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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瞥 ...

  •   童瑜的心情一时有些难以言喻,但叶清初的心思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这分明的生疏就出现在这几个月内,甚至就是这一次见面,的确让她心里一阵失落。
      叶清初此行定然是要查明平北侯的死因的,这点她可以断定。这整座城中的所有将领都有杀害平北侯的动机,自己更是其中嫌疑最大的人,童瑜当然明白。
      但问题是,如果是别人来查的话,怀疑自己她是能接受的,可是叶清初也怀疑自己,童瑜心中的失落就大了。依当年的相处,在童瑜心中,叶清初根本不会怀疑自己。
      叶清初一心想查明平北侯的死因,童瑜这些年也没少努力,本想趁叶清初准备常驻于此而将手中掌握的信息全部支援给她,这一个照面却被怀疑了。童瑜性子直,要不是此处人多,她恨不能立即直言相告!
      童瑜没想到,小时候性子耿直的叶清初,这些年也变得心思深沉起来。
      她面上变化不定的表情,被叶清初全然收在眼底。叶清初明白,童瑜是委屈,当初自己在这里的一半时间是跟在师父身边,另一半时间却是跟在她身边,平北侯放心让自己跟着她,已经说明了她是平北侯信任的人。
      只可惜叶清初这些年已经渐渐难以相信任何人了。
      一行到帐,侍卫们刚将大帐布置妥当,当中摆着巨大的拟城的桌子被撤了出去,只留下四周的椅子。椅子前分别摆放着矮桌,碗碟用具一应齐全,只差酒菜上桌,分别落座。
      大帐中央架起了一座长宽半丈的火塘,里边的银炭堆得有半尺高,热气冲得刚进帐内的叶清初身上立刻暖了。无欢晓得自家小主子惧热耐寒,默默凑过去将叶清初罩在外边的火狐皮大氅解开脱下,捧在怀里依旧立在她身边。
      叶清初不说话,也没人敢落座,叶清初呢?她只透过扭曲的热气,静静地看着正中主位那张宽大的椅子。
      当初,平北侯就是坐在那椅子上,用短杖挑着一面面小旗扎在拟城内外,对自己细细讲述着他经历过的战役。
      那时的叶清初身高也就比桌子高不多少,拟城的界断山也只能看到一边,常常站在椅子上,平北侯讲完一战,她的脚也早就站麻了,动一动就要摔跌。第一次的时候叶清初硬着头皮说自己要思考一番,平北侯就走了,留叶清初自己站到天黑,童瑜找来后哭笑不得地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为止。
      那椅子还是当年的椅子,平北侯的短杖在扶手上硌的痕迹还在,主人却早就换了。
      “王……”一众将领干站了许久,无欢见气氛有些尴尬,小声提醒了叶清初一下。
      “啊,我只是有些触景生情。”叶清初醒悟过来,连忙转身歉意地解释了一下:“众将军快落座,时间已经耽搁太久了。今日重聚我已经期盼多年,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好!”
