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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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事情不多，叶清初难得给自己安排了异常规律的日程。每日十二个时辰，除却四个时辰用来睡觉和睡前的沐浴，一个时辰留给三餐和她频繁的洗漱之外，其他时间都有着要做的事。上午与下午各一个时辰用来练武，名册每日抄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用来看文、史、数、乐、画、礼相关的书籍，一个时辰用来查阅“眼睛”送来的各种朝中要事和暗中的消息。
最后一个时辰是她自由支配的时间，她用来做一件绮罗无比嫌弃的事。
锻造。
绮罗嫌弃的理由很简单，叶清初是有注意穿着隔火罩衣防止自己的衣服被火星子烧毁，但却挡不住那烟尘与呛人的气味。每次从那锻造坊中出来时，叶清初身上的味道都让嗅觉敏感的绮罗恨不得离她十丈远。衣服当然要立即换下拿去清洗，尤其她被烟尘和油污染透了的头发，洗起来异常麻烦，那味道还让绮罗无处可逃。
叶清初对于锻造的爱好是梁侯培养的，梁侯说如果她知道如何打造一样兵器，就也会知道它的弱点，以及该怎么最好地使用它。在锻造的过程中，叶清初会尝试着将不同的金属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在一起烧煅后测试成品的性能，因此对于如何配制出想要的混合金属颇有些心得，也很擅长从这种尝试中获得独特的乐趣。近日她在试着去配制出一种更加坚实的混合金属，理由很简单，她把无欢的盔甲砍坏了，总要赔给人家。
无欢的那一套是禁军将领专用的制式盔甲，本就几乎是玄羽境内能用银子买到的最坚固的盔甲，可从强度上来看……叶清初撇撇嘴，那甲换在别人身上确实够用，但无欢跟在自己的身边就不够了，尤其她受伤也不太乐意告诉自己。
炉中的火烧得极旺，炉中的金属锭在高温下一点点融化，这是她第七次尝试，用了三两的赤金、二两的精铁、五两的墨铜、一斤的青金，一两的银，还往里边加了一钱火狐血。上次的配比和这次差不多，但少了二两的青金和一两的银，出来的成品虽然足够坚硬，但韧性差了些，弯折多了容易断裂，也不方便做成盔甲的鳞片。
为了将它的性能改造得更符合心意，叶清初这次提高了增加韧性的青金的量，还加入了韧性更好的银。至于配方中的火狐血，添加它是为了让这盔甲带上少许的温度，这是北境四军的习惯。
北境尤其是四谷冬日极寒，北境的盔甲不加火狐血会冻伤它的主人，只是别人的盔甲一套也不过用个三五滴狐血就够，叶清初下料是分外的足。
绮罗坐在锻造坊外边，她不知道这小主子到底有何打算，但不影响她心疼那些材料。这小主子今日这次实验用掉的材料看起来不过两斤出头，但这些东西折银子能值三五百两，足够王府上下几个月的开销。若要算上之前几次失败的实验，这小主子几天的时间就浪费了两三千两银子。
金属锭融化成一炉颜色斑驳的液体，等了足足一刻钟，那液体才彻底混合在一起，变成了炽热的金红色。叶清初将它倒在模具中冷却到堪堪凝固，将它从模具中夹出，耐着性子慢慢锻打成一块一分厚的板，用油淬到与油温相同后，放置在一边自然冷却。这过程中叶清初一直在仔细地观察和记录着每一点信息，等金属板冷透之后，将它擦干净拿在手里弯折过几下，又从一边拔出她的刀用尽全力斩过去，那金属板上只留下几道斩痕，并没有被斩破。
绮罗看着自家主子眉眼间的笑意，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对于这次的成品很满意，大概能省点银子。叶清初手中的这件成品有着她想要的坚固，而且弯折起来也没有断裂，拿在手中更是能感觉到它的热度。最让她满意的是，因为这次用了更多的青金，它在冷却后呈现出的是深青色，还带着一些自然的青色花纹，就算是深青色的部分也只比无欢喜好的颜色稍稍深上一些。
“王，时候不早了，回去收拾一下休息吧。”绮罗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探着脑袋冲叶清初喊道。
叶清初将金属板放下，一边向外走一边解着蒙在口鼻处的帕子，绮罗皱着眉看着她，她这副模样绮罗绝不会让别人看到：下半张脸白白净净的是没什么问题，但上半张脸却脏得好像刚刚从灰坑里钻出来一样。
叶清初还没说话，绮罗从盥洗的盆子里捞出早就泡着的手巾，拧到半干，抓着就凑到叶清初身前，抬手就往她脸上擦。“呼……你是想憋死我么！”绮罗一通猛擦结束，叶清初差点喘不上气，没好气地冲着她说道。
绮罗在盆里涮着手巾，根本没搭理叶清初，涮完绮罗又扭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没给她擦干净，扯着手巾就要过来再擦一遍。“你给我，我自己来。”叶清初忙抬手要接手巾，但绮罗却没给她，撇着嘴说：“您瞧瞧自己的手，这手巾给您拿过可就白洗了。”
