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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童三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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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无欢会服侍人?这话落在叶清初耳中就显得异常刺耳,她再次抬起手沿着碗沿将李风的手挤开,三两口将碗中苦涩烫口的药汤饮尽,站直了身体冲着李风生硬地说道:“宁将军确实优秀,不仅允文允武,为人处世也比旁人周到细心。说来惭愧,除府兵事宜之外,本王府上诸多事宜都要仰仗宁将军帮忙操持才得稳妥。不像李将军,家事军务内外皆通,自然用不到宁将军帮忙打点。”
叶清初这话说得有些冲动,但她就是不悦于任何人对无欢不够尊重。她不否认自己大小事宜都依赖无欢,但李风这话却有些无欢在誉王府是仆人一般的意味,叶清初绝不认可。只是,她这一番话虽是反驳李风,却也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这小家伙对她的感情果然不像明面上那样简单。”李风的双眼不自觉地微微眯着,心中暗暗思索:“可她今日为何无缘无故说这些?这话语间的意思……难道之前的事她知道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直白,叶清初就那样倚靠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白瓷小碗碗沿的鎏银边不再说话。不过回过神来,李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确实对无欢有些不太礼貌,更是有影射叶清初不能自理之意,立即单膝下跪垂首道:“末将方才失言,冒犯了殿下与宁将军,请殿下惩处。”
李风认错认得干脆,而且言语间没有任何掩饰,这种敢错敢认的态度反而博得了叶清初的好感,立即摸索着将碗放在脚边的地上,扶着李风的胳膊让她起身,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生硬:“李将军请起,无心之失尽人皆有,只是本王心中敬重宁将军,因此才会异常在意。”
“是,此次是末将有失,只此一次,末将再不会有轻慢宁将军之言。”李风也顺着她的话回道。
只是,敬重?叶清初,敬重宁无欢?她的话李风一字也不信,敬重一个人与喜欢一个人的神态与言语是完全不同的,几次宴席也罢,方才的对话也罢,叶清初的表现完全与敬重无关。
李风不知无欢这些年的变化,在她心中,叶清初这“敬重”说得也异常牵强,与其说是“敬重”,不如说是,护短。
这话题再进行下去只会让两人更加尴尬,于是李风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眼神落在从刚踏入誉王府就已经注意到的东西上:“殿下房中这窗子是琉璃的么?但好像从不曾听闻有人拿它来做窗子。”
李风用指甲轻轻弹弹窗子,发出的竟是金铁之音,与寻常琉璃有着明显的差异。
“这是宫中新近研制出的铁琉璃,虽不如琉璃通透,但却比木石更硬,难以击破。母皇惦念北境日短且寒冷,前些日子恩赏本王,派工曹所属甄官带人来为本王府上换铁琉璃的窗子。”叶清初转身面对着窗子,抚摸着平滑的铁琉璃道:“李将军若对此感兴趣,今日他们恰巧在制作房顶所用的铁琉璃瓦片,待将军回去时可带几片走,装在内堂的房顶上,能让内堂亮堂不少。”
这窗子的好处李风见得分明,叶清初有意相赠,她自然不会拒绝,便抱拳道:“末将却之不恭,谢殿下恩赏!” 叶清初见她肯收这礼物,便笑着说道:“将军肯收便好。将军为玄羽戎马多年,战功赫赫,仅以这点薄礼聊表小王心中的钦佩之意。”
叶清初喊了悦心陪李风出门,要甄官将新制好的铁琉璃瓦送李风二十片。李风站在巨大的熔炉前看着典事与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就听甄官令道:“二十片倒是好说,只是将军您看,按照宫中的规矩,这每一片铁琉璃上都必须标明制造者与所有者身份名姓,还望将军能明示下官您的职衔与尊姓大名。”
李风接过甄官令手中的铁琉璃瓦,这瓦片的一条窄边上果然有着模具印出的一行字:将作监甄官令陈宏监制,御赐誉亲王府。
李风便将自己的军职共姓名写在递来的纸上,这几字写起来倒都不难,旁边的匠人迅速用凿子在一半软铁模具上凿出一行字,递过来给李风看:誉亲王赐天岚营将军李风。
只是这一句话落在李风眼里就有些刺眼,于是她草草看过便点头示意工匠上边的字都没错。另刻出四个相同的模具后,匠人将御赐誉王府字样的模具替下,刚好有一炉铁琉璃炼成,李风闲来无事,便旁观起铁琉璃的浇筑。
第一批刚刚灌进模具,李风眼角余光留意到誉王府的正门再次打开,就见两人随着一个女子走进誉王府。她扭头看过去,来的是童瑜,还带着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人,一道入府那人走在前边,看身形似乎是自家管家提及过的誉王府的大管家。
童瑜此刻看起来面色不善,李风平日常与她斗嘴,此刻却不想在外人面前触她霉头,便躲在人群中不做声。
叶清初这边,李风走后,她便再次打开了窗子,摸索着将方才放在脚边的小碗捡起找到桌子放上去。从绮罗出门至今已过了一个时辰有余,叶清初估算着,过会儿童瑜也该到了。悦心将李风送到前院,到门外喊了几个李风府上的仆从到前院候着搬铁琉璃,就回到净华苑中收拾屋子。
估摸着绮罗应该快回来了,叶清初便吩咐悦心道:“收拾完你便回去先休息下吧,余下的事等绮罗回来由她做就好。悦心,今日辛苦你了。”
悦心是负责府中炭火采购清点及打点水房事务的大侍女,只在誉王府来客多时也负责招待客人,只可惜誉王府近日少人,不得不用上了她。
“分内之事,殿下不必在意。”悦心说完,冲叶清初行了个礼,离开净华苑返回中院。
过了不到一刻钟,楼下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叶清初却听了个清楚。来人有三个,其中一个脚步声叶清初很是熟悉,是绮罗的,另一个大抵是童瑜,第三个是谁?
