰治沉思了几秒。
——为什么?
为什么这外国的盗贼团首领不惜闯进他的公寓,而且一副悉听尊便的好态度;为什么要来动目前受特务科保护的他的主意?
眼下,太宰治既非黑手党干部,也非特务科线人——前一个到手的情报已经送走,剩下的只有太宰治自己的一份性命。
或许他的能力受到了觊觎,但是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四年前对他的片面理解,也能够把握到太宰并非善类。
他可不喜欢任人戏弄。而太宰治也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人,这个俄罗斯人不会为了任何超于利益的风险而迈足出洞——
“为什么想要住进来。”太宰治稍正色地轻问。
雨声逐渐变小,像是能够清晰阅读太宰治所有的思绪,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安静地仰在沙发里不动声色,他冷眼瞧着太宰治,但面上一直是发笑的神色。
直到太宰治将手指力度收敛了一些,他才悠悠开口:“其次——”他仍旧在接续自己刚才的话,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荒谬的成分令太宰治失笑。
“其次,我只是来交朋友的,太宰治。”
“……朋友?”
“或许过去我的一些工作比较特殊,让您有些许误解。可是,您不也是如此么?”他无辜地举平双手,手无寸铁像一只待宰杀的羊,指尖戳进对方松散的绷带细缝。
“世人对我们的误会总是太多。”
暧昧交缠。眸子仍旧是清冷的。
“你所说的世人还是再加上我一份吧,我可没有和你共称’我们’的癖好。”
皮肤所感受到的疤痕,加上太宰治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厌恶,令俄罗斯人的嘴角浅淡弯起真实的弧度,又重新掩藏在假笑里。
“现在还没有,显而易见。看来过去的伤痕总是难以抚平。杀戮、背叛、谎言、阴谋——不过……”
话锋一转,陀思妥耶夫斯基手指灵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偷走了太宰治兜里的那枚刀片,此刻拿在手中把玩着。
“不过那些哪一个也不应该出现在今天,还是让天使为您的凌晨贺喜吧——”
在月光的滑动里,太宰治稍和缓了眸态。他有点惊讶。
惊讶程度不亚于从洗手间走出来见到一个外国的罪犯。
他听见他在说生日,听见他说恭喜。
恭喜,太宰治。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恭喜您迈入第十九年。
时钟慢慢滑过刻度,“水是你断的。”太宰治说,他放开手。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无辜藏起几分狡黠。
“或许也只是管道堵塞。”
“——为什么想要阻止?”
尽管将话尾落进空白,说出口仍有些令人不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自然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俄罗斯人缩坐在米色的布面沙发里面,短发软软地服帖着后颈,着实乖顺谦卑。就算抛开现状不提,在太宰治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已和天堂不沾边了。
他见过这人将刀插入另一人身体时的眼神,淡然冷漠,那不会是天使的眼神——
在这十九岁的头一个凌晨,这恶人却踩着零点、趁阴云重聚之时摸进他的客厅,用天使一般的温柔偷偷将刀没收了去。
“太宰治。您可不该在这一天选择死亡……”
死屋之鼠的首领捡起书,轻拍去尘,安坐在太宰治的家里。
降生之日是应当受到神的祝福的。他说。
第二天早上,坂口安吾将一叠档案送到太宰治的面前。
“最新的日期停在上星期日?”太宰治读着这些文件,有些心不在焉。
魔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欧洲正式被捕,死屋之鼠的老窝也被查封。具体事由扫了两眼就翻过去。“不要再掖着藏着了,安吾。”
没过一会儿,他就扫兴地将这沓资料原封不动全丢回来。“该有另外一份吧?”
戴圆眼镜的青年皱起眉头。“我们会帮你换另一处住所。”他面露难色地推了推眼镜。
“那个人只有在准备万全的时候才会抛头露面,你们还寄希望于仓促的正面应对?”太宰说。
狭小的工作间内,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坂口安吾将另一份同样以“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为名的档案抽出办公夹,一副无可奈何的沉闷脸。
“查了一晚上,没有一点漏洞。他是干净的,比冬天的雪还要缺少污点……”
太宰治翻阅这一份文件,这才露出比较满意的神色。
“只可惜雪落到了地上,再干净也会成为污泥。”几个普通的字眼惹得他弯起笑。
“十九岁,俄罗斯优等生?实习,旅行……欸,除去毕业旅行这一点,简直和你帮我设计的新简历一样。”他话里有刺。“安吾,最近你又开始对俄罗斯间谍工作有兴趣了?”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对方游刃的心情,异能特务科年轻干部的面色凝重。“光是这边的一份工作就连午餐也经常没时间吃,看来不止我们一边有修改过去的异能力者,”他抬起眼,碰上太宰治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立刻警告地瞪了一眼。“别问。”
后者无所谓地耸肩。
原本要迈出房门,又突然折步回来。太宰治忽然嬉皮笑脸。
“这一盘棋恐怕要比预料之中还要漫长呐,安吾君!”
“什么?”
“是说——稍微借用一下医务室的床铺?”
“……”
坂口安吾嫌麻烦地想要拒绝,太宰治作有气无力状趴在了文件柜上。
“有老鼠在家我可睡不好觉——”
陀思妥耶夫斯基窝在客厅沙发上,他盘腿而坐,正目不转睛操控着屏幕中的角色战懂。
效果音乒乒乓乓,画面花里胡哨,认真状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多少有些正襟危坐,但无论多么地挺直身板,他的后背仍旧微驼,这让他显得又阴郁又有些古怪。
当太宰治回到家的时候,死屋之鼠的首领果然已完美地与环境融为一体。他嫌弃地瞥了一眼。刚脱下一只鞋,注意力却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这件事让他几乎目瞪口呆:“你在做什么?”
“一个尝试……”话没说完,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撞到一边。
太宰治将游戏手柄从他的手里夺过来,伴随一声“GAME OVER”,他跳转主页翻了两下不禁哀嚎,这几乎是太宰治最真诚的情感流露之一——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可怕的盗贼——你果然删掉了我的记录!”
恐怖分子先生挠了挠后脑勺。
“我只是以为那是保存键。日语里不是有时候用叉号表示肯定吗?”
“那是填表格吧?”
“怪不得要从教程开始。”浪费了五分钟的时间。
……你这五分钟把我前十四个小时的记录都覆盖掉了!“几年前明明熟练操作过全日语的网络系统?”
