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即歪》蒋河

2、苦难之后便天晴中 杨

　　杨浪妈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左右，杨老爹始终拗不过她，答应让她回家休养。
　　年后过了十几天，也快到宋野学校开学的日子了，寒假里宋野就见过齐和一次，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他鬼头鬼脑地在院子外面徘徊，看到他从屋子里走出来，吓了一跳的样子，撒开腿就跑了。
　　宋野莫名其妙地出门去看，看见雪地里躺着一只铁饭盒，还洗的干干净净的，他心里只觉得齐和八成是傻的，没多想，反正杨老爹又买了一个新的，他把铁饭盒丢进自己用来收废品的麻袋，拖着去桥底下，傍晚回来的时候拉着一袋子的易拉罐卖给桥头收废品的阿姨，那天大概卖了十几块钱，宋野全都放进自己床底下的饼干盒。
　　从那天后，再也没看见过齐和，街口吃早点的中年人开玩笑地说：“八成是被他那个倒霉老爹给打死了，要么就是被变态抓走了。”
　　关于那个变态，宋野帮早点摊大婶子洗碗的时候大婶子特地揪着他用地方口音强烈的普通话叮嘱道：“三儿啊，婶子跟你说，以后放学走大路，最近变态到处都是，谁知道把你抓走会干什么，当点儿心，我听说李老头家的孙女就被……”
　　如果放在战争时期，这些女人可以说是优秀的谍战人员，不过放在现在，也只是相当于碎嘴的老姨娘，各种八卦小道消息应有尽有。
　　李老头就是买豆腐花的老大爷，就住在街口他家就一个小孙女，读幼儿园，过年那天跟着家里人出去看舞狮，他爸就多看了一眼别家的娘们儿，小孩儿就不见了。舞狮的地方离他们家不远，大人以为小孩儿应该自己回家了，可下午回家小孩儿妈问他要孩子，他懵了，老李头全家都慌了。
　　杨老爹被叫过去帮忙找孩子，这一片警察管辖薄弱，而且报警没有失踪二十四小时不受理。一行人找到了深夜，杨老爹推开大院儿门，三个小孩儿围在火炉旁边，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尾随他进来的还有关仓爸妈，关仓妈用手捂着嘴，脸色苍白，关仓爸扶着她回屋，一边走一边摇头，碎碎念道：“没人性的畜生啊，天杀的，天打雷劈啊……”
　　杨老爹一脸严肃地关上大院儿的铁门，还从里面反锁了，完了还觉得不满意，又搬了几根粗壮的木头抵在门后，确定从外面推不开门后转身走向他们，沉重地放下一句话：“以后上学我会接送你们。”
　　“叔，找到了吗？”关仓问道。
　　“……死了。”
　　宋野也是在那个变态被抓到之后听警察说的，老李头家的女孩儿被发现在垃圾堆里，衣服都不是完整的，全身上下三十几处淤青，大大小小十几处骨折，大腿上全是血，如果不是认出小孩儿头发上面的头绳，鬼他妈知道这是那个在李老头摊位旁边蹦蹦跳跳唱歌的小姑娘。
　　这事一出，派出所派了人，在整条街安排上便衣警察，但是又过了一个星期，学校开学了，都没有任何结果。
　　杨老爹不去拉货了，他说等杨浪妈好了再说，凭借他壮硕的身材，在附近的工地找了一份监工的工作，每天早晚都接送两个孩子上学，关仓初三，在学校住宿。
　　那件事之后，平静了两个多星期，没听说谁家的小孩儿出事，便衣警察也撤的差不多了，杨老爹留了他们领头的号码，一有事就通知他们。
　　开春的一天早上，凌晨的时候有人给杨老爹来了个电话，说是工地上的水管爆了，掉下来压着好几个人，要他赶快过去。
　　不去不行，人命关天，杨老爹把两个小孩儿放到大马路上，叮嘱他们宁可走远一点也不能抄近路，然后就去工地了。
　　大早上的，马路上连车都没有几辆，也没什么行人，杨浪每走一步就踢动脚下的一个易拉罐，开口道：“三儿，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没有。”宋野看着他脚下的易拉罐出神。
　　“我那天确实不对，揍了你一顿，不过咱俩早应该两清了吧，你说对不对……”
　　“别说了。”宋野突然沉下声音打断他的话。
　　“你……”
　　“别出声。”宋野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在警惕着些什么，杨浪看出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
　　“别回头！”宋野低吼道，吓得他赶紧把头收回来，宋野又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杨浪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宋野时，却被他吓了一跳，他目露凶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严肃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屁孩。
　　“怎么办？”
　　“……跑。”宋野低声道。
　　“跑？”
