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迷迭香 谢冀遥，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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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留下来？”
“咳咳……你说什么！”
阿遥原先揣着一颗碎的和饺子馅一般的心，磨磨蹭蹭地想走出去，听到辛凉这样说，难以置信的开口，却被呛着了。
辛凉还是裹着被子的姿态，但情绪有了些平复。
“横竖我是躲不过这一劫，你今日就算是赶走了海南王世子，保不齐离开之后还会有别的候府公子进来。”
她脸色愈发苍白，眼泪无意识地顺着面庞滑过，将被面上的粉红染成深红。
“你……今夜留下来可好？”
她的眼神竟带着哀求。
阿遥看在眼里，再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有些纠结地模样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像模像样地端详门上的海棠花纹样式棂花。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每一遍海棠花的数量却是不一。腿都麻了却再也没等到辛凉开口。
半开海棠，如美人睡未足，尤动人。
实在是腿脚酸麻难忍，阿遥悄悄地抬头往床边看一眼——辛凉一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已经睡着了。
他不忍心吵醒她，却又不好出去，蹑手蹑脚地挪到不远的束腰马蹄足方桌坐下。
有些饿，他举杯饮了冷茶。许是声音有些大，辛凉的睫毛颤了颤。阿遥脊背强直，不敢动，确定辛凉没有被吵醒，方才吐出一口气。
屋外的热闹不曾波及屋内。仿佛是两个空间。
阿遥双手托着脸，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着她了。
他的目光拂过她的眉眼，在微微扇动的鼻翼旁打了个旋，滑过她的唇，却最终停留在未干的泪痕上，怎么也不肯离去。
她像一朵人间富贵花。
不轻盈也不厚重，不妖艳也不清冷。贵而不矜，艳而不妖，却是蜂蝶难亲。
可这样一个牡丹样的女子，本该锦衣玉食地被养在深宅大院，为何出现在美人笑？且不提她的由来，便是他几次三番坏了夏侯顺的好事，今夜还歇在这里，依夏侯顺的性子，怕是留她不得。
再说自己，阿爹之前被他打哈哈蒙混过关，不知他偷偷跟了秦艽来了花楼，今夜如此，怕是瞒不住了。左右不过被骂，阿遥想了想，大不了到时候将责任往秦艽头上一堆，结局倒也能接受。
漏水下百刻。
阿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极了小鸡吃米。脑袋最后一次撞在桌面上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辛凉还没有醒。
阿遥摇了摇紫砂茶壶，一滴也没了。又看了看辛凉，最终还是翻窗逃离了美人笑。
翻身跃下的瞬间，他没有看见，背后的少女慢慢的睁开了眼，眼底流淌着复杂的情绪，轻轻地叹了口气。
偷偷摸摸翻上自家院墙，阿遥差点吓得没掉下来——早有一队人马侯在哪里请君入瓮。
“公子，将军在书房等您。”
阿遥耷拉着脑袋，认命地跟去了书房。
已是不惑之年，威名远扬的定北侯谢将军仍是风姿不减当年。看见阿遥自屋外走来，他才将手上的信笺放下。负手而立道，“你如今倒是越发的胆大了。”
轻轻一眼却好似有横扫千军之势，即便是从小看到大的阿遥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
“阿爹，你莫生气，孩儿知错。”阿遥自知逃不过责罚，索性服了软。
看见阿遥服了软，他眼里分明有松动的痕迹，却又狠了心，“随我去祠堂。”
阿遥觉得有些奇怪，可惹怒阿爹在先，又不好出声，闷着头跟在后面走。
阿爹生的高大，阿遥跟在后面，被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一直以来，阿爹都以绝对保护者的姿势，纵容着他在皇城横行霸道。
可今日看起来情况却有些不妙。
小时候听阿爹说过，他们的家，在雍城。他早已没有关于雍城的记忆，只听阿爹提起过，那是一个和皇城截然不同的地方。有烧酒，有小天酥，有长虹落日，还有……他的母亲。
阿遥还未从回忆里走出来，前面的阿爹已停下脚步，他险些撞上去。
“跪下。”
阿遥有些不明所以，身体却先做出反应跪在了面前的蒲团上。
阿爹的眼神落在先祖的排位上，半响，才转过身开口，
“我方才收到消息，海南王连夜入宫面圣，说你打了海南王世子。可有此事？”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阿遥却无所畏惧，“确有此事。”
“可是为了美人笑一个叫辛凉的姑娘？”
阿遥自然知道海南王不会说这些，却没料到阿爹会查的如此仔细。他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应下，“……是。”
“荒唐！谢冀遥，你可还记得，你是个女子！”
谢家祠堂，候府重地。四处暗哨都是将军府的人，下人不得靠近半步，自然不用但心会被人听了去。
“你往日与秦艽，与三皇子行事如何荒唐我都不曾管束过你，可如今你行事越发出格！”
“阿遥，你可知，我们已经过了太长的安稳日子，如今边境蠢蠢欲动，不出意料，我不日将赴雍城备战。我离开之后，你若行事再如此荒诞，我如何护得住你！”
阿遥动了动嘴唇，“阿爹，怎…怎如此突然？”
“阿遥，你抬起头，看看这些灵位！
我谢家以军功立家，谢家能有今天，全是先祖们拼了命在战场上换来的。
只要我在一天，便能庇佑谢家一天，可，若我不在了，还有谁能撑起这偌大的谢府，谁来庇佑你！
你本该和皇城那些贵女一般娇养着长大，可阴差阳错……阿遥，你现在是将军府的公子，将军府，是你的责任。”
时候不早了，我去上朝，你且在这跪着好好反思！”终究还是亲手养到大的孩子，他还是不忍心亲眼看着阿遥跪在祠堂。
目送着阿爹离开，阿遥脸色煞白，有些不知所措。
是了，谢冀遥，定北侯谢将军唯一的孩儿，是个姑娘。
而且，还是个不知道打哪捡来的姑娘。
祠堂静悄悄地。阿爹走之前插在珐琅香炉里的几支香燃的寂静又热烈。
好一个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对于自己的身世，阿爹从未瞒过她，却也从未正经告诉过她，即便是后来将身边知道此事的丫鬟婆子都撵得干干净净，聪慧如她，还是通过只言片语，将事情猜了个大概。
那还得从谢将军的封侯之战说起。康宝八年，北方游牧铁骑来犯，当今圣上根基尚浅，迫不及待想要大施拳脚，临危受命，派了她阿爹去平定北方之乱。兵马劳顿，粮饷吃紧，纵使谢将军用兵如神也渐渐招架不住异族的猛烈攻势，节节败退。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却突然出现一神兽，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世人皆道天降祥瑞，庇佑我朝，可只有将军府的众人知道此事并不简单。盖因那战之后，谢将军迟迟不肯回皇城复命，却日日往雍城外冀望山上走，终于在某一天下山，手里小心翼翼地捧了个啼哭的婴儿，方才打马回皇城面圣。半道却迎来了恭贺将军府喜得公子的圣旨。短短几日，小姐却变成了公子，究竟是有人从中作梗还是帝王权衡之术，数十年前查不清楚的事，如今再无蛛丝马迹可寻。
也许是杀戮太重，相较于其他世家大族，谢家人丁稀少，旁支也大多留在了雍城。
阿爹以一己之力保了谢家上下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可若他不在了，圣上不可能容忍谢家佣兵自立。这偌大的将军府，看似风光无限。
透过丝丝缕缕的烟雾，阿遥看着那么多的灵位，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女子又如何？她该成长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迷迭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