“啊哈。突然被夸了。”
“……”
比起坂口安吾和异能特务科内部的一阵慌乱,几日内,23-7公寓里反而十分安宁。
若要被询问起,有着白底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自然也会矢口否认此自己具有任何威胁。不过,既然对方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那么太宰治也就懒得去白费功夫。他按兵不动,和悦地接过中间商补寄来的合同复印件,并允许此人将生活用具带入公共空间。
陀思妥耶夫斯基搬进来的时候唯一的行李是个手提皮箱,完全没有生活气息,不过随后,他就收了不少快递,一时将卧室堆成了仓库,每天在里面乒乒乓乓不知道忙些什么,则又生活气息浓重过了头。
“我挺喜欢这里。”
面对太宰治的目光,他补充道:“最近也没有打算拆房。”
“真是谢天谢地。”太宰治说。
他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费力地将纸箱堆到开放式厨房,里面似乎撞着满满的书,米色仿木吧台几乎被压弯。屋里很热,西区又碰巧停电,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断电的冰箱里掏出一小瓶格瓦斯。
他给太宰治的沙发上也扔去一瓶,后者抬起垫子挡下,瞥了一眼十分嫌弃。“不用给我,这种东西难喝死了。”
他丢回去,故意往人脸上丢,被后者敏捷地接住了。
“泡上面包会好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太宰治吹了声口哨。“那炒面呢,黑暗料理先生?”
外国人一脸兴致盎然。
“的确看到过一种叫’炒面面包’的商品。”
“或者杯面。”
“已经尝试过了。鸡肉口味配格瓦斯会比较杰出。不过,唯一的缺陷就是盐度比较高,这不利于……”
在俄罗斯人滔滔不绝的执念里,太宰治举双手投降。
“好,好,现在你可以当我没说了。”
他们在某些方面简直一模一样。
在等待供电恢复的时间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又联系了另外一家快递公司,似乎打算把那些东西再寄出去。这一切都是在客厅完成的,这让同样闲在厅室的太宰治有大把理由询问这些东西,但是出于某种理由,他一句话不说。
太宰治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翻阅信息,余光瞥见忙完手头杂事的俄罗斯人挪过烟灰缸,坐他旁边开始削起一只梨。
用的还是之前那把折刀。
白皙的手指和澄黄的果皮一同贴覆在小刀的侧面,平日里咬出血的指尖总算得到滋润,细毛茬变得湿漉漉,手指侧粘着果肉碎屑。
室内的温度似乎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完全隔绝的,他完全没有出汗,洁净得像一尊精雕细刻过的大理石雕塑,太宰治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水果切割成一块一块,让它们接连落进碗里,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得像一位贵族——或许还真是位俄罗斯贵族。
他们之间完全没打听过私事,即使打听起来,估计也是谎话。
见他这番打量,俄罗斯人似笑非笑将一块梨肉用刀插着递到太宰治眼前。刀刃在日光里凶险地划过亮光。
“要来一块吗?”
太宰治不以为然,他叼走这枚水果块咀嚼。
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也吃了一块。
“我没想到你也会亲手削水果。”
“我也没想到您会亲口吃它。”
“早知道就不问了,这里的水果很贵。”
“是啊,不像俄罗斯,德国……或者英国。”
太宰治列举着近年来陀思妥耶夫斯基蹲过牢狱的国家,若有若无的刺探,陀思妥耶夫斯基仅仅敷衍却并不搭话。
有时候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太宰治觉得自己看见了另一种情况的自己,这种相同的进退方式让他们本能地保持一定距离。陀思妥耶夫斯基窝坐在沙发里的样子十分普通。他抱着水果碗,吮净手上的果汁,一副与人无害的样子。
“电还没有通。太宰治,您不能想想办法吗?”
“你不出门?”
“您也没有出门?”
这话说的。太宰治瞧了他一眼。
想起最初俄罗斯人的话。他想了想,弯身从茶几柜里取出一套棋牌。“那么……”
那么,开始一局棋吧。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入住的第四天,太宰治收到了特务科与另外某个部门的任务指示。
安吾将另一枚合照放在太宰治眼前。
“一九九七年,一共只有两位历史学者获国家特别荣誉嘉奖,”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人,“这位是其中之一。”
“入野宗禅?”
“失踪前是武藏野大学的历史系副教授。”
“这位入野的研究领域是?”
“过去仅研究日俄战争历史,最近对贸易研究非常有兴趣。在黑市贸易的调研里牵扯过深,曾经在北海道申请过个人保护,因为材料不足,加上理由也比较牵强,遭到过当地警局的拒绝。”
“也有说法是他本身就受到了贿赂……么。”太宰治若有所思地读着资料,“继续教学身份大概只是障眼法。”
“只是推测之一。”
太宰治一点也不想开工,他揪着桌面盆栽的叶子试图转换心情:“别的先不提,终于让我离开公寓,说明那只老鼠也要出洞了吧。”
两年的地下工作在最初并没有让太宰治觉得漫长,毕竟他过去在黑手党的日子要更漫长。当他看到这次任务的细节,同样的繁琐却无新意,他才发现自己早已经烦躁得要死,就像几日前盯天花板上那团乱麻。
安吾将植物从太宰治手里拯救出来。他推了下眼镜,笔尖指指那枚机票:“你们搭乘同一航班。”
“……”
似乎觉得太宰治的脸拉得还不够长,他又补充道:“目标人物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新身份有直接关联,你这次的任务不排除危险性。看在你一心寻死的份上,我们不帮你订购意外险了。”
“那太好了。我真有点担心飞机坠毁而我半身残疾呢。”
“那种时候我更倾向于你会自我了结而不是苟活。”
“烈士墓碑上面可以雕一些花吗?”
“你的话,怎么死也入不了烈士墓……”和这个人一说话就觉得头疼,安吾他将电脑转过来,“看一下这段录像。”
摄像里显示的是一间拥有双卧房门的对称构造客厅。合租房。左边是太宰治的房间,右边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房间,中间包括一个开放式的厨房,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厨房那里烧热水,杂乱的背景音中隐约能辨析他的声音。
他似乎戴着耳麦在讲电话。
“您不需要慌张……是。我会搭晚上的航班过去……不能马上找您……”
影音很快就掐断了。
“这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一分的时候截获的录像,仅有三十秒钟。”坂口安吾将电脑移回自己这边,重新开始敲敲打打,“你怎么看?”
“我一直觉得那个针孔有点儿装歪了,说出来很尴尬嘛,就一直忍着。”
“太宰。”
“一封显而易见的挑战书。”太宰治耸了耸肩。“毕竟老鼠可以在一开始就明目张胆屏蔽监控。”
“我也这么想。他希望这条录影让人采取行动……你,或是我。”
太宰治摸索着桌面上安吾所整理的资料:“而他的预测已经应验一半了。”
安吾不置可否。
“有情报显示,他在今年春季在武藏野大学历史系做过短期交换生,入野宗禅就是当时与他接洽的教授。”
“而那个时候,另一份档案却显示他正在英国盗取几份灰色资产。”
太宰治低头重新审视这个有着啤酒肚的老家伙。
照片上的入野宗禅比大学时期的合照照片要胖一些,眼神也更为严厉和偏执。“看来……不,没什么。”
“太宰?”