　　“对，跑！”话音刚落，宋野就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马路中间，大喊一声：“去找杨叔！”
　　杨浪一愣，看着宋野身后的那个邋遢的彪形大汉，脑子一片空白，撒丫子跑向工地。
　　那个大汉一靠近，宋野就闻到了一股冲天的酒气，回头看是一个油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手上还有一个酒瓶，喘着粗气向他靠近着。
　　宋野反背起书包，慢慢地后退，刚想跑走，大汉伸手一捞把他拎了起来，宋野喊叫着，掰扯大汉的手指，两条腿不停地乱蹬，大汉不为所动，反倒笑得越来越猥／琐，宋野照着他的嘴巴里吐了一口口水，他彻底怒了，拖着宋野进了一条胡同。
　　“啊——你他娘的放开我！”宋野骂道，随手拿起手上的东西扔向他，大汉肯定不会放他，嘴里喷着酒气道：“小孩子不能说脏话啊……会被打屁股的哦……”
　　这句话如同催命符，从他嘴里说出来无比恶心，宋野被他扔到角落里，全身酸痛。
　　宋野注意到，这条胡同，不就在那天齐和被打的地方附近吗？再看这个人，体型和身上的酒气，难道是齐和他爸？他爸就是那个害死老李头家孙女的变态？
　　“嘿嘿嘿，你在看哪儿啊？小宝贝……”中年男人的表情极其怪异，嘴巴咧开到了一个极限的角度，还有口水从里面流出来也不管不顾，两腮泛红，眼神涣散。
　　他一边笑，一边解裤带，喘气声越来越重，宋野虽然脸上表现的没那么害怕，但是身体止不住地后退，突然，一团东西撞进巷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
　　这东西是活的，还在喘气。
　　“三……三哥……”
　　宋野一愣，扯开靠在自己身上的那团东西，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这不是那个齐和吗？
　　“三哥……三哥……”齐和似乎想说什么话，但声音就卡在嗓子里出不来，脸上不停地冒汗，在这个打个喷嚏都颤两颤的初春晚上，不仅如此，宋野还注意到，他的手臂和脸上，多的是新的伤口。
　　“小兔崽子，跑这儿坏老子好事！”裤子都拖到一半了，结果被自己儿子添乱，大汉油手一捞，揪住齐和的后衣领，齐和掰扯他的手，就是不愿意从宋野身上挪开，要看都要被拎起来了还用腿紧紧扣着宋野。
　　“爸！爸！”齐和嘶喊着，“警察……有……”
　　“滚一边去！”醉汉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似乎还不解气，又上了几脚。
　　“喂！”宋野推开他，眼睛睁得老大，“谁他妈要你管，滚开！要死死一边去！你死了我可不负责！”
　　齐和被推开的时候还有一点懵，愣愣地一屁股坐到地上，但是下一秒又擦擦眼泪冲过来抱住他爹的小腿，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三……三……”
　　醉汉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这人喝醉了就会变成畜生：“小兔崽子，老子弄死你……”
　　说着，宋野难以置信地看着醉汉把齐和拖走了。
　　“爸！爸！”
　　工地上，杨叔神色严肃地现在一堆人里，正在讨论怎么处理掉下来的水管和被砸到的工人，就听见杨浪撕心裂肺的声音，心里一凉，难道出事了？！
　　“爸——”杨浪跑到工地里面，唤着杨叔，手心里不停地冒汗，直到杨叔和几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终于收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杨叔心里知道肯定出事了，四处看了看，也没看见宋野，不顾杨浪哭的撕心裂肺，吼道：“三儿呢？啊？”
　　“三儿……三儿被人……”杨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完全，杨叔的耐心都烧完了，差点儿打他一巴掌，但手扬起来还是放下了，使劲揉了揉他的脸，抄起一旁的一根铁棍，就拎着杨浪出了工地。
　　杨浪一路上脚都是三步两步不着地，从他爹严肃的神色上，他第一次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杨哥！”一阵警笛的轰鸣声从后面追上来，几辆警车从他们身边掠过，接着是一辆警车停在他们前面，驾驶座上探出来一个脑袋，招呼他们道：“我们接到报警，那个变态可能在东塘大院附近胡同里，我们正要过去！”
　　杨叔快步走上去，没问是谁报的警，打开警车后车门把杨浪塞进去，自己也坐了进去，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说道：“快点儿，救人。”
　　小警察被他一连串的动作搞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踩了油门，杨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警察通过后视镜看着他紧锁的眉头，问道：“杨哥，怎么了？”
