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景若初见》我家小逗比

79、泪痕

　　确定绮罗出去了，叶清初才心急火燎地掀开被子，艰难地把身子移到床边，站起身来绷直了腿僵硬地走向恭桶。
　　绮罗倒是体贴，早早就把盖子掀开放在一边，不用叶清初弯腰去折腾。
　　手忙脚乱地折腾完，扶着扶手一点点小心地坐下，誉王殿下手中握着厕纸，脸上甚是放松。
　　“呼……”长舒了一口气。
　　“吱……”房门响了。
　　“谁？！”叶清初浑身的寒毛在一瞬间炸起，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恼。
　　“吱……”又是一声房门响，毫不知情的无欢推开门走进来，还调笑着说：“王不是刚答应了属下不闹脾气了么，怎么又发火啦？”
　　然后，就看到了坐在恭桶上炸着寒毛的叶清初。
　　手中的厕纸都快被她攥断了。
　　无欢脑中只想到两个词：如临大敌、羞愤交加。
　　因为长裤被无欢剪了，贴身的那件又褪到膝弯，身上只穿着一件纱袍。
　　叶清初的狼狈，是那么的清晰。
　　无欢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难怪绮罗刚刚叫自己时的表情带着一丝古怪，像是在憋着笑，又像是憋着坏。
　　这妮子是故意拿她家主子来找乐子的。
　　“你你你你……你先出去！”这小主子急得声音都哆嗦了。
　　“行，属下先到外边等着。”无欢倒是识趣，扭头就出了房间。
　　“王要是不太方便自己清理的话，可以喊我，我就在门外。”
　　叶清初的脊背绷得笔直。
　　“闭嘴！不用！！！”
　　无欢在正堂捂着嘴，笑又不能笑出声。
　　约摸一刻钟以后，叶清初才喊无欢进去。
　　这小主子已经躺回床上，恭桶盖得严丝合缝，房间的窗子也开着。
　　床上那人牙色的皮肤此刻红得发光。
　　无欢脑海中还在回想着自己刚刚进入房中时看到的那一幕，再配合叶清初现在红透了的脸，憋笑憋得异常辛苦。
　　房中异常安静，只能听到两个急促的呼吸声，只是无欢是憋笑憋得呼吸急促，而叶清初是臊得呼吸急促。
　　随着时间一同积累的，还有叶清初的尴尬。
　　她只得压下心中的羞涩，故意沉着嗓子说：“你不是说回去了么，怎么还在这儿。”
　　无欢也就顺着她的意图假装忘了刚刚那一幕，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回身看着叶清初说：“本来是想回去了，但是想着王睡觉不老实，侧身翻身夹被子抱东西什么的容易扯着伤口，所以就留下来守个夜。若是珠缨在的话属下就回去了，只有绮罗跟着回来，她一个人还要操持府中事务，不好让她累着。”
　　叶清初的心跳因为呼吸的急促也快了几拍，瞥了无欢一眼就又看着帷幔上的绣花：“我自己……会注意的。”
　　“睡着时哪儿会想着注意，您放心，属下一定安安静静的，不会吵着您休息。”关好窗子，无欢顺便走到灯台前，将灯一一吹灭，只留了最角落的一盏。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不想你累着，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叶清初还在坚持。
　　“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刚刚抱您时不也没事么。”无欢帮她把帷幔放下，轻轻地走到窗边坐在椅子上，低声道：“之前那一个多时辰属下在房中睡过了，不打紧的，等明日王起了属下再去睡就是，您安歇吧。”
　　叶清初撩开帷幔，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然……你也过来睡吧，干坐一晚上太难熬。”似乎是怕无欢拒绝，叶清初继续说道：“被褥枕头都有多，你拿枕头把我围起来，我蹭到枕头就会醒来，不就不会乱动了么。”
　　房中很是昏暗，无欢安静地看着她，朦胧的灯光中，叶清初的眼神清澈见底。
　　“不必了，王安歇吧。”无欢摇摇头，闭上眼睛不再看叶清初。
　　她虽然相信叶清初，但不平等的权力只会带来隔阂；哪怕叶清初此刻心中确实没有其他想法，但她手中予取予求的权柄就是无欢心中不安的根源。
　　有这份不安在，叶清初心中说不清楚的心思，也只会付诸流水。
　　叶清初怅然地放下帷幔，躺回去闭上眼睛。
