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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每天都在失忆,每次都只忘记你 ...

  •   07 每天都在失忆,每次都只忘记你

      第一天,他醒在一间过于温暖的卧室。
      床单泛着一股淡淡的潮气,窗户没有关,和煦的风在阳光里悠悠然撩拨着那两片纱窗。而后,两件事同时蹦进他昏胀的头脑里:这样的湿度和气温通常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以及,他的床正对着没关的窗。
      “你醒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他一惊,为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存在感到极不舒适。这一惊讶使得他的头脑迅速摆脱了困倦。他试图回忆身体和头脑都如此疲劳的原因,但是完全想不起来。别的琐事都想起来了:最近在旅居日本。这间房的房费是每晚八百四十五元。以及十点需要外出,他得准备出发……他凝视着坐在门口的男子,面色沉静,心里翻滚无处解答的疑虑。
      异常感加深了。
      这人是谁?
      男人瞧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把手里读到一半的书合拢放在腿上。“太宰治。”这个人向他汇报了自己的名字。
      房间很窄。两人隔着大约四米的距离,名字出口的一瞬间,风轻轻滑过他的刘海,将街道上雨后的湿润气息留在这间屋里。僵着背脊坐在床上的没有向对方问好,陀思妥耶夫斯基锐利的目线,在名字消散于空气中时滑过一丝茫然。太宰治安静注视着墙角的立柜,嘴角仍旧勾着不咸不淡的弧度:“顺便一提,你叫——”
      “我知道我叫什么。”
      他用自己的母语低声回答,不过对方装没听到。太宰治继续说:“费奥多尔,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长得要死的名字,似乎还不是你的全名。欸。”太宰治叹息一声,像是两个人之间十分的熟悉,做了三年以上邻居,或是相互间借过几次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男人。他猜想这男子或许对任何人都比较自来熟,脑子比较好使,所以在见面之前会打听到自己的姓名以便快速熟络;或是,天生的脑子有问题。
      他得确认一下。
      “好吧,我确实叫这个名字。”陀思妥耶夫斯基使用坦诚伎俩,将语气放松,用对方的语言说话,起身下床,注意到这男人始终以玩味的视线观察自己的动作,但装作并不在乎。
      随后他有点尴尬。因为他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穿着一套极为陌生的睡袍,实在一点印象也没有,就和门口这个男人一样。睡衣不是日式旅店的通常款,是分体款式,布料染作了淡雅的藕荷色。他看向太宰治,心里已经给出答案。
      但是答案太古怪,合乎目前观察所得出的逻辑却不符合情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继续保持平静的态度,做出最为合理的不解神色,礼貌询问对方:“太宰治。请问您,这是?”
      对方似乎被他逗乐了。但是没有多说话题以外的部分。
      “你睡糊涂了呀,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说那是我的睡衣,你会相信?”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回答。
      一段尴尬的沉默。
      太宰治又说:“开个玩笑。我也不清楚。”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漫不经心地强调。
      “我也不认识您。”

      “也对,我真是糊涂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审视着对方的神情。令人摸不透的男人,他想。他看不出对方的神色里有几分真假。
      “我今天上午才到这里。我的房间,”太宰治随手指了指身后某个方向,“还没整理好。过来找地方先坐一会儿罢啦。你要出门?”
      他把玩着门边衣架上的上衣,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把拽走了。九点二十,再晚就要推迟会面了。俄罗斯人暂时终止自己对陌生人的兴趣。
      “确实如此。如果您允许——”
      太宰治的目光瞥向一旁。
      陀思妥耶夫斯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那扇不经自己同意已经敞开的玻璃窗。虽说也有可能是客房清扫员马虎忘记关,但是这间旅店的清扫员要将近十一点才会打扫到三层。八成也是这人所为。
      为什么开窗?
      他看了太宰治一眼,显然对方不会老实作答。
      他思索着用哪一种方式来确保对方离开,不过,太宰治听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问话后,倒是很识趣地起了身。他拍拍裤子,像两个人根本没有对话过似的,起脚就离开了,离开前很细心地关上门。
      屋外并没有响起行李箱滚动的声音。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以为对方会打趣着赖着不走。至少也要拿走这套睡服。他愣在原地,几分钟里所有假设都落空了。他品味着这种茫然的感觉。
      似曾相识,想不起来。