　　杨叔狠狠地揉了一把脸，问道：“谁报的警。”
　　“不清楚，好像是个孩子，结结巴巴的。”小警察可能是来实习的，也知道看人脸色说事，回忆了一下刚刚接到报警电话的时候：
　　“变，变态，有……有……”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出现在派出所热线里，接线的女警听到“变态”两个字抬头看了看一个站在窗户旁边高瘦的年轻人，年轻人会意，接过电话。
　　“你好，我是蒋凡，请说明您的情况。”年轻人微微皱着眉头。
　　“有……有变态……”蒋凡听出来是个小孩儿，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小朋友，不要着急，告诉我你的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孩儿结结巴巴的声音说道：“东……东塘……嘟，嘟嘟……”
　　电话突然挂掉了，蒋凡心一沉，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不然上级也不会派他们过来调查这件事，吩咐女警一有电话立刻汇报之后，走到二楼一间会议室，敲了敲门，说道：“东塘大院附近，嫌疑犯出现。”
　　儿时4.
　　杨叔一行人到了东塘院，沿着整条街都排查了一遍，才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几个警察和宋野。
　　另外有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脸色沉重地蹲在巷子口，一口一口地吸着烟，明明年纪不大，脸色却十分老成。带杨叔他们来的实习小警察叫他“蒋队”，他也只是头也不抬地看着外面，“嗯”地应了一声。
　　巷子里那几个警察看到他们来了，指了指坐在地上的宋野说道：“这个小孩儿不是报警的那个，好像不会讲话，从刚刚问到现在一个字也不讲。”
　　杨叔喘着气打量着小孩儿，还好，除了身上一些擦伤，衣服没有破损，就是看上去精神有些恍惚，应该吓得不轻，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这个时间去学校已经晚了，还是先把小孩儿抱回去，至于那个变态……
　　“叔……”
　　他正想着，蜷缩在地上的宋野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叫他，把旁边的几个警察吓得不轻，蹲在巷口的蒋凡也微微回过头，些声音其实很小，几乎是在用气在出声，蒋凡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起身走向宋野，蹲在他面前，问道：“小朋友，你想说什么？”
　　宋野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道：“我见过那个变态，我能带你们去。”
　　蒋凡眉头一皱，又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刚刚不说？”
　　宋野抬头看他，丝毫不胆怯陌生人的目光，没有说话，站起身绕过他们指向外面，说道：“他抓了另外一个小孩儿，可能去了另外一个巷子。”说着，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走出巷子，蒋凡示意其他人跟上。
　　“哥哥……”他正要走，却被杨浪突然抓住裤子，杨浪看着杨叔随着众人跑出去的背影，蒋凡才注意到这个孩子从刚刚就一直没有出声，在旁边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人们，嘴巴瘪瘪的，好像有什么想说的。
　　他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他蹲下来扶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杨浪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一到了真正大难临头却束手无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抓着蒋凡不放，啜泣道：“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为什么我爸都不理我了呢？”
　　蒋凡并不知道杨浪说的意思，他是个男人，从小到大没掉过几次眼泪，有些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安慰都显得格外生疏：“没事的，不会有事。”
　　宋野原本还是不慌不忙地走在前面，杨叔一行人跟着他走，可到后面他越走越快，突然就跑了起来，大人们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立马跟了上去。