      承平自己紧衣缩食,却从不肯亏待守边四军,这正寒冬时节,军中的伙食依旧异常丰盛。北域的烈酒,南国的鲜蔬,山中珍海中味,当先两名健壮的卒子挑着一头剥了皮的野鹿架在火塘上,丰腴的油水被热气逼出,滴在炭上滋滋作响,立时卷起火苗将整个鹿身吞了进去。
      叶清初看着这场景,自己也不是头回见,不过当初自己是因着身份才能奉陪末座,如今却正坐在师父当初的椅子上。
      北境的风吹得人豪爽,开头个个拘谨的将领们几碗烈酒下肚就恢复了往日的率性。一个开头大着胆子来敬了叶清初一碗酒,叶清初碗还没放开面前就已站了一排,一轮下来,叶清初清醒如常,他们却像是又和叶清初熟悉起来一般,扯开了嗓门再不顾礼节。男男女女混作一团,用盏用碗,提坛一灌,看样子是拼出个酒中豪杰才肯罢休。
      叶清初倒没忘了无欢,借着“酒劲”硬让她坐在身边与自己分享桌上饭菜,但酒却不肯让无欢碰一点。一场午宴硬闹腾到黄昏时分,帐中十多人最终还醒着的只剩三个,叶清初放下一直端在手中的酒盏,轻声对无欢道:“你先回去看看绮罗她收拾得如何了,我与童将军出去走走。”
      无欢犹豫了一下,心中也清楚叶清初根本就喝不醉,将大氅披在叶清初身上才应句声离了帐子。叶清初站起身来,看了童瑜一眼,当先向北城墙走去。
      已经又到饭点,城上的兵卒分批下城吃饭,零零星星的几万人摊在城头很是稀疏,走到外墙边,叶清初低头看着城外空旷的荒野,帐中的热气早已从她身上散去。
      “童姨,这城中……我也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童瑜正要说委屈,却见叶清初转过身来,苍白的嘴唇,无助的眼神,模样比自己还可怜多了。
      “若哪天你查到是我对大帅动手,你直接把姨斩了,我绝不躲。”童瑜心中还有气,话也说重了些。
      “我那是做给人看的。”叶清初的解释张口就来:“和你太亲密了,他们还怎么自露破绽。”
      这也是叶清初的一个目的,刻意在人前疏远童瑜,让有心之人以为自己和她有了隔阂,自己来找上门。
      “……你可真是长大了。”童瑜以为叶清初说的就是全部,愕然地看着叶清初呆了半晌,心里的不悦瞬间就散了,反而有些欣慰。
      “童姨,我和你坦白,我这次来,不仅要把这苍凉谷的兵权握在自己手里,还要查清师父亡故的真相。今后我有些举动可能会让你寒心,而且这苍凉主帅按说该到你才是,我也会夺了你的位置。将来……还请惦记我也算你养了几年的孩子,别恨我太深。”叶清初轻声说。
      “我可没那么高的志向,当初大帅也不是没栽培过我,只是我终究没那个本事,做一军主将还可,若统帅苍凉谷则万分不足,这个位置本就已经是我极限。”童瑜毫不介意地笑道:“你将来做了皇储,陛下怎会让你久在这苍凉谷里,你难不成真想抓着这苍凉谷不放?怕是陛下根本不会答应。”
      叶清初心里一梗,转过身去惨笑一声:“我想这辈子就在这里不走,到老,或者到死。”
      “晦气!怎么说这个!”童瑜心里一惊,连忙打断了她。
      “新年发发愿而已。”
      “你这发的什么愿,我可不想它成真!”童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平北侯当年似是把宝压在了叶清初身上,童瑜自然也是如此。虽清楚就算将来叶清初登位后给自己什么自己也担不起,可是心中认可了谁,那就是谁了。
      猛的童瑜想起一件事,脸便又黑了:“你明知我心中中意的是你,为何还要瑶儿与定王结好?”
      接连被撕开两个老伤,叶清初心里也有些受不住,不想对她解释,但又怕童瑜日后再问,自己还要再为难一次,只得苦笑着说:“童姨,正是与你亲近,与姐姐要好,我才不能害了她。”
      “若不是打你要坐牢耽搁明年秋战,我恨不得踹你几脚!”
      “踹便踹,我又不会声张。”
      叶清初这软硬不吃的模样真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可童瑜也明白,叶清初定然是有事瞒她。
      虽则亲近,但毕竟君是君臣是臣,她若问多了,就是僭越。
      天渐渐黑了,一整坛烈酒带给叶清初的不适渐渐被凛冽的寒风吹去了不少,童瑜打量着她,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你身体可是出了什么毛病?”
      叶清初直想到自己难以启齿的遭遇上,脸色骤然一白,却听童瑜又问:“怎么这嘴唇和脸一样白得没点血色的?快回去让军医瞧瞧!”
      弦一松,叶清初觉得自己背上凉嗖嗖的一层冷汗,童瑜已经抓着她的腕子要下城了,叶清初解释道:“嗐,不就是那一坛酒么。”
      “酒?”童瑜没想明白。
      “我与常人不同,许是随了父。常人喝多了酒就满脸通红胡言乱语,过后倒头就睡;我喝多了酒也不困倦也不失智,只是嘴上没了血色而已。”叶清初为她解释道。
      童瑜一想,还真是这样,自己是刻意没喝多少,此刻头脑尚且有些发昏,叶清初方才可是喝了整整一坛,却没有一点醉样。
      “那就好,若是真病了,我可担不起陛下的怒火。”
      叶清初抬眼北望,月光一洒,方才昏暗的荒野就亮堂起来,雪地映着月白色,她心底立时平静起来。
      “嗯?那里有个人?”叶清初还在赏景,童瑜却忽然纳罕一声,脸色立即变了:“不好!莫非是兽族的探子?!”