思索着入野曾经申请保护遭拒的事,他似乎想到了别的事情。“如果电话那头真是这个老家伙……”
——那他恐怕得穿厚点儿了。
在飞机上,太宰治默默反刍着脑海中特务科办公室的资料。
俄罗斯学生。成绩优异,在文学和社会学方面有所擅长。
大一第一学年破格申请历史系的跨学科交换,只停留不到一个月回国。来自莫斯科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十九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十八岁时考入俄罗斯最好的大学,暑假期间赴日做研究所实习,一帆风顺,背景就和气质一样墨守陈规。
一个让人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的——简历表。
简直就像异能特务科帮他自己伪造的那张一样。
讽刺他?
太宰治敲着窗板。
几年前龙头争斗之后,他第一次见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时候对方给他一种感觉:他们在某些方面有极为对立的不同。
排斥感比他和旧搭档性格上的不同还要鲜明,举手投足之间都令他在意且看不惯。不久后他找到原因:陀思妥耶夫斯基要么是早已将全世界纳入胸怀,要么就是早已将它遗弃了。
谁也无法说清到底是哪一种。
任何想要以武士道角度思考这俄罗斯人行事目的的,最终都会落到相似的混乱境地。和别人评价太宰治有相似的地方,不过太宰治自己认为有很大区别:尤其是在他脱离黑手党以后。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来。对方的穿搭令他哑然:这人给煞有介事揣着飞机上拿下来的日报,神色像个老学究,配了一副黑方框的眼镜,还戴了可笑的俄式灰格鸭舌帽。
太宰治插着兜跟在这人身后。
虽然遵循跟踪原则,比较专业地进行着本次任务,不过太宰治确定陀思妥耶夫斯基连他背包里带了什么颜色的裤子都知道。
他就像一位客人跟在主人身后走进后花园。日本是他的国度,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而再地反客为主,希望太宰治像一条鱼跟着饵食入瓮,后者出于玩心,表面上也成全这人的意思。
抵达东京的时候天空已阴云密布,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下雨,空气闷得密不透风。太宰治背上运动包,套了一件平时就算用十只螃蟹来贿赂他,他也不会同意穿的简陋的印图卫衣。又换了一条牛仔裤,打扮得非常合乎大众对大学二年生的期待。
他稍微打量了一下远处的候机楼,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跟踪的是一个黑手党组织的背叛者,处理的方式比这次简单得多。
那时候还是个任由本能牵着走的小鬼啊……
过去可以一枪击毙他的目标人物,现在却要考虑对方存活的几率、牵扯的组织、可能逃亡的方向。活人总是比死人麻烦得多。太宰治一面跟踪着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面想。
说不定这种抱怨,现在已经算是奢侈了。
23-7公寓有着对称的卧室。他坐在东侧,陀思妥耶夫斯基坐在西侧,背后是各自的落脚点,所处的客厅像孤独的宇宙间一束奇妙接连的虫洞。
将棋盘放在玻璃桌上,黑白格子之上可以仅仅有几枚塑料棋子,也可以拥有无穷的想象。陀思妥耶夫斯基啃噬着指甲盖,窝在对面眼神如鼠,他捏起白棋闲然落步,全神贯注于对局之间,忽然放松了神情。
在有人赢、有人输之前,室内的灯如约点亮。
电通了。
“真可惜啊……”
他们各自笑得似是而非。
对局总不在棋盘之中,这可如何是好?
停步在武藏野大学的门口,侧身让几名学生推着学园祭的戏剧道具经过,在鱿鱼摊旁边挑拣着海鲜串烧。太宰治远远望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压低鸭舌帽,和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寒暄问好。
对方的体态和长相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无疑就是那个入野宗禅。他叼着鱿鱼须跟过去,在拱门的装饰上随手一摘,顺了朵洁白的纸绢花。
洁白的纸绢蔷薇。
被细心地用皱纹纸折合成真花的模样,边沿被笔杆卷起过,捧在手里跃跃欲开,若不是碰到背后束紧的红线,乍一看辨识不出真假。
他捧着这花,忽然想起前几日陀思妥耶夫斯基掉落的文选,同样一朵雪白的桔梗花印在布面硬封面,面是藕荷色的,花叶也是偏紫的淡绿。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一样喜爱风雅之物,连品味也颇相同。虽像天空的落雪,徜徉人间却掀起腥风血雨……
本来是无心折花,想到这儿,太宰治忽然将花儿攥紧。
手掌再度展平的时候,花已经什么都不再是了。
他跟踪到教学楼内,发现这位入野落单。
太宰治热情地走上前去打招呼,他嘴里还嚼着串,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随时开始工作。
“这不是教授嘛。好久不见啦。”
以入野宗禅旧时的身份切入话题,只要提及一些资料中明确记载的地名和事件,语气在坚定一些,别人会信以为真,反而为忘记一位应该认识的人而羞愧。
但对方的反应让他一愣。
“您是在叫我宗禅?”
“是啊。”
“我虽姓入野,但是名字叫做正行啊。”
太宰治停下脚步。
入野宗禅回头确认了一下走廊并无他人,转回身,迟疑了一会儿。
学生们在他们身边零散地往教室里走。桌椅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迅速打量老先生的装束,他的目光捕捉到对方袖口的粉笔灰。
太宰治面色如常:“啊啦,我记得有旁听过入野先生的文史,就在周四的晚上……”
老先生抓了抓带有花白胡茬的下巴:“这里确实有一位姓入野的人,仅仅是姓氏相同……一位客座教授,我的孙女想要申请他的助理,不过似乎希望渺茫。”
要么是入野宗禅真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要么就是他的演技实在逼真。
善于拷问逼供的太宰治也看不出任何破绽,只好说:“其实我也是慕名而来,仅仅是看过简介和论文而已。可以请您再详细说说这位教授的情况?或许是记错名字了也不一定。”
“他的名字比较难记,写出来是……欸,您可以进屋旁听,正在讲课的就是这一位。”
老人推开双合门的一角,太宰治愣住了。
“这位就是入野先生?”
“虽然是叫入野,不过是后取的吧……”
一位历史学领域的新秀,听说才不到三十岁。年纪轻轻可实在是了不起。
“您记得他的本名吗?”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太宰治惊讶的目光里,老先生松动眉头。
“在学界哪有不知道他的啊。”
这位前些日突然出现在横滨、假装大学生的俄罗斯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站在讲台,正在给年纪其实和他差不了多少的学生们,讲解十八世纪中期的莫斯科。
太宰治沉默地坐在最后一排,他打着哈欠。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演讲才能让他非常适合当教师。
只不过有一点:这个人最想要的恐怕不是教书育人,而是始终盘算着如何让鲜血染红这片土地,且一算就是这么多年。
幻灯片跳到最后一页,下课铃声刚好从太宰治头顶爆出。教室内一阵掌声,除去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讲内容,大家对于一位外国人如此熟练地使用本国语言也很钦佩。
回答了几位同学的课后问题后,教室里只剩下讲台上慢条斯理收拾材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与最后一排留在原位的太宰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这间屋子下一节应该是空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低着头,忽然淡淡道:“我不吃人。”
您完全可以到前面来。
太宰治笑了。
“再这样下去我可都要不确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教授。”
他故意将“教授”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手指插在运动裤兜里,身子靠在椅背上,太宰治看上去就像一位被留堂又和教授叫板的学生。
“说说吧,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说话,摘下眼镜,细致地用眼镜布擦拭后才叠放进黑色方盒。盒盖扣严发出紧密一声闷响。
教室外零零星星传来学生们经过的声音。
有学生抱着书本、似乎想要进来自习,见到教室内的气氛,又尴尬地匆匆离开。太宰治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离开讲台一级一级走下阶梯。
他捉住他的手臂。
力道不轻,拽得这个人的身体歪向自己的方向。
太宰治靠近他的脸颊。
呼吸近得带有压迫的意味,声音始终温文尔雅。
“亲爱的老鼠先生。”他叹气。“你明知道我的耐心不是很足,本来删掉游戏记录就很过分啦。”
陀思妥耶夫斯基侧头望着太宰治。
眼里各是谁也读不懂的万丈深渊。每一次对视都像面对十字路口。
就这样互望了对方一会儿,太宰治松开手,原本灰白的皮肤已经被攥得发红。
陀思妥耶夫斯基揉了揉手腕,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如果迷路了,试试看查阅地图?