　　宋野跑得比那些大人还快，他的思绪乱成了一团：不会出事的，那个是他亲儿子，再畜生的人也不至于对自己崽子下手吧……可那个人是变态啊，就算不做别的，踹几脚估计都能把他踹个半死……关我什么事？反正他已经喜欢挨打了，没必要去吧？会出什么事？宋野想到后面，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字：他会死。
　　会死的像老李头家的小孙女一样惨。
　　跑到那天第一次看到齐和的巷子，似乎又看到那个如牛的醉汉对缩在角落的小家伙拳打脚踢，嘴里叫嚣着，宣泄自己的气愤，他停了下来，身后的大人总算追上了，宋野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漆的门，说道：“他就在里面。”
　　杨叔是第一个踹开那扇门的，那扇门一被踹开，立刻从里面喷发出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垃圾的臭味和烟酒的酸味，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住的地方，就算有东西住在里面，怕也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屋里没有一盏灯，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声音。
　　杨叔当过兵，他知道这种时候还是尽量少出声，他回头看向宋野，得到再次确认就是这个地方，咽了咽口水，示意了一下警察，手慢慢在身旁的墙上摸索，一般这种地方会有一个开关……灯亮了！
　　尽管有了光亮也是极其微弱的，但能看清屋里的全貌，比想象中更像是一个垃圾堆，随处可见的腐烂的不成样子的不明物体，还有发霉发黑的衣服，靠墙的一个能看出是个沙发，上面倒着一个人，背朝上，对一行人的闯入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赶到的蒋凡一进门就皱起眉头，让几个人到里屋去看看，又和几个人合力把沙发上的男人翻过来，一股呛鼻的恶臭熏得两个涉世未深的新人直接吐了，蒋凡脸色发白地带着手套检查了一下男人然后站起来摇头道：“死了。”
　　宋野是那个时候才进来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他，蒋凡黑着脸问道：“小朋友，你看看，是不是他？”
　　看到沙发上口吐白沫翻着白眼的男人，宋野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蒋队！有发现！”里面的几个人喊道。
　　同样漆黑的屋子里，几个人围着一个衣柜，衣柜门关得死死的，那个实习生有些为难地戳了戳衣柜说道：“蒋，蒋，蒋队，里面，里面有个小孩儿在，在哭……”
　　有些发抖的声音和他那张见了鬼一样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鬼上身了。
　　杨叔拍了拍老旧的衣柜，贴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刚想骂那个实习生大惊小怪疑神疑鬼，突然从里面穿出来一声哽咽，差点儿没把他一身鸡皮疙瘩吓一地。
　　七八个人一下围了上来，宋野和杨浪本来要上前看清楚，却被大人拎到一边，说是什么，小孩子不该看的别乱看。
　　蒋凡从来不信牛鬼蛇神，但也贴上耳朵听了听，确实有细微的哭泣声，手摸上柜门把手，拉了拉，拉不开，应该是从里面锁上的，听声音是个小孩儿，蒋凡把实习生揪过来，实习生着实是为难了一番，秉着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敲了敲柜门，颤抖着说道：“您，您好？”
　　话一出就被蒋凡瞪了一眼，立马改口：“小朋友……小朋友？你别怕，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啊不是，我们是好人……也不是，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是警察，你有什么困难都，都可以告诉我们……”
　　他说这话时蒋凡一直瞪着他，心里盘算着：人事科那帮家伙吃干饭的，什么人都往他这儿塞，把特勤组当孤儿院了，这种东西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的，一群傻帽！
　　哭声停了，柜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蒋凡见势立刻拉开柜门，一堆瓶瓶罐罐从里面丢出来，没来得及反应的几个新人无一避免地被砸中，这些瓶瓶罐罐里大的是酒瓶，小的是易拉罐儿。
　　手电筒打进衣柜里，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堆酸臭的衣服里，被突然的光亮吓了一跳紧闭上眼睛，缩成更小的一团。
　　“是个孩子。”蒋凡示意其他人放下戒备，宋野听到他说的，脸色一愣，不由自主地走向他们那边，被一个小警察拦住：“哎哎哎，别过去添乱。”