      通常情况下,在遇到一件尚且不明晰原理的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至少会捕捉到这件事的属性。
      他很敏锐,遇到一位不认识的人或让自己警觉的人,通过短短几秒观察,就足以把握对方大致的性情特点,及出身细节。
      他更衣洗漱,他将擦净水珠的双手套进手套,从桌下的木抽屉里拿出昨晚写好的信件,将它塞进外套兜里,忽然想到:刚才确实也捕捉到一些细节。
      比如太宰治这个人整洁的着装,手腕和脖颈的绷带,修剪整齐的指甲,套着布制封皮的书籍……
      或许是和自己性格相似的一个人?
      走在去往露天咖啡厅的路上他默默想,这样的话,不设防确实不行——

      第二天,这份顾虑从头脑中凭空消失了。

      “哗啦!”
      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陀思妥耶夫斯基趴在桌上,他醒转过来,手臂一阵发麻。
      抬起头,险些被太阳晃到眼睛。窗外的横滨依旧是阳光明媚,他像只猫似的够起胳膊,挣扎去拉半边窗帘,躲进阴影,等眼睛慢慢地先适应了光线,才起身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的地上铺着短绒地毯。那上面就算是再沉的玻璃花瓶,也不可能打出那种刺耳的声音。他披上外套,仍然觉得有些凉,衣服上的毛领和帽子都被他拆去干洗,他又立起轻薄的衣领挡在脖子两旁。
      往声音传出的尽头走去,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那一间房没有挂门牌,这里所有门都没有门牌——挺奇怪的,不过入住时前台曾经说过,他们会定期清洗那些挂牌,嘱咐住客一定要记住房间的方位。

      千万不要忘记回去的路。他们说。
      “忘记”……
      他挠了挠头。

      尽头的房间没有锁门,里面播放着一串熟悉的音律。这是李斯特的《但丁奏鸣曲》,正播放到描述人间的那几个章节。陀思妥耶夫斯基推开虚掩的房门,房间里面清扫碎玻璃的声音在他推门之前停滞了一下,不容易察觉,他还是注意到了。
      对方又继续清扫起来。
      这是一位身材高瘦的日本青年。
      发型中规中矩,却又较为贴合潮流,不论是发型还是着装的款式,在一些偶像剧里都能见到相似的。只是那张面孔实在让人记不住——
      一般而言,这样精致的鼻梁骨、温柔的眉眼曲线和利索的唇角弧度,再加上底子很不错的皮肤,单用“普通”两个字形容有些过分了。但像这样的长相,如果丢在横滨街头的人群里,他还真认不出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盯着这张脸看了三四秒,总算记下这个人的模样,大约是日本人比较常见的面孔,陀思妥耶夫斯基心想,所以才特别让人记不清楚。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听到了动静,所以想过来帮忙。他蹲下身,又仔细查看了一番这人的鼻眼构造,对方立刻发现他在偷看,掉转视线,并未对此出言询问。
      就和刚才进门前的停顿一样。
      陀思妥耶夫斯基捏起一些碎片。摞进自己苍白的掌心。他没有戴手套,晶莹的玻璃在上面就像李斯特曲里闪烁的轻快音符,光线划过反射出那双紫色的深邃的眼睛。
      太宰治余光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这边的天气实在不错。”
      “来横滨旅游的外国人还是很少有啦。通常都是去东京、大阪的多一些。是来工作吧。”
      “在谈一个项目。”
      “看你还以为是学生,”太宰治眨眨眼睛,“你多大了?”
      “和您差不多吧。您呢?”
      “二十四。”
      “真巧,我也是。”
      他们各自说着生疏且顺水推舟的假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应付着这位陌生人间断冒出的种种问题,比如有没有本地朋友啦,或是为什么如此好心想到过来帮忙。
      他也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过来帮忙,而且赤裸着手——这次是偷渡过来的,也同样背负一些命案和失窃案。这让他不得不再趁对方外出的时候,及时来把所有指纹都再擦了去……思来想去,“大概是这首曲子。”
      他闭眼聆听了一段,给自己低级的疏忽找了个台阶,“您的品味很不错。”
      古典乐总是会捉住他的灵魂,而这一首恰巧是他的偏爱。《但丁奏鸣曲》,弗朗茨·李斯特为《神曲》创作的篇目,整首曲目重心不在地狱之门,而偏向诗人对受诅咒灵魂的祈祷。
      和但丁的作品一样,音乐分为地狱、炼狱、天堂三部分,陀思妥耶夫斯基刚进屋的时候首曲正在讲述人间,现在天堂也已经结束了,末尾衔接起开头,它在单曲循环,重新回到地狱。陀思妥耶夫斯基凝神聆听着。青年没有打断他。
      弗朗西斯卡和保罗的爱与痛苦,被音符体恤地传递而出,他听见灵魂被分离的疼痛。走兽的欲望与高贵的灵魂激烈碰撞。陀思妥耶夫斯基轻皱着眉,他露出同情的神色。
      主人公离开地狱,而后进入炼狱之境,蓝天和大海像横滨的一样纯净,其中掺杂人性的脏乱与罪恶比地狱的要轻松一些,却也更为常见和真实。横滨的子民也和这世间任何一处一样,仅在经受过痛苦的洗礼后才能重归天堂……
      他结束了欣赏,将手里积攒的碎玻璃倒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两个人的手不慎碰到了一起,指尖不易察觉震颤了一下。

