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恩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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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高大华丽的府邸门前，上乘香木所制的匾额上嵌着金铸的三个大字：誉王府。
长云用嘴唇轻轻含着无欢的手，试图把她往门前拖。马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在叶清初身边的无欢总是平静的、轻松的。马儿的想法很简单，无欢不快乐，就带她回到这个让她快乐的地方，让她见会让她快乐的人。
只是长云不知道，无欢此刻的不快乐，一半是因为那个人的母亲，一半是因为那个人。
无欢勉强笑笑，伸手抚摸着长云的额头，将自己的额头抵着它的额头，轻声说：“长云，我们不进去好不好。”
她又想起喜嬷嬷让她到誉王府等着承平的“恩赏”，转口说道：“至少是现在先不进去，你先陪我在这里静一静，好不好？”
“呼哧！”马儿重重喘了口气，微微晃动几下脑袋，算是答应。
无欢在石雕玄凤的脚边坐下，长云走到她身边，无欢将额头抵着长云的肩部，眼泪无声地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她心中有万般委屈，可又无人能说，说与长云，长云也听不懂。
答应了让她静静，长云就乖乖地立在那里让她依靠着自己，不曾嘶鸣，甚至连踱步也不曾有，只是用担忧的目光凝望着无欢。
泪水流了许久，无欢终于下定决心自己一人来吞下所有苦涩，立即抬起手来，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擦完眼泪，无欢看见长云依旧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自己，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拍拍她的额头，柔声道：“好啦，我没事了。走，我们进去吧，好久没见珠缨了。你还记得那个喜欢帮你刷毛的姐姐吗？我们去找她吧！”
长云点点头，无欢便牵着它一同踏上台阶，轻轻叩响门环。
“哪位？”门内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打开门探出头瞧了一眼，立即惊喜地冲院内嚷道：“珠缨姐！珠缨姐！将军回来了！你快来呀！”
“啊？！无——欢——姐！！！”一道响亮的喊叫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也飞速地从前院深处跑过来，伸着胳膊想要扑向无欢。
无欢笑着伸出右手，正要接受她的拥抱，扑过来的珠缨却在她面前硬生生停了下来，半是惊半是着急地问道：“无欢姐！你怎么哭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无欢摆摆手，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轻松地说道：“没有，只是离开了太久，再回来有些激动……而已。”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珠缨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一般地说道。
“刚刚定王殿下派人来告诉我们你回来了，我就一直在做准备。无欢姐，快进来，我要带你看一个惊喜！”珠缨让开门口让无欢和长云进来，无欢将长云的缰绳松开，马儿熟门熟路地向着后花园旁的马厩跑去。珠缨上前牵着无欢的手，雀跃地说道：“无欢姐，我和你说，这个惊喜你一定喜欢！我和王准备了好久呢！我跟你讲哈，为了这个惊喜，我可是辛辛苦苦地赶了好久的路，连着几天风餐露宿的，可把我累惨了！你看，我是不是好爱你啊！”
珠缨的活泼将无欢心头的阴霾稍稍压下一些，于是无欢顺着她的话说道：“真的吗？哎呀，我可感动坏了，不知道我们家珠缨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呢？”
“你快跟我来中院，我和你说，为了这个惊喜，王特意让我骑着凌空出门的！啊……其实这个主意主要是王的，不是我的……可是实际去执行的还是我，我也有一份大大的功劳！哈哈！”珠缨激动地挥舞着双臂，夸张的表情与动作惹得无欢掩着唇露出了一个笑容。珠缨见状，忽然来了主意，从怀中掏出一只帕子来在无欢面前摇摇，神秘兮兮地说道：“无欢姐，在进去中院前呢，我要蒙上你的眼睛！”
无欢配合地蹲低了身子，由着珠缨用帕子蒙住自己的眼睛，同时不忘调侃她道：“那你这惊喜可要准备好了，若是不够喜的话，我可要让你好看咯！”
无欢刻意忽略了珠缨口中的另一个存在，至少是此刻，她不想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字眼。
眼睛被蒙上，无欢的手被珠缨牵着，两人一前一后向中院走着，无欢对这座府邸比自己的家更熟悉。迈过中院的门槛，走进去没多久，就听见珠缨大喊了一声：“我把无欢姐带进来了！”