　　“小朋友，我们是警察，你不用怕。”知道只是个孩子，实习生的胆子又回来了，靠近了一些，还要伸出手试图把他牵出来。
　　缩在里面的小东西十分畏惧地看着他那只手，接着狠狠地咬上了一口。
　　“哎呦哎呦！蒋队！”实习生哭哭啼啼地把手抽回来，手背上一排不算整齐的牙印，还在微微泛红。
　　这样的软柿子居然是警察？蒋凡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蹲下来看着小东西道：“别怕，犯人已经死了，没人能伤害你了。”
　　“死，死了？”小东西哆哆嗦嗦地问道，语言里充满了试探性。
　　蒋凡没多想，点头说是。谁知小东西安静了一会儿，埋头哭泣，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爸……爸……没，没有了……”
　　在场的人一愣，没人找到他是那个变态的儿子，只是通过手电的光看到他身上都是淤青和伤口，判断他是那个被变态抓过来施虐的小孩儿。
　　宋野还在疑惑为什么齐和不见了，听到柜子里结结巴巴的哭声，不管不顾地推开拦住他们的实习生，挤到人前面，扒开那堆酸臭的衣服，果然看到了齐和。
　　他身上又多了许多伤口，嘴角都破了，额头上一片红肿，都是刚刚没有的，就在被拖走一个多小时……那畜生真的干得出来！
　　“三儿……”杨叔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突然出声有点吓人，“他就是被抓走的小孩儿吧？”
　　宋野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齐和哭，权当默认，杨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淬出来一声：“这个畜生！狗娘养的王八犊子！”
　　说完，拎着杨浪沉默着走出屋子到外面等他们，期间一直靠在门外，一根一根地抽烟，黑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蒋凡示意两三个人留下，其余的人出去等着，自己也背过身去，只剩宋野不说一句话地蹲在柜子前，小东西哭到后面没有声音了，但是一直缩在里面不出来，头也不抬一下。
　　宋野不是一个好说话、热心肠的人，他甚至在平时都懒得搭理这种人和事，毕竟他觉得不关自己的事，他们苦难他们的，自己的苦难还没有过去。
　　但今天这事儿，他是无辜的，齐和更是无端端地被卷进来的，如果他没有跟着他爹，如果他没有冲出来维护他，如果他不认识他，就不会和这桩子事儿扯上关系，哪怕他就是犯人的儿子。
　　但凡可能，他宁愿是自己。
　　也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扯上祸事。
　　“齐和……”他沉默了一会儿，尽量轻声地叫他。
　　齐和听到了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里居然闪过一丝欣喜，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愣一愣的，眼泪没来得及止住还一直往外冒，嘴里一声哭腔愣生生地憋回去，挣扎了半刻，才颤巍巍地叫他：“三……三哥……”
　　宋野差点儿忍不住跟着他掉眼泪，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望着自己，就像是看到了希望和救赎。
　　可宋野从来不是谁的救赎。
　　“三哥……”齐和哽咽着，他有疑惑，他不信别人，他就信宋野，“我爸爸……死了？”
　　宋野一愣，这表情多像当初他扒着杨叔问她妈是不是死了的时候的样子，如出一辙，纠结了一会儿，他有些艰难道：“是，死了。”
　　齐和眼看就要决堤了，还是忍着继续问道：“我是不是……没人要了……”
　　虽然就算醉汉没死，他也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不是。”宋野想都没想，回答道，“我要。”
　　出于同情，出于感同身受，他想留他。
　　这下彻底决堤了，齐和再也忍不住，他跪坐在柜子里，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掉，跟眼泪不要钱似的，突如其来的大哭吓了在场的人一跳。
　　宋野不由分说，把他揽进怀里，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一语不发，蒋凡甚至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莫名的坚定。
　　那天，齐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好像把毕生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了。
　　当苦难的人相遇，苦难会变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