      冬日天寒,春日北境来得很晚,短暂的夏日是兽族唯一能搜集到食物季节,这三季兽族自古从未南下过,若真是探子,此刻苍凉谷中少了部分兵力,主帅也不在,可就吃紧了……
      叶清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下一里外真的有个人形,看起来像是个人族……
      叶清初定睛细看,看她身量与旁边的枯草一比——似乎是个孩子?
      “童姨,那好像是个孩子。”叶清初看得仔细,那孩子一身的黑衣,好像是在跳舞?
      北境此时已经是泼水成冰的酷寒天气,那孩子身上的衣装看起来却并不厚重,稚嫩的身子在空旷的雪地上那么渺小,偏生那舞姿却很是优美。
      “不管那到底是何人,带回来问问最好!”童瑜可没因为那个人影看起来是个孩子就轻松起来,转身已经令卫兵传令集合人手要出城把那人抓过来审问,一转头,正看见叶清初手一撑,一把翻过城头跳了下去。
      “胡闹!”童瑜差点没气厥过去,稍一想,从旁边的火盆里抓出一根燃了半截的木柴,冲旁边守城的卒子喊:“去叫古皓点骑兵弓手各三千出城,追着我的火光走!”
      “是!”卒子也不知道怎么了,连忙应了声便飞奔下城,只这片刻叶清初已跑出了十数丈远,童瑜一咬牙,自己也从城上跃了下去。
      好在叶清初身上披着那件甚是扎眼的大红氅,童瑜拼尽全力去追,但叶清初还是在她眼中越来越远。
      叶清初疾奔在荒野中,她记得那孩子方才所在的位置,跑到之后,却并没有看到那个小孩。
      地上还有小小的脚印,她并没有看错,是个人。
      顺着脚印看,脚印消失在十多丈外那片高草丛里,小小的孩子藏进去就没了顶,哪儿还能看见人在哪儿?
      “别去!”叶清初正犹豫是否过去看看,后边追来的童瑜急得大喊一声,叶清初这才醒过神,太莽撞了!
      自己现在距苍凉城足足一里远,这草丛有百丈宽,如果里边藏了兽族善速的兵卒,自己可不一定能在他们追上前跑回城里。
      刚才酒宴上都解了刃,没了兵器的自己,可真难说能撑多久。
      “拿着。”童瑜终于追到叶清初身旁,却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塞进叶清初手中,自己手里只剩下那根烧着的木柴。
      “童姨,你这样太危险,把它丢了!”叶清初冷汗炸了一身,黑夜中的火光,那简直就是……
      童瑜一摆手:“蹲下,等古皓来接。”说罢她一咬牙,退到叶清初身旁五丈外,伸手薅了些枯草缠在木柴上,让火光更亮了些。
      叶清初知道万一前边有伏兵自己就真闯了大祸,但此刻她也不敢不听童瑜的话,身子是藏在草丛里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前边的草丛,准备万一有暗箭就去替童瑜挡了。
      她手里好歹有个短刃,真有箭还是能挡一下。
      身后传来了疾跑的声音,脚步声那么清晰,不是功力不行,就是——伤没养好的无欢!
      叶清初一扭头,果然,瘦高的身影,手里还拎着什么。
      童瑜也注意到声音了,一扭头正看见无欢过来,无欢一把将童瑜的长木仓丢了过去,跑到叶清初身边,一抬手正是叶清初的刀。
      “王,属下去取您的刀,正碰见古将军在调兵,所以就先过来给您送个防身的家伙。”无欢的气息有些不稳,叶清初心中的自责更深,但惯用的家伙在手,心里也有了底气,大胆走到童瑜身边,拉着童瑜就缓步后退。
      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近了,要不了多少步,自己几人就安全了。
      “女儿,你看清了吗?”
      “回父皇,孩儿看清了。”
      “中间那个红衣的家伙,就是害死你父母之人的孩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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