没有人应答，但无欢听到了至少十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大概来自三间院子，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几个孩童。
誉王府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无欢有些诧异，她记得搬去苍凉谷时明明府中只留了十个人而已，誉王府中也没有任何老人与孩童。
一丝微弱的抽泣声忽然传入无欢的耳朵。
她立刻睁开双眼，这抽泣声虽多年不曾听过，但她立即认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和家人一起……”她忽然回忆起喜嬷嬷那段话中被忽略的细节。
自己的……家人？
无欢的心跳随着惊喜与惊惧交错的心情不断加速，自己的家人为何会在誉王府？！她忽然想起珠缨刚刚的话，这就是珠缨和她为自己准备的——惊喜？
无欢听到有一个人走到自己的近前，这人的脚步声很特殊，每一步的停顿都一模一样，距离也一模一样，一听就知道是个老兵。
蒙着眼睛的帕子被摘下，无欢愣了一下，扑进他的怀中，刚刚停下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爹爹！”
誉王府的中院里，多了十一人，除了五个孩童与一位年轻女子之外，其他的人无欢都认得。
她的父母，她的兄嫂，还有她的弟弟，年轻女子大概是她没见过的弟妹。
“欢欢！”已近暮年的妇人走上前，伏在无欢肩上不住啜泣：“你这坏阿女，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家看看……娘等你等得头发都要白了……”
“行了，家国大义前面谈什么别的，欢欢是在为陛下效命，她回不来，咱们多来看她就是。”宁辰板着脸，嘴里呵斥着自己的夫人，眼中的泪花却也藏不住。
说是多来，但一家人的积蓄和无欢并不丰厚的俸禄，根本撑不起这巨大的花销。宁辰当年因伤残从军中退出，得到的抚慰银与饷银只够买下十几亩地，建起一座小院。养育三个子女尤其是供无欢读武塾花销甚多，当初连地都卖了几亩，从前还雇得起长工来帮忙打理田园，无欢刚刚入禁军时，宁辰已经连长工都雇不起，只能靠仅存的一只手臂与妻儿一同耕种，农忙时才肯咬着牙雇几个短工。
无欢每年将一半的年俸都寄回家中给父母养老，有了这笔钱，宁辰才将卖出的田地买回。这些年他从不舍得大手大脚地使用无欢寄回的银子，只想存着供孙辈念书用，也想在家的旁边再为无欢买一座宅院，待她解甲归田那日，让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安度晚年。
无欢在初希城的宅子并不大，这一家过来也要租住客栈，以初希城的花销，这一家一日便要用去一两银子。这笔开支无欢舍得，宁辰却不舍得，是以这一家才一分别就是十年。
若不是叶清初想得周到，让珠缨带去贴补宁家的银子多得让这一家舍得雇上几个月的长工来帮忙务农，能否请得宁家全家到初希城还未可知。
一家人团聚，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只是这才刚开始不久，誉王府的中门大开，一队宫人簇拥着一名管事打扮的老嬷嬷走进誉王府。无欢就在中院门内站着，看见这一行人，心头顿时一沉，硬生生收住眼泪，低声道：“爹爹，娘亲，陛下派人来传旨了。”
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立即分开，无欢带着一家老小迎入前院。嬷嬷手中举着一卷染作玄色的锦帛，走上前笑盈盈地说道：“宁将军，宁老爷，老夫人，今日您一家三喜临门，恭喜啊！骁勇军郎将宁无欢、前方州岷下郡城卫军什长宁辰及妻李月接旨！”
宁辰一家根本没见过这等场面，珠缨连忙指点着几人像无欢一般跪下，就听见嬷嬷念道：“陛下召曰：骁勇军郎将宁无欢，从军多年，出生入死，不负朕心。今赐汝二等方州将军荣称，赏白银二千，裕明街甲字七号宅邸一座，城西皇庄良田百亩。前方州岷下郡城卫军什长宁辰，忠心爱国，教女有方，赐汝皇庄御马所调御史之职，世袭十代。夫人李月，辛勤恳勉，教女有方，赐汝四等诰命恭人荣称。宁大人，李夫人，宁将军，快谢恩吧！”
非为皇亲，爵位从都尉荣称起，最上可至国公。国公之下，爵位每级五等，这五等分别为五等某县、四等某郡、三等某城、二等某州、一等护国。这一等护国虽然听起来响亮，但爵位的重点则是最后到底是都尉、将军，还是其他乃至最上的国公。一等的护国都尉见到四等的岷下将军照样要行礼问安。此时无欢领了二等方州将军的爵位，若有人要在正式场合提及她，便该称她为：二等方州将军，骁勇军郎将宁无欢。
御马所调御史，名义上是负责御马所中草料查验的小官，实则是虚职，只领十两的月俸，并不用真正去管马匹的草料。这调御史惯例是赏赐给对玄羽有些出色贡献的平头百姓的虚职，之后的十代人中每代都可选出一人来担此职位，获得每月固定的月俸，再不用担心吃穿。自玄羽第七代皇帝定下这个特殊的荣誉至今，每代皇帝都会封赏至少三五个“御马所调御史”出去，若是有此虚职之人全都要去御马所履职，怕是人比那草料都多。
皇庄良田百亩则与这调御史是相近的含义，只是名义上的田地，真正在其中劳作的是皇城军。只是有这百亩田契后，名义上是将百亩良田租给皇城军耕种，每年可按照收成领取一定比例的“田租银”。这笔银子是给无欢的，也就是说若是无欢自己有后代便可以继承这份田契，若无，则在她身故之后收回皇室的内库。
四等诰命恭人与这些相近，有赏而无权，但一年的俸禄加上年节的恩赏，也能有百十两银子。