“如果您不介意,我需要去赶下一堂课了。”
“然后呢。”
“然后?”
“你知道我在指什么。”
他们在空教室里一个面向出口的方向,一个面对相反的方向,似是漫不经心却杀机四伏。
昔日的恐怖分子成为教书育人的学校老师,临门反水的叛徒装起了投缘的朋友。
太宰治感到没什么长线可放了。原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顶多是冲他来,可是却跑到东京都的大学府乔装教授。
任由这个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事态将完全脱离任何人的掌控范围。隔壁传来课程介绍的声音,座椅和掌声稀稀落落的响动。手重新伸向对方,这一次,异能力的气场在他的周身凝聚。
上课铃重新奏响。陀思妥耶夫斯基忽然开口。
“我的确知道一件您所不知道的事情,太宰治。”
他没有看向太宰治戏弄的目光。
刚好留住他的胃口,陀思妥耶夫斯基走出教室,让太宰治一人坐在灯影之下。既然走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也比较明确了——
“晚些时候,换一个比较稳妥的地方聊吧。”
“汇报你的工作。”
“怎么说才好呢。原本像一条沙丁鱼闷在了茄汁罐头盒里,听说我刚到东京,横滨就开始下雨降温了。啊,真是热死。然后我在回家的途中就捡了一条狗,真是一条好狗啊。猜得到种类吗,安吾?”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一个友情提示,那条狗原产北方,但却看起来像本地的土狗。”
“——关于’入野宗禅’的确毫无所获?”
太宰治像是没听到,“你说这条狗到底叫什么好。”他继续热情高涨地说。
“给它起个外文名太难念了,而且长得像本地的品种。可是想找个本土的名字又想不起来。对了对了,既然你说到这个名字——仔细一想,倒是个好名字啊。”
安吾停顿着。
太宰治的声音渐渐变得严肃。
“一个很低级的错误啊。明明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你的意思是——”
“没错。”太宰治靠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的街头,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便利店出来,两手都抱了满满两袋子物品。“读读这个名字吧。就是这些假名啊。”
安吾十七寸的电脑屏幕里收到了一封电邮。他点开太宰治发来的一片纸的照片。“入野(いの)宗禅(そうぜん)……将读音打乱重组后就会出现两个互为完全相反的短语。”
呈现的纸面上,一行字写着入野宗禅的汉字,下面标注了平假注音,又用另一种颜色的铅笔写了下一行字。
如此明显,却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出现给遮盖住了。
“稍微仔细一想就不难发现,就算真的有入野宗禅这号人物,估计也早就被掉包过了。”
纸片上几个平假名的转换让安吾的脑袋逐渐灌满重铅。
“‘原来的模样’(そうのいんぜ)……颠倒后是——‘善意的谎言’(ぜんいのうそ)!?”
“到底是不是善意还不确定,毕竟有些人对善的理解比较奇葩啊。”
太宰治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黑暗里潜伏着的、犹如从深海不时冒出头来的危险的真相,如磁铁一般如此吸引着他的内心。
“……叫入野,却无宗禅。后者去了哪里?”
安吾敏锐地听出有半年没有听到过的、太宰治还在黑手党的时候常会发出的慨叹。
那是一个人凝视深渊时喟叹的声音。
“喂、太宰。可以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别人处理——”
“安吾啊。”
这样的呼唤,彻底让他们回到了酒吧的灯影里。
对话之前就应当先查看一下太宰治手机里的定位系统的。当他点开程序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定位失灵。
——“这可是半年里为数不多的好案子。你觉得我会是个放弃寻欢作乐的人吗?”
太宰治低低地笑起来。“放心吧,我会赢的。”
骨子里是一个好奇的人,习惯性看向黑暗,潜意识中仍旧相信,在人性最黑暗的地方,能够把握生命的全部缘由。
尽管很清醒地意识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许已利用了他的这层心理,一而再地接近他、抛出饵,让他自己陷入他的棋局——他甘之如饴。
“喂、别再——”
电话被无情挂掉。安吾脱力靠上椅背。
曾经有一个夜晚,他梦见了一扇门。
有人敲门,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入住那天的凌晨,只不过有一点不同,梦中他双手沾染血腥已经割开了皮肤。他离开水池,水汨汨流淌,血在房间内滴出一条小径。
就像他人生的轨迹,歪歪扭扭不知始终。
他向门镜的外面望去,陀思妥耶夫斯基暗影摇曳,抬起手指比作一把枪的模样,咧嘴一笑,无声演示一场安然的自我行刑。
纸绢花开始如鹅毛大雪飘飘而落,它们落在水里,淹没喉咙……
门被“滴”地一声刷开,他睁开眼睛。
“怎么耽误了时间?”太宰治问。
离他和安吾交谈的时间已过了半个小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半小时前就出现在他的窗口,抱着这两袋购物袋在往回走。
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将房卡插进卡槽,手里抱着那两纸包。
“遇到了一位朋友。”陀思妥耶夫斯基从纸包里掏出一瓶酒。“盛情难却。倒是收到了不错的礼物。”
太宰治的表情松动了一下。“这不是清酒嘛。”
“其实是委托一桩黑市货品的处理。对方似乎很为难,再三推辞也不合适,只好帮忙收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叹了口气,将酒收进小手提箱。“不久后就会安排出去,不会耽误行程。”
“黑市货品?”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置可否。
他从另外一个纸包的内侧掏出一包衣服,他递给太宰治,太宰治掂量着。
这是一把手枪。
其实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刚进门的时候,他就从那包裹微妙的变动猜到了。
他将这把枪拿出来,左轮□□款式颇为讲究,并不是黑市上随便就能淘到的便宜货。“似乎是牵扯到命案了,当然,他自称并不是犯人。”他听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而你相信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摊手。“从我的观察来看,应该是被人嫁祸。除去枪没有硝烟的味道,最重要的还是痕迹。”
“痕迹?”