      两种感觉同时发生在皮肤深处:
      第一种是异能力即将释放的喜悦感。接近本我,作为原始冲动的一部分叫嚣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体内,打算立刻冲破理智的桎梏,将身边的这位青年置于死地。
      第二种则是突如其来的泄力感。像是忽然包裹进潮湿的风里,或全身浸入一场连绵细雨。体内咆哮的异能力瞬间消失了。

      “怎么啦。”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睁大的瞳孔里,青年微微一笑。
      小心别划破手指呀——我亲爱的陌生人?

      第三天。
      他记得昨天似乎在尽头的那个房间留了指纹,原因却像一阵风,再次从脑海里划了过去。
      他不留痕迹地借到钥匙,打开门锁,清扫整间空荡的房间之后,按照计划前往横滨的一栋楼宇,那是港口□□驻扎的地方之一。
      冈察洛夫已在对方的狱里有所动静,他被他安排过去杀掉几个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走在街上,穿着不常穿的一套衣服,并戴上新买的一顶灰色风帽。吃过“神之眼”的苦头,其拥有者——菲茨杰拉德——虽然已经很久没在日本有所动静,但保不齐不会将这种技术留在日本。这次时间仓促,他没有为测验这东西的存在而花时间,本着防患于未然的想法,他决定直接采取这种最普通的应对方式。来到港口□□的侧门口,看守已经被支走换人,新来的是他的内应,两人在门岗里简洁交换了一些钱币和一串钥匙。陀思妥耶夫斯基换上备用的黑色西装,那是港口□□常穿的制服,他来到基地地下。
      “您来了。诶呀这身真显您的气质!”
      冈察洛夫的声音从监管室里欢快地蹦出来。
      他走过去,看到长头发的青年人踢开身边原本躺着的两副尸体,给他挪个地方坐。冈察洛夫气色不太好,但是毫发无伤,今天他沏了一壶柠香红茶,显然是在监管室的壁柜里顺手挑拣的,香气已经散去一半,不过两人还是颇为满意,他们坐在监管室里,谈任务之前,先悠哉地品了一会儿茶。
      陀思妥耶夫斯基喝完自己手里的这一杯,对方立刻殷勤地重新添满。冈察洛夫的笑容很不真实,他的幸福是绝对的。“补充的名单已经做干净喽。剩下的,只有上次那几位……”
      他认真听完所有的汇报,闭上眼思索片刻。“再留三天吧。如果没有收到我的消息,就走星期日的偷渡船撤退。”
      “三天恐怕来不及了,我的主人。”冈察洛夫充满歉意,“听闻内部消息,剩下几位目标的行程忽然做了些修改,侦探社和□□昨天联系过了。真不知道这是怎么泄露的情报,太宰治他——”

      “太宰治?”
      陀思妥耶夫斯基迷惑地望着他。

      冈察洛夫笑得弯了眼睛。
      这人本来就笑得夸张,现在简直要将那两条缝隙弧成月亮。两个人足足对视了有三分钟,墙上的时钟在耳膜里怦怦跳动。直到冈查洛夫见陀思妥耶夫斯基仍旧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态度,在认真揣度他的话意在何处。金长发的青年人露出十分惊恐的神色:“您、您是不记得他了?!”
      “谁。”
      “太宰治呀。侦探社的太宰治!几天前您还叫我不用理会他,因为您说打算亲自处理他的问题——”
      “谁?”
      “……???”

