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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梁侯生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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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到底是个人精,在意识到叶清初的情绪有问题之后,紧接着就猜到叶清初此刻的反常怕是在回避那个问题,无论到底是不想被自己知道还是她不想面对。思来想去,她认为现在是万万不能和叶清初提那些事,最好更不要拆穿她。
于是,她就故意抱着膀子看叶清初甩到两手都干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拉着她走到药箱前,用膏药在她手上有伤口的地方厚厚涂了一层,再拿白绢细细地缠好,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好了好了,这药没多疼,婢子又不是没用过。您在这儿演什么,上一回在童将军家还没演够啊!”
果然,叶清初嘿嘿一笑,哪儿还有半分吃痛的模样。
“有什么要忙的等午后吧,王先去吃点粥更,回去睡一觉,晌午时我再去叫您。”绮罗的话说得那么自然,叶清初也很自然地跟着她去用膳,再回房睡下。绮罗将厚实的床帐放好,又仔细地将窗上的帘子拉紧,卧房内一片昏暗,想来也不难入睡。
珠缨在前院带着小丫头们习武,整个后院现在除了叶清初就是绮罗自己。绮罗下了楼,回到凝芳阁却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按说主子的事她一个“下人”不该插手,可这事儿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叶清初与宁无欢,说见外点是主子,说真心话,绮罗是拿她们当自家姐妹的,她实在不忍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除了尽量不提起这件事,什么都做不了。
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她异常焦躁。
四月十日,梁侯生忌。
叶清初起了个大早,但牛德昌来得比她更早,解除宵禁的鼓声刚刚落下不久他就已经出现在誉王府的前院。
黝黑粗犷的壮汉穿着一身素色皂绢甲,衬得人更加黝黑,叶清初身上穿得和他也差不多,只是胸前背后展翅的玄凤纹彰显出她身份的不同。
牛德昌见叶清初拎着一只篮子出来,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接。叶清初抬起手摆了摆,低声道:“我自己拿就好,师兄,就有劳你带路了。”
绮罗牵着凌空已经在门前候着,叶清初将篮子挂在马鞍旁的钩子上,两人翻上马背就往南城门走。出了城,沿着官道走出十里,两匹马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小道。
沙地上稀疏长着极其耐旱的铁刺柳,短粗的深绿色枝条上长着硕大而尖锐的黑刺,抑制了所有动物啃食它的欲望,每枚黑刺的两腋都零星挂着几簇稀疏的小叶,那叶子还不如人指甲大。苍凉谷的旱在此时就格外容易察觉,明明前两天刚刚下过暴雨,但目之所及皆是干燥的沙丘,哪有半分下过雨的样子。
再向西骑了十几里地,沙地渐渐过渡为可以耕种的土地,数不清的细小融冰山泉自界断山上一路淌下来,到山脚时汇成一条丈余宽的小溪,苍凉军所属的农田就在这小溪的两岸。这里从前是没有耕地更瞧不见溪水的,界断山的山脚下是一片碎石滩。数百年前的先辈们根据山泉的流向断定这里定然有水源,将碎石一层层掘开,果然就看见了小小的水流与流水滋养而保存下来的土地。经过数百年的开垦,昔日的碎石滩已经化为了沿溪开垦的农田,早先的碎石也都被运进苍凉谷中,大颗的为建房所用,细小的则成为了轰向大苍兽族的石头炮之中的弹丸。