　　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无欢的疏离，哪怕她依旧会和自己调笑，但这疏离的感觉却始终存在。
　　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是那封信中的话语太过唐突，还是自己牵连到她太多让她愤怒。她嘴上说着不恨自己，但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分明都在疏远自己。
　　她安抚不了自己心中的难过。
　　无欢闭着眼睛，耳朵比平时更加敏锐，何况就算平时她也能将周围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她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帷幔。
　　帷幔内的呼吸声很沉闷，鼻音越来越重，偶尔还夹杂着微弱到像是刻意掩藏过的抽吸声。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安抚一下躲在里边哭泣的小家伙。
　　可是……
　　无欢低下头，握着拳头克制着自己的心中的念头。
　　若是去了，只会让她觉得自己会心软，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意她的。
　　只会让她依旧不肯放手。
　　今日自己必须要做一个无情的人，必须无视她的难过。
　　那抽吸声一直在扰乱她的心神。
　　练武时伤得鼻青脸肿都不曾落泪的人，这一年不知因为自己哭过多少回，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年，无欢怎么可能不心疼。无欢此刻好像面临着一个异常艰难的选择，到底是无视叶清初的心情来保护自己，还是放弃自己的意愿去关心叶清初。
　　她不舍得叶清初哭得这么难过，可是也不想自己的未来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没有半点自由。
　　甚至连决定自己爱谁的自由都没有。
　　若是旁的事，她还可以用一句“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完成使命”来麻木自己，强迫自己去接受。
　　可她唯独做不到亲手推自己进入那无边的噩梦。
　　无欢只觉得一阵窒息。
　　她抬起头，看向帷幔的眸子中满是歉疚，她还是舍不得将自己这最后的自由拱手让出。
　　尽管她很在意那无声的痛哭。
　　无欢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动不动地坐到天明的。
　　抽吸声也不知是在何时停下的，只是叶清初这一夜怕是也没睡好，床上偶尔有几声小小的响动，但响动就只有一瞬，似乎她刚要翻身就停下了。
　　绮罗来时已经是辰时末刻，房门的响动惊醒了床上的人，无欢站起身，揉揉僵硬的双腿，上前去撩起帷幔。
　　那双睡意惺忪的眼睛还微微泛红。
　　无欢叹息了一声，抬手拦了一下正要起身的叶清初，又把帷幔放回去，扭头冲着刚走进来的绮罗说道：“王身上有伤，出门前还是多躺会儿吧。你找个人把早膳端来就行，王这边我照顾着，你就不必再过来了。”
　　绮罗没察觉什么异常，指挥随着来的人去把恭桶换掉，自己走到无欢身边道：“无欢姐你去休息会儿吧，也辛苦一夜了。”
　　无欢微笑着摇摇头：“没事，王昨夜很安稳，我这一夜都在闭目养神，倒是不累。”
　　“行吧。”绮罗点点头，下一刻却忽然伸手去帷幔，嘴上还问道：“王您这会儿感觉如何？稍后婢子帮您换药吧？”
　　无欢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绮罗的手腕，帷幔只被撩起了一角，又落了回去。
　　绮罗还来不及诧异，就听帷幔内传来了一声：“不急，用完膳再说。”
　　“是。”绮罗应了一声，抬头看着无欢：“那，无欢姐你先去洗把脸？过会儿就让她们把菜品和粥羹送来。”
　　“好，你去吧。”
　　无欢等绮罗出去了，才把帷幔撩起挂在旁边的挂钩上。她假装自己没看见枕头上被子上泪水渍出的痕迹，扶着叶清初让她坐起身，趁着帮她在背后垫枕头的时候，抽走了那只染着泪痕的枕头。
　　那枕头的颜色太浅，什么都藏不住。
　　“这被子有些厚，拿去洗了收起来，帮我换个更薄些的吧。”叶清初低着头，小声说道。