      于是第四天和第五天,由于冈察洛夫无意间发现——就他的话来说,是“天大的、恐怖的、惨绝人寰的一场欺骗”——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改了作战计划,并在冈察洛夫的建议下(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人如此坚决)提前预约了偷渡的空席。
      他没再回自己的旅店,直接住到冈察洛夫的落脚点。
      “这话由我来说实在僭越……可是。”
      不知是第几次被对方充满母性的夸张口吻指责。还是针对他所谓“不谨慎”的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安静地听冈察洛夫唠叨,觉得整件事都十分有趣。
      从冈察洛夫的描述里,他了解到有这么个人:过去曾经多次交过手,比起当面交战,更多是作为运筹帷幄的角色对峙。
      他赢过对方几局,让对方不得不使出接近底牌的牌数;而对方也曾经让他陷入绝地,不得不在原本并不很想住的冰冷牢房里多待了几天。
      他们本来在几年前就可以完成屠杀横滨异能力者的任务,由于这个人和其他几位对手的存在,他们直到今年仍旧在为“书”而多次潜入横滨。他原本应当限制青年以及他的同事们的诸多举动,具体内容并未告知冈察洛夫,但是,目前却奇怪地完全失去了对“太宰治”这个人的记忆。
      “太宰……太宰,治。”
      他挨个念着这几个日语音节,实在没印象。比起名字,读起来倒很像一句东方的巫术咒语,或者某种花的名字。

      他在冈察洛夫的浴室洗过澡,并允许对方帮他擦拭头发(戴橡胶手套),自己则乖乖闭嘴,好听对方更多碎碎念些事情的细节。
      自从冈察洛夫前两天在□□基地,突然像个呐喊者似的失声震惊,他就知道这次任务有变,在失控之前必须撤退了。原本是想听听这人犯的是哪种魔怔,趁机检查一下几年前脑部实验潜在的漏洞。随对方讲述着事情始末,冈察洛夫所说的其他事,基本和他自己的记忆是一致的。仅仅涉及那个神秘的青年时记忆不够统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沉吟半晌,逐渐意识到事件背后的真相。
      他拿出一杆鹅毛笔和一瓶墨水。他展平整几张羊皮纸卷。“冈察洛夫,您再多说说那个被我’遗忘’的年轻人的事吧。”
      “?”

      他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同一天的下午,横滨面色阴沉地起了阵雨。
      时间很晚,办公室里人并不多,太宰治的雨伞重新出现在侦探社办公室,这让前几天刚放他去休假的国木田欲言又止,捏了捏眉头,最终还是决定先怒改自己的手账。宫泽贤治从仓库走出来也有点惊讶,他放下正在搬运的一厚摞文件纸,问起他怎么回来啦?
      太宰摆摆手,说感到有点穷,果然还是先回来借下钱包。
      “等等,太宰,你掏的是我的书桌。”
      “没错啊,我拿的也是你的钱包,国木田君。”
      他没心没肺地跳开同事的追赶,伸直胳膊躲避着捕捉,让钱包在身旁晃来晃去。“欸,放心吧,总共也用不了十几万的。”
      “十几万!”被数值吓呆的国木田君试图保持冷静,他推了推镜架,“那里面也只装了五千块现金。”
      “不是还有卡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密码?!”
      “你告诉我的?”
      国木田宕机片刻,然后在太宰治很欠揍的得意里想起,还真的……他好像在对方刚入社不久的时候,自己主动拜托过他去存款。
      “你从那么早之前就盘算着要花光我的积蓄吗……”
      被借钱借到已经没脾气的侦探社头号好先生,揉着疼痛的太阳穴,知道再怎么阻止对方还是要把钱包拿走了,他注视着太宰治偷偷摸摸一气溜到门口的可笑举动,没好气地问了一句:“起码也告诉我一下钱款去向。”
      “对哦。”青年人单手将钱包塞进驼色风衣的口袋,他歪在门框上,稍微仔细想了一想,“嘛。可是,这到底算公事呢?还是私事?”
      在同事怒气冲冲的瞪视里,太宰治冲办公室的方向喊了句算了算了、你还是问社长吧!就不再理会办公室里懵逼的两人,点亮电梯的按钮。
      他轻哼起一段属于李斯特《旅行岁月》的曲调。