这疑问很快有了答案,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绮罗叩响房门:“殿下,婢子带童将军和童将军家的小姐来了。”
童将军家的小姐?肯定不是童瑶,莫非是……
她来了?叶清初猛地皱起了眉头,但又在一瞬间将脸上的表情换作喜色,开口道:“进。”
门开了,童瑜大步走进房中,冲叶清初行了一礼:“末将童瑜,携小女童琳,参见誉王殿下。”
果然是她!
“童姨,琳妹妹,不必多礼,快坐!绮罗,上茶。”叶清初看不见她们,只得双手伸到身前虚托一下示意。
“主子诶,您怎么起来了!”绮罗也知道童瑜与叶清初相交匪浅,言行自然比在外人前随意许多,走进房中就看到叶清初站在敞开的窗口,连忙冲过来把窗子关上,扶着叶清初往床边走。
“殿下眼睛到底出了何事?在外边末将也不好与管家多言。”童瑜走过来便要抓叶清初的手腕把脉,叶清初心下一凛,立刻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装作不经意般握着她的手笑着说道:“无甚大碍,只是有些看不清东西,所以不得不请您亲自过来一遭。童姨,琳妹妹怎么过来了?我记得四姐与瑶姐姐大婚时不是说她还在初希城么?”
童瑜扭头看了童琳一眼,说道:“我与昕儿都在苍凉谷,这丫头与昕儿的生辰将近,前些日子便让她随她爹爹一起来的,方便为他们两个一起过生辰。今日之事得有她在才得万全,所以我便带她一道过来了。”
“嗯?生辰?我记得瑶姐姐的生辰是在四月中吧,昕哥与琳妹妹都是三月末,怎么这么巧,他们三个生辰都这么近。”叶清初扭头看向绮罗的方向:“绮罗,我眼上这东西可以取下么?”
童瑜面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却叹息一声,轻飘飘地说道:“倒也不是巧……这种事有朝一日你也会明白,不提也罢。”绮罗静待童瑜说完话,才回叶清初道:“主子您若是已经喝了汤药,这敷药取下会儿……倒也无碍。”
叶清初便将缚在眼前的药布一把扯下,睁开眼睛来。或许是因为用了药,她的眼前虽然依旧模糊,但却已不像一开始般痛痒到难以忍受。“您总要拿些奇怪的话来挡我。”叶清初念叨了一句,上前几步走到童琳面前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有些惊异地问道:“琳妹妹如今都这么大了?”
无怪叶清初认不出她,两人相识于幼年,最后一次日日相见时童琳才七岁,之后便是多年的分别。童瑶与叶清灵大婚时叶清初只匆匆撇过她一眼,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长相,这是数年后叶清初第一次认真打量童琳。当初的幼童如今生得和她母亲一般五尺三寸上下的身高,相貌生得神似童瑜,只是她并不像童瑜般日日习武,身形比起童瑜更加清瘦。
“她无心从军,喜好医术,想要去考太医院。她爹爹医术也算不错,因此近些年便让她跟着她爹爹先行学习,待她成年再送她到她爹爹相熟的太医门下学习。”耳边传来童瑜的话语,叶清初下意识扭头再去看童瑜。再细处叶清初无法看清,但只看大致轮廓的话,童琳与童瑜可以说有八九分相似。叶清初心中一喜,自己和童瑜想到一起了!她笑着对童瑜说道:“童姨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正好,有琳妹妹在就不需要过多麻烦了。”
“殿下和娘亲想什么想到一起了呀?”童琳不清楚叶清初心中的打算,茫然地看着她和自己的娘亲。
“稍后要麻烦妹妹扮作你娘亲离开我府,明日一早再来接她。只是妹妹要记得,明日来时要随手拎着几个盒子过来,盒子里倒不必装东西。再多的事姐姐不方便告诉你,待回去后让童姨告诉你吧。”叶清初拍拍她的肩膀,:“这件任务非常重要,妹妹一定要做好,尤其是出入时的仪态,一定要像。”
“好吧……”童琳撇撇嘴,见自己母亲微微颔首,便说道:“学娘亲行走时的动作倒是简单,可我与娘亲相貌还有些不同,这该如何是好?”