没有战事的时候,苍凉军诸营就轮换着在各自名下的田间耕种,仰仗溪水的恩赐,田中的庄稼长势还算不错。身后是黄沙漫漫的来时路,北边是白雪皑皑的界断山,面前田地间的麦苗与辣味草在其间异常显眼。食用的辣味草已经采收完毕,此刻田中留种用的辣味草刚刚挂果不久,硕大而艳红的叶片托着指甲盖大小的亮黄色幼果,待幼果长到半个拳头大时,果子的颜色就会从明黄渐渐变成深红,等这红色浓郁到发紫发黑,就可以采收了。
两人行到农田附近就开始转向北走,沙地渐渐过渡成碎石滩,碎石滩上的夏瓜现在还只是尺余长的瓜秧,但到了六月中,夏瓜就可以收获了。碎石滩很难行马,两人便翻身下马,将马儿交给驻守的士卒看管,人则徒步沿着碎石滩往山上走。
走到这里时,叶清初便有些熟悉了,再向上走大概五里地,在那个距地面一千余尺高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平台,那里就是梁侯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这平台约有三里长五里宽,原本是一处露天的玉脉,几十年前玉脉挖空后就这么裸露着。多年前叶清初曾送给承平帝一支玉石笔杆的沙鼠笔,笔杆所用的玉石就是她在平台的边缘挖到的。
“前几年界断山发生过一次山崩,大帅当初在山上搭的木屋被崩落的碎石和冰块砸塌了,嗨!这贼老天连个念想都不给人留!”走了大概三里,牛德昌停下脚步,指着上方的平台对叶清初说道:“地脉监当时派人来看过,说是什么冬天和春天会偶发山崩,老……那家伙就出主意把屯田的营房给搬得离山上远了点。喏,殿下朝那边看,在那里。”
叶清初转过身顺着牛德昌指的方向向下看,东南方向近十里外,是一排排连在一起的砖石房子,房子的外围还种着密密麻麻的漠松。
难怪自己刚才路过农田的时候没有看到营房,原来是搬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这些个门道我老牛不懂,他们地脉监的说是山崩前山会动,山一动还没结成冰的雪就会飞起来。殿下仔细着点,要是瞧见雪飞起来了咱两个就得赶紧跑,迟了就……呸!瞧我这臭嘴!”
“师兄说的是,小心无大碍。”叶清初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就跟着牛德昌继续向上走。
真到了当初那个地方,叶清初才意识到之前那次山崩有多危险。
曾经宽敞的平台如今只剩下十几丈长宽的一小块地方还能站人,其他地方都已经被崩落的碎石掩埋,曾经那间打猎时歇脚的小木屋,已经不见了。若是那次山崩再严重些,碎石混着冰块沿着山坡一路向下,营房中的将士们恐怕一个都逃不掉这无妄之灾……
这里已经有多年不曾上过人,碎石的缝隙长满了生机勃勃的杂草,几只受了惊的沙鼠从平台上蹿进碎石堆里,一下便消失不见。叶清初静静地看着承载着她儿时记忆的废墟,将手中拎了一路的篮子放下,揭开蒙在上边的盖子,露出篮子里的东西。篮子内共分三层,第三层是三小坛酒,第二层是两碟肉食,第一层是一个火折子以及几支香烛。
用脚搓开一蓬枯草,蹲下细细地将混杂在薄薄的泥层中的草根拔出,再在此处摆好肉食。搂出一团泥土插上点燃的香烛,叶清初小心翼翼地拔开酒坛子上的塞子,将一坛放在肉食中央,一坛递给牛德昌,自己抓起最后一坛,拔开塞子随手扔进篮中,仰头就是一大口。
牛德昌也跟着沉默地喝下一口,入口甜柔,还带着淡淡的花香,回味却带着灼热的辣,这酒他异常熟悉,就是梁侯生前最爱的酒,苍凉谷本地才有的花酿。
苍凉谷这不毛之地哪儿会有其他地方用来酿酒的花,这酒中加的便是辣味草的花。
“这酒啊——”牛德昌咂咂嘴:“这都多少年了,我老牛就是喝不习惯,也不知道大帅到底喜欢它啥子。说它有劲儿吧,它真没劲儿,还甜哈哈的;说它没劲儿吧,这酒它辣嘴。”
两人一口口把坛子中的酒饮尽,牛德昌将自己的坛子往旁边的碎石上一摔,上前拎上摆在肉食碟子中间的酒坛,绕着香烛和碟子浇出一个圆圈。
“大帅,殿下也回来了,咱们一帮子都齐了,您瞧见了吧!”