裕明街在初希城中北，其中的宅子每一间都比无欢的宅子大上四倍，足够这一家人居住。这些恩赏加在一起便足够宁家一家老小在初希城过上和城中富裕百姓相同的生活，无欢甚至不用再用自己的俸禄供养父母，只要这二位还在世，就有俸禄可以安度晚年。无欢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兄弟，宁笑与宁乐夫妇只要稍稍做些营生，一家一年便能积攒下不少银钱，过不几年便能从这座赐给无欢的宅子中搬出去。想清楚这些，无欢立即明白了承平帝的意思，她这是想让自己安心为她效命，不必挂念家人，虽未明说，却也有授意自己让家人定居初希城的意图。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承平帝想用无欢的家人来要挟无欢，这下也只会更方便。
不过无欢也清楚自己家人住在初希城或是岷下郡其实并无分别，只要自己一家脚踩在玄羽的国土上，那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承平帝有心，都与在初希城并无分别。让父母在初希城安家，唯一的变化就只是自己会有更多与他们团聚的机会。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能值得她开心的事。
“臣，宁无欢，谢陛下隆恩！”
无欢领着父母谢恩领旨，珠缨这人精立即从怀中取出几锭碎银分给前来的宫人当做“茶水钱”，一众宫人也欣然接下银子告辞离去。宁辰与李月夫妇不知这“恩赏”背后的真相，欢天喜地地抱着无欢夸赞着自家女儿的“出人头地”，唯有无欢一人心中有万般苦涩，却根本无法对任何人说。
欢喜的笑声刚刚暂歇，珠缨立即挤进人群，推着无欢的后背向后院走：“将军，这等好事得赶紧写信告诉王呀！快快快，我们去你房中，我来帮你研墨！宁伯李婶，无欢姐回来还要住好一阵子，这会儿就先把她借给我啦！”
宁辰笑着点点头：“去吧，是得好好写封信将这大喜事告诉誉王殿下。欢欢，字迹写工整些，若不是有殿下帮忙，咱们这一家还不知道哪年才能团圆，莫忘了在信中替咱们一家感谢殿下的大恩！”
“珠缨……好吧。”无欢有些不愿意，可珠缨这理由引来了她父亲的认可，无欢不舍得违背父亲的心意，也只能顺从地随她一起回到崇心苑。这里的陈设一如从前，只是因为有不少细软都搬去了苍凉谷，细看起来显得有些空旷。
两人进了房间，珠缨却表现得与刚才完全相反，抿着唇盯着无欢不说话。无欢从她推自己时就猜到她肯定是看出了什么要来问自己，只是也不敢笃定她看出多少，于是也不说话。珠缨等了好久，见无欢不肯坦白，只好叹息一声，一把抱住无欢，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你回来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无欢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无欢本来已经将情绪全都小心翼翼地藏好，在这一瞬间却被珠缨将她埋在心底的难过尽数打翻。
“没有，你莫要多想。”无欢将头扭到一边，声音却已经带上哽咽。
“你不愿说就不说，我不会问。只是，如果你难过的话，可以在妹妹怀里哭一哭，这儿没别人，不必憋着，不必怕伯伯他们担心。”珠缨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无欢的背脊。
“真的……没有。”
弯月躲进云层之中，浓重的阴云碰撞出一场大雨，这场雨来得无声无息，只浇在无欢心头，也将珠缨溅得浑身湿透。珠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恨自己太过平凡，只是个普通人，无法帮无欢分担她的心事。珠缨咬着嘴唇将所有的担忧与焦急藏在嘴里，眼珠子不住地打着转，泪水却虽着无欢的哽咽声一同倾泻。
珠缨不知道，她此刻的不知情不过是她与绮罗“雇仆”的身份救了她们自己，若非叶清初当时心中善良，与她们签下了“雇仆”契而非“家仆”契，怕是连她们两个都无法逃出承平帝的“要求”。
多年相伴的亲密再加上同是这一事件中被牵连进来的“无辜者”，珠缨的关心恰巧是无欢此时最需要的。像是要把心中压抑的痛苦全部发泄出来一般，无欢的眼泪浸湿了珠缨的肩，哽咽渐渐化作啜泣，又变成沉闷的呜咽，将近两刻钟后才渐渐归于压抑的抽咽。
“珠缨，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许久之后，无欢的声音中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让珠缨听不太真。
珠缨用侧脸蹭蹭无欢的侧脸，声音虽然轻柔却没比无欢清晰多少：“我们是姐妹，姐姐有事妹妹自然要出力，你直接说就好。”
“明日辰时我要去太医院走一遭，需要人陪着，你能不能带上两个妹妹随我一起去。回来时还到我家中去，让妹妹们照顾我几天，过几日我稍稍恢复些再和她们一起回来。我爹娘这边，你就说是我有差事在身，需要晚几天才能回来。”无欢的声音很小，似乎是生怕被别人听到一般。
“太医院？”珠缨放开抱着无欢的手，轻轻牵住她的左手，担忧地问道：“无欢姐，是不是你的伤……”
“嗯，不是特别要紧，但需要重新治疗一番，我不想让爹娘太担心。”无欢微微颔首。
“好，你放心，明日我一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恩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