“一个人杀过人的话,无论他藏得有多彻底,还是稍微能看出来一些。”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留在记忆里的男人背影孑然,逐渐被白雾吞噬——我有不开枪的理由。
太宰治抚摸枪面纹理的手指,瞬时扳开保险栓。
他将枪口顶上旁人的腰侧。
陀思妥耶夫斯基停顿了一下。
继续从另外一纸包里掏其他的衣服。
“还没过河呢,太宰治,这时候拆桥不太好吧。”
他微笑着,仿佛腰间并没有被人顶一把枪,从包里掏出一件淡紫色的衬衫和一条细条纹裤。
太宰治没有说话。旅店内昏暗的灯光渲染些许暧昧,他玩味地看着这人的腰侧,一些伤看起来很新。
皮鞭打上去、浇了盐水、曾溃烂过又勉强愈合,所有痕迹,都被太宰治眼尖地识别——他也有着一些相似的疤痕,不光是后背,还有手臂,小腿……
尽管两人不止一次相处在同一座屋檐之下,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从来没有谈论这些疤痕的兴趣。太宰治也从未问起过。
他们连疤痕的数量都如此相似,这令人不安。
俄罗斯人被枪抵得挺习惯,似乎被人威胁也是他日常的娱乐之一。见他不说话,他的笑容倒是多了些顽劣的意思。
“喜欢在腹部开枪,而不是头颅,太宰治?”
“你呢,陀思妥耶夫斯基,什么能让我相信你会带我去见那位入野——而不是稍微没有耐性,就想要直接将你困在这里,等警局的人带你去吃牢狱饭?”太宰治悠悠然地问。
俄罗斯罪犯又弯了下嘴角。
“037-0202。412-1。金木町。”
满意地感到枪口游移一瞬。任由冰凉的枪口抵住侧腰,劲瘦的苍白腰肢裸露在壁镜。他允许太宰治冰冷的目光随意打量背后无数的疤,自己则解开领带整齐地叠放成一小卷。
陀思妥耶夫斯基若有所思,薄唇干裂着细细吐音。
“您对这个地址应该比我熟悉——”他慢慢道。“这是那位先生藏身的地方。”
太宰治神情晦涩。陀思妥耶夫斯基继续说:“我也很担心它惹您生气,可是没办法,这就是入野先生目前躲藏的位置,”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心地提示一句,“听说那里的房子已破败无人——”
以前可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居所呢?
身上还穿着抵达东京时换的那身休闲装束,印图的卫衣上写了些他自己也不认识的西语文字。牛仔裤的边沿已经被挽起,试图显得好看一些,露出的细长脚腕底下踩了一双白粗麻布的胶底鞋,因连绵的阴雨天气,鞋的尖端已经脏兮兮的了。
五年前,甚至十年前,他不会预料到有一天自己会回到这里,站在同一扇门前而他竟连一套正式的西装也没有换上——
津轻。
一个让他诞生于世的温柔地方。
下了快车,良久的时间里他没有说话。多年前当他离开这所旧房子的时候,里面的人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里。尽管都是些片段的、有些模糊不清的人的面孔,他们就像一种证明。
他是从一处走出来的,起码是有一个存留的证据,但如今当他重新走在这些街道上,人们投来陌生的眼神让他发现,其实记忆早就被人自己篡改过很多次——
若要向背后去看,人永远看不见自己的路,他们只能向前走下去。
如果留在原地,迟早会被过往所有的黑暗吞没。
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没有打扰他。
他换掉了教授装束,身上有着一丝闲散的气氛,或许和他最终选择了一件连帽衫有关。这件连帽衫宽宽松松,对于六月末的气温来说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他倒是穿得舒适,颇有与时节长期错开的恬淡。
白底红图案,衣服上面堂而皇之印着死屋之鼠的标志。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少穿这样具有标志的衣服,就像太宰治之后也再没有碰过身上这件印图的T恤衫。两人走到太宰家的宅邸院前,错位感增至最大。
太宰治忽然柔和地轻叹。“什么啊……原来那时候的围墙这么矮。”
陀思妥耶夫斯基正望着围栏上一面新增的牌子,他似乎有些出神。
“这牌子,上一次还没有。”
年久失修的老宅子藤蔓滋生,看门人似乎已经彻底放弃维护了。房屋萧瑟得连几里地远的农人邻居也看不下去,好心地贴上了危房告示牌。
“你来过了?”
“几年前来过这里一次,纯粹是出于对您的兴趣。了解合作伙伴的背景,这是最好的选择之一。”俄罗斯人在注视里摊手,“那时候看门的夫妇还养着一条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宰治一眼。
“现在估计也变成野狗了吧。”
徜徉在老宅生了霉的房间里,按理说太宰治是应当为对方介绍房间和家族的,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多半把他调查得很清楚,而太宰治自己也并不是很想回忆这个地方,他就没有这么做。
在他的童年里,灰暗都存在房子的边边角角里。它们生了霉菌,落满灰尘,被雪和雨打落成腐朽可怖的模样,仅仅是余光落上去,都能看见儿时的自己坐在黑暗之中,瞪大眼睛却看不见可以算敞亮的明天。
距离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宗禅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沉默着来到儿童室,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身边经过、蹲下来,轻轻摇那白漆剥落的木马椅。
上一次他们这样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蹲在地上,弯身为死者献一束花,哪怕对方索取过无数人的性命。那时候他望着这个人的背影,思索着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插到死者身上的那一把刀。这一回,对方的利齿何时冒出,仍旧是令人难以察觉。
走过漫长的黑暗,站在与黎明相遇的边缘,他跟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过去,这位同样是从北国出生、却有着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魔人身旁,似乎可以站任何人,却无法留存任何人。
他让自己笑,这还是挺轻松的。
“我都已经不记得这些东西了。”
太宰治站在木马旁边的当年还不及马耳竖立的高度,也蹲下来,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指尖轻按压木马的立耳,凝神听木片发出受潮闷湿的响动,让木马椅小幅度地前后晃动。
俄罗斯人闭着眼睛聆听,细密的潮湿随雨云倾盆。“不,您还记得。”
我听见您的灵魂在哀鸣,就如十八日的夜晚……
太宰治没有答话。树影婆娑,木马摇摇。
夏风温和地拂过破败的老窗。影子轻抵太宰治濡湿的鞋尖。
阴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后逐渐拉长,虽厌恶却舍不得抬脚。
太宰治没有发觉自己眼神的变动。他只是笑,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逐渐盖过雨。
“太宰治,关于朋友的事,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或许……”话说出口,太宰已然改口。“或许有可能,或许永远没有。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看您的答案如何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他望着那低垂的白皙后颈。
黑发之间脖颈脆弱,里面流淌的也只是普通的血。他们都是能将世界搅扰得不得安宁的那一类人,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仍旧是最普通的人类。
普通的血,普通的异能力,后者无疑将他们从世间隔开一段距离,永远只能站在边缘——
他们对自己是最为残酷的。残忍而又无可奈何。陀思妥耶夫斯基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仍旧背对着太宰治。
“如果我们作为朋友,面对入野先生的时候也会更好介绍——如果您拒绝,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木马的摇曳止了。
“我想,之后恐怕就有点难办了。”
太宰治不动声色。
他暗笑,狐狸的尾巴开始冒出来了——
为何如此仓促?