      第六天。

      “看来,这次被彻底愚弄的人是我。”
      俄罗斯面无表情把玩着糖罐。
      “毕竟你像无头苍蝇到处乱窜的样子很有趣啊?”
      太宰治笑着喝了一口咖啡。

      两人坐在几年前见面的地方。咖啡厅露天茶座,楼下绿树成荫,海风有一些暖和。比起上次见面时的匆忙,两个人这一次都多了些闲聊的心情。陀思妥耶夫斯基目前仍对玻璃桌对面的男人没任何记忆,今早,他预先读过昨晚写下的所有“记忆”,知道了这个人,“太宰治”,他应当是认得的。
      而且相识很多年。

      最初的较量里两人甚至没有见面。那几张纸告诉他,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却又是不用多说任何话,就能对对方心思了然的知己。
      他们之间曾有过一段情人经历。但更多时候——正如现在的情况一样,双方又仍认为对方算作是自己的陌生人之一。
      ——这太奇怪了。
      大约仅在两个同样迷如雾一般的人相接触时,才偶尔出现这样古怪的关系。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中遇见过很多类型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奇怪和不奇怪的地方。他们总能被他用几种名词进行归纳,并对他们做出符合这些归类的举动。被他利用,被他无视,或受他扼杀。
      人间是一个站台,是地狱与天堂之间夹杂的一整片混沌。在这片混沌之中无论出现什么都是不奇怪的,应该说,在这被炼狱所统治的规则之中,人类无论变成怎样扭曲的模样都让人觉得可以接受,因为他们正在接受考验和洗礼,而按圣经记载,最终仅有少数人会升入天堂。
      要说有什么是即使这样虔诚的他也感到难以理解的,大约就是:在行走人间的过程中,去往目的地的路上,他走走停停,也曾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满怀好奇地四处张望——
      却从未遇见过一位自己的影子,从未遇见和自己相似的人。
      每个人一生之中,至少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和自己类型相似的人的。他们有着不同的血肉,或许也有着不同的国籍。说着不同的语言,对食品的喜好、着装风格、有时候甚至读的书、画的画,风格都完全不同。但却是一类人,光是从开始交谈起就能够察觉了,若对方是个哑巴,连眼神都能透露出相似的气息。
      他一直没遇到过。从未在谜团背后撞见另一团迷雾。直到他的羊皮纸上记载着一个人。这张纸留在冈察洛夫的废纸篓里。里面提到一团令人捉摸不透的灵魂,在他的旅途尾声曾遇到另外一种形式的尾声:
      众生之中,被他归为是“同类”的一个男人。

      相貌是通过别人口述才能知晓的,做过的事,由冈察洛夫口述。被提及的这个人并不知道是谁,而通过他对自己失忆的整件事的猜测,这个人,如果正如冈察洛夫所描述的那样,巧用兵法、善于谋篇布局和随机应变。

      他大约就是六天前那件睡衣的主人。
      五天前用李斯特的曲子引他进屋留下指纹的某个人。
      是他将自己的记忆抹去了,才会让冈察洛夫的行动过早暴露在日本当局面前,手段很简单,自然是通过——

      “是’书’的残页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歪着头,手臂支在奶白色镂空藤椅的扶手上,指尖安稳交叠成一个清醒的三角形,看到对方双眼眯成了两条细缝,知道自己说出了正解。

      太宰治微微泛起的笑意终于真实了一些。
      “我就猜想你会比预计醒悟得更早。”太宰治说,“你总是会超出我的预估。”
      “您也同样。”他说,回想起纸张里描写的一些内容,以自己所应当用的口吻来回应这陌生人,“果然是一类人呐。”
      太宰治不置可否。