　　“好。”无欢把那床被子移开，换了床深色的被子过来放在叶清初手边，将那床换下被子和枕头团成一团，与叶清初昨日穿的衣服一起放进等待送洗的篮子里放在小苑门口。待她回到卧房时，叶清初已经起床了，正在水盆边洗漱。
　　昨夜的一切就这样消弭于无痕，叶清初擦完脸，低声道：“你也去洗漱一下，过会儿饭菜就来了。”
　　“好。”
　　无欢这一去稍稍久了些，但也只是不到一刻钟，昨日穿在她身上的襦裙已经被换下，这会儿穿在身上的，是叶清初已经看了多年的那套青色的缎面劲装。
　　长发被香木簪子简单束在一只小小的银冠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侍卫了。
　　她来得恰是时候，绮罗正带着人过来布菜，布完菜后房中只剩下无欢陪着叶清初，她却站在一旁，低着头不做声。
　　叶清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了一会儿也不见无欢入座，就向着无欢的方向微微侧过头道：“绮罗给的药在枕边放着，你帮我拿一下吧。”
　　“是。”无欢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卧房。
　　无欢拿着药瓶出来，叶清初已经在下首的位置边站着，一手端着一只小碗，一手正在盛粥。无欢把药瓶放下，正要退开，叶清初把粥碗放在桌上，低声道：“那几道药膳我让放在我这边了，这边没你不喜欢的东西。只有中间这煲汤药你也得喝一碗，绮罗说了，这汤药对你也有用处。”
　　无欢心知她昨夜哭了许久，若今日还是拒绝她……似乎是对她太残忍了些。
　　何况她已经将自己和她隔了那么远。
　　“好。”无欢点点头，坐在圆凳上。
　　叶清初看着她端起碗筷，才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扶着扶手一点点坐下，筷子只在那几道药膳之间盘旋，完全没有尝试其他菜品的动作。叶清初从前用膳都是沿着军中的习惯，一贯是风卷残云般快速吃完快速离席，今日也不知道到底是身体虚弱还是别的，慢条斯理的动作仿佛是在品尝一般。
　　最后服下三粒药，叶清初将药瓶拢进袖中，平静地说道：“你回去休息吧，今日也没别的事了。”
　　无欢抬起头看着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问道：“王……身上的伤该换药了，先换过药我再去睡也不迟。”
　　叶清初扶着扶手缓缓起身，视线和无欢交错而过：“让绮罗来就行了。”
　　她向房内走着，脚步顿了顿，又说道：“你去睡一会儿，然后就回去吧——现在就离开也行。昨夜你应该也瞧见了，不用人看着我也没问题。”
　　她这是在……赶自己走？
　　无欢有些意外，但又不太意外。在昨夜自己选择无视她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她今日的反应。
　　只是……她今日，又似乎太过平静了。
　　无欢总觉得今日自己若是走了，将来一定会出事。武人对自己的直觉都格外信任，于是无欢追到她身边，跟在她身后，随着她一起走进房中。
　　叶清初扶着床头缓缓坐下，闭着眼躺在床上，拒绝任何交流。无欢知道她是在赌气，也是在怨自己，只是轻笑着把药箱和更换的白绸放在床边，随后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先耐不住性子的当然是叶清初。
　　无欢一挑眉，身子微微向前探着，双臂支在膝上，故意逗她道：“在等王自己脱啊，或者王是想属下来帮您？”
　　果然，话音刚落，那小脸就红了。
　　叶清初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冷冷地说道：“我说了，让绮罗来换。”
　　“唉，我家小主子这气性就是比旁人大。”无欢走到她面前，挽起衣袖，坏笑着说道：“那属下就动手啦？”
　　“你！我自己来！”叶清初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把扯下帷幔把自己挡了起来，无欢只能看着叶清初那两只脚丫子扑腾的动作来猜她进行到哪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欢心中的叶清初和“誉王殿下”，其实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