陀思妥耶夫斯基此行完全可以在横滨驻足多日,他却在抵达的第一周就抛出“入野”的情报,让特务科驱使太宰治赶赴东京。而后又将人引到津轻,引到这栋老宅。陀思妥耶夫斯基出于某些目的,要么引他离开横滨,要么——
“我想,你的行踪是暴露了吧。被谁追捕得这么辛苦啊?”
“……追捕?”
太宰治故意顿了顿。
直到对方因为被识破而忍不住笑出细声。他继续说道,虽是猜测,语气却是肯定的:“其实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老鼠君。”
“我……”
雨声磅礴久得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木门吱呀一声弹开,打断了这场谈话。
他们双双站起。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雨里,透湿的羽织飘扬在后,冷雨和斗笠皆无法遮挡此人目间的锐利。
此人断然一声利斥:“异能力——”
——枭之城!
异能力绕过太宰治周身,如利刃直刺向陀思妥耶夫斯基。
猎捕者的异能力、其狠度和掩藏气息的能力,虽然和预料的一样,却无一不令太宰治惊讶。
空无一物的虚空瞬时被雪白利刃充斥,他的脸上难得泛出一丝甚微惊讶的神色。清瘦的身体千疮百孔倒下去。血顷刻间漫布地板。
刃雨之中,在青年彻底被撕扯成碎片之前,太宰治捉住他的手。
一个声音在太宰治的头脑飞速运转:骗局。
但是比这声音还要快的东西驱使他的身体再次发动异能,将撕扯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体的白刃纷纷挡开。
“——喂、陀思妥耶夫斯基!”
俄罗斯人如枯叶倒下,眉宇间似乎有些惊讶。
触目惊心的血刃瞬化作轻羽碎灭,人间失格卷动他的低语缠裹在二人之间,轻而蝉软,如花瓣所编制而成的一个拥抱。陀思妥耶夫斯基血流如注,他双膝触地,脱力的单臂被太宰治紧紧攥稳。
似要拥入怀中,却终将他移到地上。太宰治的眸子冰冷极。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俄罗斯人勉强抬起眼睛。他呼吸艰难,似乎很痛,又垂下眼睑。 “就为此时,太宰治。”
“我只是以为我会死。”
“十八日晚是一场交易?”
“……啊。交易。”
太宰治无法不让自己捂住他身上的伤口。
哪怕多到根本捂不全——他永远不会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上一个被他这样按住伤口的人也是如此千疮百孔,他的手在抖。
雪白的卫衣弥散开片片殷红,笑鼠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它也是鲜红色的……紧接着,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带着疼痛呼出一气声音,太宰治头脑里却冒过一个完全不同的念头,如同直感,来自他对自己的、对同类人的了解。
这份感受从此再也无法轻易抹消——
“山樱……”
在对方上扬的唇弯轻启之时,太宰治感到力量已颓然离开自己的手指。
陌生人在他背后厉声道 :“别放开他!” 却为时已晚。
山樱幽处见,彼此倍相亲。
世上无知己,唯花解我心。
——儿时独自刻下的诗痕。前大僧正行尊的诗句。
难以寻查、几乎不会被人发觉的房间角落,此间房屋的角落,五斗橱旁布满灰尘的犄角旮旯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了它们——
早在四年以前,就已料到这一刻,料到太宰治会骇得松开手。他想起武藏野大学的教授,虽是教授,却装作不是。
“所以叫作正行……”
——魔人。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究竟已将他的局设计到多远的未来?
虽然血液已经源源不断流淌进腐朽的绿墙角落,浸染进古楼深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体上,伤口却在逐渐愈合。
“控制住他!”
那陌生人再次说道。然而这也没什么用了。
重新去握那骨瘦嶙峋的手背。扑了个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嘴角立刻勾起一丝微笑,整个身体迅速变得透明虚幻。
“——太遗憾。”
“寂死为乐,太宰治。这算是为送您的临别之礼作一点修饰……
我还是挺高兴您真的会出手相助。
这倒是……验证了一些猜想。”
白刃雨无奈地幻作蹁跹白枭徘徊宽阔室内,吊灯的玻璃坠在水面倒影里轻微颤动,风划过破碎的玻璃窗卷进雨水。他声音极轻,用的是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
“既然如此,在约定之地……”
人消失了。
白枭群旋舞而散。
衣着浴衣、身披羽织,自远临近的这位男子停步太宰治身后。
“为何放手?”
陌生人沉声责备。
太宰治没有直接回答。
他单膝跪在原处,背影孑然如一个落寞而怅然的情人。
“唉。异能特务科的前科长——”
随着太宰的话音落下,男子摘下斗笠,雨水自斗笠的边沿沥沥滑落,他看到太宰治的手指在木地板上略略划过。
“司马辽太郎先生。不愧是您啊。”
太宰治苦笑着,似乎有些遗憾。
随着最后一只白枭离开老宅的空气,幻术消失,房子里真实的模样这才呈现出来。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上横架着一枚梁柱,在那里影影绰绰,一个男人早已倒吊着死在上面——
垂落的袖口还沾染着粉笔的灰尘。
“腹部中弹,脚腕被勒断成紫色,死不瞑目。”
司马辽太郎将一件装在塑胶袋里的物品递到太宰治眼前。
是那把枪。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东京给他看过的手枪。
“虽然还没有查实,上面应该只有你的指纹。”
“入野正行。”太宰治突然说。
“什么?”