      同样是在这样一个座位,同样是雨后湛蓝的天空之下,几年前他透着一丝失望,在心里为一切划下一个句点,转过身的时候鸽群掠过,那个如今他不记得的某人,及时将当时的句号转为一场惊叹。他闭着眼回忆着残存的气息,包括那时候木质的座椅,不是现在的藤编材质,木头吸饱前一天的水汽,在光洁表面下躁动着着实氤氲的温热。耳机里《马太的受难曲》徘徊不散。当时他本应警觉,立即将自己从败局的沮丧里转移出来思索接下来的个中步骤。而不是怔愣着望向这个男人,好一会儿意识到这可不是沮丧,他的心情就和晴空和鸽群一样好,鼓动着羽翼跃入天际。那是名为满足的一种表征。
      “说实话,这一次您很显然拥有绝对的主动权,我确实不知道武装侦探社也藏有一枚书页。”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您可以随时将我置于死地。甚至不用您亲自出手,仅仅在书页里写进一些事实就可以了,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符合异能的要求。”
      “确实啊,”太宰治像是在空荡的桌面上阅读那张缺席的书页,“我可是有好多灵感——”
      “‘某月某日,小老鼠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乘船时不慎跌入运河,真不走运,他被海藻给缠了脖子’,隔日被发现死在下游河岸上,整个身子都肿胀得不像人。”
      “……”
      “或者‘某月某日,死屋之鼠首领在楼顶喝茶……而他在杯子里被事先涂了毒药,完全是随机犯案,就算料事如神的‘魔人’也无法避免——”
      “……”
      俄罗斯人继续喝完这杯热茶,看向对方的眼中露出“真是个无聊的人”的意味。太宰治摊手。“你别不信,万一是真的呢。”
      “诸如此类的闲话就免了。说说原因吧。”
      “原因?”
      太宰治明知故问,皮鞋在桌下划出不易察觉的退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直望着他,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某些情绪。
      “太宰治。”

      “为什么想让我忘记你?”

      第七天,他先于冈察洛夫一步踏上离开横滨的游轮。
      没有带走太宰治的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倚在甲板的栏杆上,仰头闭上眼睛。
      遗失的记忆已经在渐渐重回自己的脑海,像一场缓慢的抽丝剥茧,逐渐揭开这一次无始无终的旅程全部的因果。他知道出于几年前的原因,自己已经不需要“书”了。而冈察洛夫以为自己杀掉的几个异能力者,也依旧好好地在这世上喘着气。
      单幅“书”页的作用是有限的,就算所有书写其上的剧情合情合理,也会因为仅仅是整本书的一个段落,没有完整的起始与终结而重新归入虚无。随着记忆补全,他知晓了这整场计划,都只是太宰治给他安排的一个故事。
      区区一页纸,除了必要的一些细节改动,太宰治仅仅在一件事上露了马脚,就是让他忘了他。
      忘记两人间存在的所有过往。

      为什么?他问他。
      太宰治望向他的神色,他永远也解读不懂。

      他望向太宰治时的眼神或许对方也读不懂。不然太宰治也不会一副落水者的窘迫模样,用扑克脸来应对逼问,随手将糖罐子里的白糖戳进他嘴里,当他下意识往后避开,太宰治就装作很开心。
      太宰治凑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半强迫地,给了他一片吻。亲吻轻柔落在唇间。
      俄罗斯人提起一片餐巾。他们说你恶心。他优雅地擦过嘴唇。
      你觉得呢?太宰治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淡淡瞥向他。

      明面上指的是接吻。实际上,是在问现在、恢复了记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问他。
      你觉得这么做如何?

      俄罗斯青年嗤嗤低笑。
      “挺愚蠢的。”
      正端着两杯鸡尾酒往楼梯上走的冈察洛夫,脚底下停顿了一下。
      他瞅了瞅甲板的四周,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没有其他人了,不禁挠了挠脑袋。他飘飘然走去对方身边,将酒杯送到对方身旁:“主人,您小心别中暑。”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看他,趴在被太阳烤得温热的铁栏杆上,接过对方手里的酒,将杯边儿悬挂的一颗橄榄抿入齿间,细细地研磨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酒杯。他松开手。
      整杯毒酒直坠入万丈深海。
      “啊。”长发青年还想继续装无辜,“不合您的口味?我去换一种——”

      “不用了,太宰治。”
      陀思妥耶夫斯基泠然回他一眼,凝视他的这一段沉默。
      直到太宰治苦笑着、慢慢褪去自己的伪装。
      陀思妥耶夫斯基才露出一抹舒展而桀骜的笑容,他继续说道。

      “是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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