叶清初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果然，手心手背都是黑色的油污，连指甲缝都脏得她眉头拧成个疙瘩。由着绮罗帮自己擦过脸，叶清初在那盆脏兮兮的水里使劲搓着自己的双手，绮罗帮她解着隔火罩衣系在身后的结，嘴上也毫不客气：“您现在这模样，也就将军不会笑您，让那些小妮子看见怕是能笑趴在地上。”
提起无欢，叶清初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四五日不曾见过她了，也不知道她这几天怎样，身体可还有不舒服。“无欢这几天身子好些了么？”绮罗眉头一挑：“王您这几天都没见过将军？她身子早好了，手上的冻疮也好了七七八八，今日还见她在院中舞剑呢。”
叶清初心中忽然就堵得难受，快速将手一擦，伸开双臂让绮罗将罩衣从身上扒下来，皱着眉头就往净华苑走。
她身子好了，为何不来找自己？
绮罗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惹了叶清初，低着头恭敬地跟在叶清初身后。叶清初一言不发地走进浴房，三两下将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脱去，沉默着让绮罗帮她清洗。她总觉无欢可能是在生她的气所以才不来找她，但思前想后也找不到自己做了什么让无欢生气的事，莫非——
叶清初转过身，问绮罗道：“若你是我，无欢问你要她回初希城所为何事，你会如何回答？”
绮罗诧异地看着叶清初，所以这小主子刚才是在想这些？她撇撇嘴，反问叶清初道：“王是打算给将军个惊喜还是直白告诉她？”
“我若打算直说，何必还要喊你瞒着她？”
“那就是了，您要是想瞒着她，就说您让珠缨去采买府兵用的军械，采买讲价这种事珠缨做起来顺手，但东西的质量她不懂，所以要将军过段时间过去监督验收不就好了。”绮罗说完，狐疑地看着叶清初，问她道：“您怎么和将军说的？”
叶清初哪儿还会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漏了馅，讪讪一笑，有些尴尬地说：“我当时没怎么想借口这茬事，所以只能搪塞说现在不方便说，让她到初希城了问珠缨。她也没再问，我以为就过去了。”绮罗很是头疼地看着叶清初，叹息道：“您……这也就能敷衍一下七岁的孩子，再大一岁都不行。”
叶清初那勉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这几天都没寻我，肯定是误会了。”
绮罗本想安慰她说自己见无欢的心情似乎是尚可，但惹了无欢的是叶清初又不是自己，无欢面对自己时心情尚可，面对着叶清初那就真不一定了。叶清初见绮罗不说话，局促地问绮罗：“那我该怎么做啊，你……帮帮我！”
无欢的感受她无法不在乎，即使是支开她，有一个理由也比让她知道真相来得温柔。
“哟，主子您这是向我要主意啊？”绮罗不知道这些，不怀好意地看着叶清初，笑得很是狡猾。叶清初看见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准备调侃自己，偏偏这会儿有求于人还不好发作，也不好拿身份去拿捏绮罗。她也没辙，垂头丧气地趴在水池边上，低声说着：“我是想给她个惊喜，没想害她想多。你若不帮我，那我就只能去找她直接说是想让她回去修养身体，还接了她家人来与她团聚。”
绮罗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怎么可能会告诉叶清初自己想要看的就是她现在的这个模样呢？
她就喜欢看这小主子“少年老成”的形象破碎，整日绷着脸有什么意思。
目的达到了，帮也是要帮的，叶清初也好无欢也罢，对于绮罗来说都是家人，能成全了叶清初的好意让无欢开心当然是最好的。绮罗想了想，支招道：“既然将军现在有可能已经想多了，就不能只用那个借口，但您还想给她一些惊喜，我们不妨真假参半。”叶清初眼珠子一转，试探着说：“那，这样对她说如何？告诉她采购了军械要她帮忙验收，本不用她去太早，但惦记她身上的伤没好，苍凉谷太冷不适宜养伤，趁机让她回初希城休养？”
绮罗竟露出一副欣慰的神色，开口却满是调侃的意味：“王您不是自己能想到嘛，何必来问我。”
“去你的！”叶清初转过身去，抬手在自己后背挠了两下，没好气地吩咐道：“这边有点痒，你动作快点，别等下她睡了。”
“您这翻脸可真比翻书快。”绮罗白了她一眼，认命地帮她搓洗完，伺候着叶清初换好里衣，头发都没来得及帮她擦，叶清初随手扯上件外衣裹上就冲出房门。
绮罗侧着头看着敞着的房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小主子对无欢姐未免太在意了些……嘶……慎言，慎言。”
叶清初一路小跑来到无欢房门口，正打算敲门，却猛地冷静下来，自己只想着找到了瞒过无欢的办法，但自己该怎么和她解释为何大半夜的过来找她？直接说的话那可信度可就没那么高了。
叶清初正犹豫着，房门上却映出一道人影，她还来不及躲开，门就被从内侧拉开。无欢身上穿着刚刚沐浴完的袍子，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开门看见是叶清初，愣了一下，侧过身让开路，低声道：“天这么晚了，王怎么会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