他又摇摇头。“没什么。”
当然啦,不过是死者的假名……
他凑过头,弯身瞅了瞅老前辈手里的这把枪。
“到头来仍旧是文字游戏……没错,是这一把。若是没有您的目击,恐怕接下来我就要被关进牢狱里靠弹力球打发时间了。”他轻松地站起身抬眼,手指不易察觉藏进了衣兜握紧。“您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司马仅表以沉默。
他的作风与武装侦探社的社长有相似之处,又在神色和举止上有很大不同。
这之前、之后,他都没有再见过这位前辈,但一切始终在掌控之中,就算是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无法从他人的棋局完全走出,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若是时间充裕,太宰治或许会选择和这位大人物稍微喝几杯酒。
此时无此心情。
“工作结束。接下来是特务科的事了,就算是您也无法说服我加班呀——”
睁开眼,愤怒在他的内心撕扯,出于某些原因,他却笑了。
太宰治将手臂叠在脑后紧紧地伸了个懒腰,梦境中以枪暗示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回到他的脑海。
“哎,可是像老鼠一样逃来逃去……”
见他走,司马辽太郎并没有阻止他。
太宰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租过的23-7公寓在横滨西区的南边。
再往南是愿成寺,离西区役所非常近,东边则坐落着图书馆和美术馆。
就在离开老屋的路上,他收到安吾发来的消息:横滨西区多起住宅发生了煤气爆炸事故,人员伤亡还在统计之中——
老鼠准备走了。
太宰治想象那栋房子在光影之间爆开一声巨响,浓烟滚滚飘向夜空像一个鲁莽却恰到好处的吻。
此人出现必带来灾难。
却偏要在最初的时候告诉他,你应该得到一场祝福。
——就和他预料得一样。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初塞进去的厚重外套,随手将运动包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北海道的夏天有着晴朗的花海,黄昏时分,薰衣草紫色与红色的波浪隐没在持续增加的黑暗。
像极陀思妥耶夫斯基眼里的波涛。
太宰治凝视着低矮的楼宇,驱车前往约定之地的路上,他思索多少个相似的房屋曾隐藏在这些灰墙片瓦的背后,历史的更迭,曾燃至最北。排楼瞪着黑漆漆的窗口仰视都市的灯火通明,一眼望去满是阖家团圆,他收回视线,隐约有些失望——
“——最后也没有换成卧室的灯啊。”
他喃喃而笑。
这样美的人间,虚假一些又有何妨?
荆棘也要遍布玫瑰的枝干。
陀思妥耶夫斯基却弃之不顾,一再将底层的浓墨翻卷出来看洪水吞没大地……
远处是漆黑的粼粼涟漪,近处仍旧浮光掠影地倒影着日落。他来到北海道的最北,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在那里等他。
酒未喝完,他是不会走的。
宗谷岬纪念碑的两端海面皆一望无际,尽管是在六月底,这里的风仍旧不时从西伯利亚带来遥远的寒气,与俄罗斯的气息接壤。
站在风里闭上眼嗅了一会儿海的湿润气味,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去过,已经记不清那里的一切;又好像是故意表演给太宰治听,陀思妥耶夫斯基转过脸。
“越过这片海就是我的国家。太宰治。您去看过她吗?”
他的声音透出淡淡的寂寞。不笑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很温柔。太宰治的视线在此人的神色里停留了一会儿。他转开视线。
“这里很适合投海嘛——再浪漫不过,死在南国最冷的角落。”
“最冷的地方要再往前走一段。光是陆路恐怕不行,需要另坐一段船。”
“‘弁天岛’?”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声叹息。“这么说,您总算知道’宗禅’在哪里了。”
太宰治无所谓地看着他。“又或者之卡姆依瓦卡岬?一个争来争去一点情调也没有的地方,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喜欢。”
七福神中唯一的女性,护佑辩才的神女,其名落于多地之上。
如果不是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行事轨迹,就算得到方向想必也会错过真相。
但不想让对方觉察自己的真意。
“又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接言,“一个属于我的故乡,却也被你的故乡所争夺之地。”
“嗳。还以为会喝到一杯好酒,却遇到一个无聊的政客。”
陀思妥耶夫斯基笑了。“随您怎么说。”
夕阳自远处弥散金红而至,他披了一件毛领的黑呢外套,眼下从内兜掏出两枚酒盅,慢慢注过酒。
太宰治走过去,巨大的石三角碑侧旁立着那瓶清酒。他靠近陀思妥耶夫斯基身边坐下,后者看着他掏出两盒蟹肉罐头。
俄罗斯人带着一丝清酒气息凑近他的脸庞,他重复着他的咬字重音,陌生的东方词句早已成为他声音的一个部分。
“不过,还真是伤人心了。‘你’这种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似在质问,又像自言自语。他不打算听回答。距离像一种引力嘴唇连接着心脏的部分变得麻痒……但终究只是划过去了。
太宰治的视线随他移动,余晖之中充斥着海的冷气,酒灌下肠,又腾起细密绵长的一点暖。
——不是“我们”这种人吗,太宰治。
他轻声问向海际。背对城市、面对空无一人的海面,在他们面前,整片宗谷海峡开始烧起来了。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目光在水天相接的缝隙里游离了一会儿,天是赤红,云作金红,海面也闪烁麟麟火光。他自然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表达的意思,在老宅中这奸诈狡猾之人所消失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撩动人好奇心的线索:“风摇楢树叶,净罪小河川……”
“别为了一个罪恶之人的血来生我的气,太宰治。”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微笑。“也分我一点罐头吃吧。”
并非申请,在开口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已拿走他吃到一半的蟹罐,正像猫一样闭眼深嗅。“入野正行原名连城三纪彦,最初作为早稻田的交换学者来到的俄罗斯,我们是在牢狱里成为挚友的。”
手指沾起肉丝,橄榄油滑落,他探出舌尖小心舔去。
“当然,他的死亡是另外一回事——”
“——是因为他向司马先生泄露了你的行踪。”
太宰治将对方企图隐藏的事实全盘托出。“直到在武藏野大学相遇,他都认为你值得依靠,看来是临终前才察觉……一直以来迫害他的也是你。”
“呼呼……您随意猜吧,想象也是可以戴着镣铐舞蹈的。”
广袤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宗谷岬耸立的两枚三角立柱在他们背后孤独地伸入高空,尽管末端连在一起,却有着各自向无尽的异侧延伸的动势。
太宰治话锋稍转。“被原本只是传说之人的老前辈追撵,感受如何?”
陀思妥耶夫斯基吃吃发笑。
“若运用得当,或许会成为不错的伙伴,当然了,我暂时放弃这一位。”
一时间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如鼠抠挖罐头的声音。
太宰治又抿了一口酒。
“暂时啊。”
“总要留有余地才比较安全。”
在名为命运的悖论面前,他站一边,陀思妥耶夫斯基站在彻底相反的一边,可是影子又是完全重合的。
紫眼瞳被夕阳注满血色,它足够冷静,任由血和海在里面倒影成渊。
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发出那种阴暗的、压抑的笑声,眼神是始终沉静且毫不动摇的。即便粉身碎骨却也要令世界俯首称臣,迎接他的所倡导的混乱与变革。
他将视线从那一双深渊里移开。
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侧眼才盯住他。
“这是最后一次邀请了,太宰治。如您所见,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费力气的人……”
话音落进长风。
太宰治苦笑着摇头。
“你该知道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你的信誉值已经从零降低为负。我很怀疑这一次是否历史重演,陀思妥耶夫斯基。”
俄罗斯人似作不死心,但吮净了手指:“我想,只要利益合拍,我想我们之间不存在矛盾问题……”
“利益冲突呀?从你将入野漂漂亮亮挂死在津轻开始,你可是搞得我彻底卖不掉那栋破房子了?”