叶清初拎着空坛子坐在一块碎石上,呆呆地看着远处,一言不发。
那个她如师如父般崇敬的人,终究回不来了。
在初希城那么多年,只有回到这里时,心中失去的感觉才最是清晰。幼年时跟他学习的东西早已忘记得差不多,甚至连他的音容笑貌也都模糊了,但却忘不掉对他的执著。
忘不掉是自己的失职害死了他的孩子,忘不掉他尸身上的斑斑血污和狰狞的伤口。
对于自己想要来苍凉军的理由,叶清初心中也很是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征战,还是心中的懊悔与愧疚让她寝食难安,唯有如他一般战死在这里才能解脱。
“师兄能和我讲讲师父当时是怎么身故的吗?”半晌过后,叶清初低声说道:“我那时太小了,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我害了师父的孩子。”
“嗯?殿下何出此言?”牛德昌猛地转回身:“那孩子怎么会是您害的,是大苍的兽族!我们当时还在庆幸没在大帅府里找到您,不然您当初怕是也会……”
兽族?叶清初的表情没有变化,心中却开始警觉,从自己的调查结果来看,杀害梁侯府上所有人的绝对不是兽族!
兽族的爪子是上尖下钝,那个死在房中的婢女身边的痕迹是上钝下尖,那是刀痕!
“那日小徐的人追杀进城的大苍兽族,沿着痕迹追到大帅府中时,就看见一群的狼人在四处打砸杀戮。狼人一向凶狠,那些犊子可是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就算您当时留在那儿也拦不住啊!您那时候才多大,对上狼人连自保都难,这事儿没人怪您,大帅他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您。当年那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几个不力,没能保护好大帅,他一出事就乱了手脚,失守之过怎么也该是我们的!与您何干!”牛德昌说到这里,咬得一口牙咯咯作响:“那天除了手下的兄弟姐妹,苍凉城中也折了三千七百一十二个百姓,这笔账我老牛可是记着呢!”
“城头上……那天到底怎么了?”叶清初低着头,抬眼紧盯着牛德昌。
她想看看,牛德昌所说的话和童瑜的有何不同。
“唉——这茬事儿吧,说实在的,若不是殿下问,换谁我都不想再提起。”牛德昌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悔,直接走到叶清初面前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指在泥土上画出个城头来,也和童瑜当日一样将城头分割成几块。
“陈老哥那年休假,城上从左边开始依次是小李、老……她,我,最右边是小徐。
那天大苍的禽兽们也不知道咋了,天还没亮就发了疯一样的往城下冲,拿什么招呼都不顶事。当时大门也被他们堵死了,人出不去,大阵也不好往外排,我们几个就只能按着大帅的指令用弓箭火炮往死里揍那帮犊子,大帅的意思是熬过他们的猛攻再出城布阵宰他们丫的。
我老牛在这儿待了快二十年,就没见他们那么不要命过,跟中了邪似的!嗨!往常最好用的往下泼火油点火都只能拦他们一阵儿,火刚要灭他们就往上冲,根本就不给咱们开城门出城布阵的机会。从天没亮一直打到申时都没停下,我们几个还好,手下的人是真撑不住啊!
大帅当时也有点着急,刚好我这边被那些犊子给爬上城头了,大帅就带着人过去想指挥着把那些犊子给打回去。我那会儿正在按照大帅的军令在后边指挥城下和城上分批换人,谁知道就那一会儿功夫,就听见人说大帅受伤了!”
“啪!”
说到这儿,牛德昌猛地抽了自己一嘴巴,速度快到叶清初伸出手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掌的力道极大,清晰的掌印瞬间便肿了起来,一丝丝血痕从撕裂的嘴角向外渗出,渐渐汇在一起,淌入络腮的长髯。
“殿下别拦我,要不是我老牛没用,大帅……大帅怎么会……”魁梧的汉子坐在地上,两行热泪从刚毅粗犷的脸上划过,看得叶清初也于心不忍。
“师兄……”
“我……我当时就懵了,带着人急忙打过去,就看见大帅他……他身上全是血!我脑子都乱了,急忙让人把大帅抬下城,想赶紧送他去治伤。谁成想,到就那一会儿功夫,大苍的崽子们就趁乱翻过城头进了城,还将堵门的兄弟姐妹杀了个一干二净,把城门给开了!
唉!