叶清初扭头看向绮罗,还未开口,绮罗便说道:“行吧,婢子这就去拿东西。”
叶清初这才笑着说道:“我府上这管家擅长易容之术,妹妹先换上童姨的衣服,等她来帮你稍稍修容即可将你扮得与童姨一般无二。”
童琳本就长得和童瑜神似,经过绮罗的装扮后,再穿上童瑜的衣裳,看起来竟真与童瑜一模一样。
“琳儿,回去路上进了轿子便别出来,待到家之后再出来。回去与你爹爹讲,配些火毒眼症的药你明日一道带过来。”虽然没有摸到叶清初的脉象,但毕竟身边有个行医多年的爱人,叶清初摘下眼上的药布后童瑜一眼便认出了她所患何症,于是吩咐自己女儿带药过来。
李风正在等待第二批铁琉璃瓦片的冷却,不经意间瞥见童瑜离开的身影,这么短的时间便离开了?李风扭头再次看向地上的模具,看来,外界的传言大概不假,这两人真的闹翻了。
童瑜披着叶清初的衣裳,与叶清初一起坐在叶清初卧房对面的小书斋中,看着桌上叶清初摆好的名册。
“对了,童姨,有件事上次忘记和你商量了。”叶清初冷不丁想起牛德昌的问题,便问道:“对外我还没说到底是怎么和你起的冲突,童姨可有什么可信些的理由?”
“啊?”童瑜被叶清初的声音惊到,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她,在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也没想过这个,他们问的时候我也就绷着脸说句‘与你无关’糊弄过去算完。嗯……不如你就直说是怀疑我与当年大帅的事有关?”
“这倒是可以,还能以此为借口看看他们对于当年的事的说法。”叶清初刚要赞同,忽然摇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也有打草惊蛇的可能,还是换一个吧。”
“那还有什么合适的?”童瑜一抬眼,看向叶清初的面容,忽然灵光一闪:“啊!有了,就说是——你中意瑶儿,约好了要瑶儿嫁你,却被我棒打鸳鸯,如何?”
“这!这怎么行!”叶清初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种话……这哪里使得!”
童瑜笑出了声:“哈哈!怎么使不得,你小时候不是和瑶儿玩得特别好么?总要和她一起与昕儿演大战熊人的戏码。”
叶清初红着脸低下头去:“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瑶姐姐现在已与我四姐成婚,这种话说出去万一让人传了闲话可不好。”
“无碍无碍,用这当借口最为合适。”童瑜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叶清初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你想啊,这第一,你与瑶儿自幼便玩得来,说你喜欢瑶儿,他们肯定会信;第二嘛,瑶儿这婚期也刚好就在前些时日,对他们说我本应了将瑶儿嫁你,却因为昕儿跟着我从军才将瑶儿送去选秀,违了和你的约定,也说得过去;第三,这种事可大可小,若有需要演你我重归于好的那天,对外说你又有中意之人或是你看开阴差阳错命中无缘便可,也不需要多麻烦。”
童瑜为叶清初一一分析着这借口的好用之处,末了又道:“至于瑶儿与定王殿下那边也不麻烦,苍凉谷与初希城这么远,这闲言碎语过不去。就算真过去了,若定王殿下亦是可信之人,将真相告知于她也并无不可。只要当事人都不介意,这谣言也没什么意思。”
叶清初抿着嘴一言不发,沉思了片刻后,勉强应道:“那便这么说吧,明日我便修书与四姐,先告知她会有这档子事儿,免得事到临头再解释总是麻烦。”
“这事先告一段落。”叶清初抬起头看向童瑜:“童姨,你今日要我前去是为何事?可是有所发现?”
童瑜摇摇头:“本来是有些,但又不算有。”
“嗯?”叶清初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头雾水:“这是何意?”
童瑜背着手在房中踱着步:“我借口要琢磨琢磨从前的行军案例,看看能否找到新的战阵思路,将大帅在时的记录都搬到我营中。这些日子军务不太忙,我便将大帅离世前五年到后一年的军中变动尽数查了个遍。”
“从新入营的兵卒名单,到阵亡、残退、老退、自离、调离的人员,我全都看过,却一无所获。”叶清初静静地听着,忽然发现童瑜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有些憔悴,看来这些时日她大概日日都在忙碌,才会如此疲惫。
童瑜转过身来看向叶清初:“是以,我在想,会不会那人就不是军中之人,只是有办法将人带入军中?比如——是某个身有军职之人的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