太宰治轻描淡写地说。
最后一弯夕阳的橙黄落进大海。世间的灯再次熄灭的时候,他将枪口抵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额头。
后者灵巧地侧身一躲。绘有桔梗的美浓烧酒盅落地碎开。
同时触碎的还有两人之间昙花一现的某种平衡,陀思妥耶夫斯基跳下石头台阶,脚未落稳,被狠狠撞进海边的铁丝围栏。
知晓他一切的俄罗斯人魔人闭起眼,摊开手掌举在耳边,一副稍有遗憾的表情。“那么,您尽管开枪吧?好人‘太宰治’先生?”
“杀一百三十八人也是罪,一千三百八十人也是罪。您与我都是要在地狱相逢……早一天,晚一天,不过是独酌几杯的事。”
“那就不要躲。”太宰治说,“你总是躲什么?”
“这个嘛,和您的理由一样。”
与他同居过几天的俄罗斯人低敛下颚轻问,看起来乖顺极了。
像极了某种示弱,紧掐着他脖颈的手依旧只为他留下稍能呼吸的空隙。
“一息尚存,就不得不活下去。哪怕……”
太宰治的绷带在腕间又松开了。
黑暗的海面上传来游轮刺耳悠远的长鸣。尽管被金属线头刺破他完美而白皙的侧脸,艰难地维持呼吸的过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仍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
“您已经输了。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手,至于其他的——”他细微咧嘴,“如果担心我将您的过往泄露出去。大可不必,我还是希望得到您的友谊,而不是敌对。”他的视线滞留在太宰治低垂的右手。
那里不知何时抓了一只针管。
“……哪怕您实在是狡猾之人。”
“以北海道方面的证词来看,连城三纪彦是死屋之鼠的追随者之一,此次恐怕不止栽赃嫁祸这么简单。”
“你借故在医疗室偷用设备的事情司马先生已经知道了,太宰。”
“对异能力者使用你的血浆无异于人体实验,你——”
手机在衣兜里徒劳地细微震动着。
原本浮搁在太宰治左手臂的手指,迅速扳住指关节反向挣脱出来。但是太宰治早有预备横插进陀思妥耶夫斯基腿间,将其中线重心稳稳地禁锢。陀思妥耶夫斯基稍有不安,皮肤被铁丝网的破损划破。若是从海光的反射里偷偷打量,却能见侧在发丝底下的紫眼瞳里一片漠然与凛冽,一份低调的猖狂。
“嗳,留下一只老鼠的脏血确实是不怎么样,”太宰治附耳呢喃。
如对情人一般温柔,他将针头刺破陀思妥耶夫斯基苍白的脖颈。后者小幅度挣扎了一下,呼吸急促如冲刷上岸的鱼。他痛苦。
“如果没有提前准备一些病毒……或别的可爱的东西。你说呢,一个小伤口究竟能有多大作用?”
“那是什么,太宰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明知故问无疑令对方稍显愉悦。
太宰治轻抬下颚。
“是我的血。小老鼠。”
他拉远距离,冷漠却柔声,颇有好整以暇的味道。
“虽然我已经打定主意不欺负人了,找上门来的麻烦也不能不准备一些回礼。”
“……这倒是有备而来了。”
丝毫不打算交涉。轻蔑、过分高高在上的行为,最终会使得小环节落一场入万劫不复。
太宰治冷眼瞧着。
“在你住进我的公寓第二天,我从特务科偷来了注射器。不过当然,血浆倒是来时才抽取的。”他好整以暇,像昔日稀松平常的一场对局,正如刚推动过一枚小卒,现在看对方全盘崩溃的时候。
“考虑到旅途中的问题顺便把医疗证明也搞了一份……唔,似乎没有用上啊。”
陀思妥耶夫斯基咳嗽着、流着冷汗,虚弱地感受着血管内的凝滞。“病毒……么。以异能力者的血液抑制异能力者,这倒是给了我一些灵感。”
“也只是一些假想罢了。”太宰治耸耸肩,“看来倒是有点用处——”
他忽然噤声。
地面上,骇人地散下一朵揉皱的纸绢花。
当日在武藏野丢弃的碎屑。
一瞬间转换立场在棋局之上不是第一次出现。太宰治皱了下眉头:“事到如今,你不会还在考虑从我的手里逃走……”
海汹涌地冲刷着墙壁。游轮的声音更近了。
天际间无任何船只,随着噪音增大,路边的街灯也自远至近逐一熄灭。上升的光线忽然将他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笑得更坦然。
他的呼吸忽然如常。
“咳。人总是自以为正在思考,连您也不能例外。况且这里的人不是常说嘛——”
——船到桥头自然直?
太宰治倏然睁眼。
记忆像断裂的树叶散乱包裹在太宰治身边又散去。
他躺在23-7本应该被炸毁的单人床上,手臂的绷带有一些松开。
无意识尝试着缠裹两圈随后又半途而废,原本有着窟窿的天花板补挂上一盏吊灯。
米白竹藤和壁纸搭配得恰到好处,中间连接的部分挂着一小串风铃,字条被红丝线束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卷。他取下字条。
手机在侧旁持续地震动,安吾的电话号码持续震动着,和日期一同映在屏幕——
6月18日
他对之愣了足有半分钟,而后展开字条。
米黄的纸面上绘有两枝纯白的桔梗。花叶以极细的线条勾勒,首尾相绕像一个圆环——
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致我自己……”
站在被时间所静止的宗谷岬纪念碑中央,陀思妥耶夫斯基轻拂下喉处紧握的手指。苍白指尖似要十指扣握,却最终只是选择抬起它们,让唇在掌心落下一吻,直到手掌的主人消失于虚空。
太宰治将被重新带回时光的某个源头,那是他们短暂相遇过、却最终不会被记得的某个节点。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手指比作虚空中一把行刑的手枪,抵上自己的额角。
砰。他默默呢喃。
波涛里缓缓上浮巨大的轮船甲板。几个人影绰绰显在雾霭之中。
操控异能力的马丁·海德格尔远叹了口气。
“时间之内再也无从得知始末,也是个可悲之人……”
漆黑的长外套隐没在暮色深处,他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离开太宰治的身边,袍袖随风掠过太宰治的衣襟。
陀思妥耶夫斯基逆着光,他走向来接他的人们,重新戴上轻薄的手套将借来的眼镜放进连城的手中。 “是这样吗?”他似征询意见似的望了一眼毫发无伤的连城。“我倒觉得他是位幸福之人。”
面对如此的明知故问,老人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我想,他是在说您,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地上易碎的纸绢花闻声消逝。
影越拉越长终还是被剪断,太宰治最后一点对此的记忆也不复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装作喟叹。“原来是在说我。”
闭上眼,透过海德格尔的异能力向远处悄悄窥探,其中一处遍地花海。
假设之物终究会以被现实吞没的方式告一段落,正如太宰治的这段记忆。但与此同时,曾经在同一时刻对接在一起的幻想之地,弁天岛上仅属于两人的坟墓。却永久地留在时空之间,在狭间里安然留存。“这就是了……不过。”
在悠长的存在与虚无之间,在终要被以死赎于因果的众人面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凌然而笑。
“我也是在说自己,海德格尔先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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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乡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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