那会儿城下全是刚换下来的姑娘小子,一个个累得够呛,几乎人人带伤!大苍的那群崽子也邪门得厉害!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打,直接就往城门冲!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喊……老童来指挥着我的人,我带着人下去堵城门,让小徐派人进城去搜被放进来的兽族。
嗨!和殿下说句实话,那会儿我脑子还不如锅浆糊,满心想的都是大帅是在我这儿被刺的,要是大帅有个三长两短,我老牛得用人头来给大帅陪葬!
再之后……再之后,我们死了很多人才将那群犊子给从城门给顶了出去。我就带着人守在大阵里,这城要是失守了,我老牛这一条贱命……也没必要留。
不过也不知道咋的,兽族的那些疯子在我出城之后没到两个时辰就退了,当晚就撤兵回了老窝,丫的连个报仇的机会都不给老子!我回到城里就听说大帅府上也被他们血洗了,邪门了!他们怎么知道帅府在哪儿,又没让他们进来过!不仅如此,我还听说送大帅去医治的人也被杀了!我当时就想抹脖子算了!是老童和小徐她们一直拦我,老童说我就是死也得死战场上,别在大营里寻死觅活的丢人!是,我这条贱命才几个钱,死在城上才不算丢人!所以我老牛才……苟活到现在。
我们满城找了很久,才找回大帅的……尸身,那会儿才想起来殿下您也不见了。我们几个吓得满城去找,唉……老童她那天也带着一身的伤,她连自己家里娃娃怎样了都没看,马不停蹄地满城找您。最后还是小古那孩子看见了您,派人去通知了她,她才肯回去治伤。所以……殿下,前日在您府上时我也是想说,殿下您要真对老童有怨气,不如就把这怨气算在我老牛身上吧!老童她是一心想保护您,您……真的不要和她有嫌隙!”
叶清初和童瑜的“不睦”本来就是装的,从牛德昌这里又听到了之前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情,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身负重伤的童瑜在大街上四处奔走寻找自己的画面,她的鼻头一酸,眼泪差点脱框而出。
“一码归一码!她的恩我记得,她欠我的我也忘不了,师兄不必劝我。”叶清初握紧了拳头,咬着牙憋住落泪的冲动演出又爱又恨的模样。
就在这一瞬间,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浮现在叶清初的眼前。
那日……
昏暗,黄昏时的昏暗。
嘈杂,周围一片嘈杂。
大苍兽族的嘶吼,逃命百姓的嚎哭,倒地伤者的哀嚎。
砖石破碎的声音,烈焰燃烧的声音,兵器盔甲与皮毛鳞爪刮擦的声音。
当时年幼的自己一心想要带师父回府,定胜街上到处都是大苍的兽族,受伤的自己拖着师父的遗体拐进小巷想要避开他们,但却被奔逃的人群撞倒,就此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自己的身上压着沉重的死尸,师父的尸身不见了。自己用出全部的力气挣扎出来,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师父找回来。
没多久之后,自己就遇到了童瑜的副将古皓,得知师父的尸身已被找到,自己就跟着他回到大营。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城中的大火以及准备应付之后的战事,还有忙着处理该如何上报师父的丧事。那时童瑜不在,大概不是在治伤就是在送师父的盔甲回府,没有人留意到自己身上的伤。
也包括那日满心自责的自己。
关于那日,叶清初自己的记忆,自此全部找回。
叶清初忽然想起自己当时曾经看到有人从元帅府中抱出了一个包裹,于是问牛德昌道:“那……师兄后来可有找到……师父的女儿?”
“找到了。”牛德昌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在城中的一条街上找着的,那孩子被拧断了脖子,身上头上也都被那群崽子的爪子给抓得血肉模糊。有个之前到元帅府帮忙为那孩子诊过病的大夫还活着,我们让她看过了,就是那个孩子没错。”
叶清初心底的恨意被这句话彻底激出,站起身抬手狠狠地将手中的空坛子摔在碎石堆上,走到几乎燃尽的香烛前,将牛德昌剩下的半坛酒也浇在地上。
浇完坛子里的最后一滴酒,叶清初认真地将坛子摆好,扭头对牛德昌说道:“时候不早了,师兄,我们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