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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月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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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暖和,太阳就那么漫空洒下来,空中见不到尘灰。
其实尘灰一直都在的,是吧?
我还记得,在那监狱里,大概是过年时候吧,头顶上方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直直折射下来,在那道光里尘埃被漆成软金色,斑斑点点,真叫人想起那大红戏服上洒了金的颜色。
戏服……?
真是糊涂啊,一声轻笑,他张启山不是个爱戏的,又怎会爱上一个戏子?
二月红,真是糊涂啊。
顺了顺头发,风又吹起来,桃花早开了满树满枝,太阳一照,颜色像烧起来,那只小老虎一样的猫儿就是在这桃花树下见到的。
他来折桃花,可是那渔樵不愿叫人折去,时常看见了,总要半真半假呵斥上一声,几次下来他学乖了,专趁着渔樵下山的时候偷偷来,十五六岁的孩子,看见花开得好,总想要了去。
我坐在门口,看他在我眼皮底下折着桃枝,我不说话,他也不怕我,每次来总是笑嘻嘻的,一边折,一边朝我喊:"那老渔夫来了告我一声儿!"
我笑,哪怕你被渔夫逮住了骂上一顿呢,干我何事?
他走过来,托起我垂在地上的头发,看着,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看着他,朝气蓬勃的、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模样儿,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亮晶晶的,眼睛动起来的时候,总叫人疑心里面是放着一颗明亮的珠子。
他执意要把手上那枝桃花递给我,我接着,拿在手里。
许是脸上神情太过冷淡,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桃枝,郑重其事地,几次三番说道:"你不要把它弄丢了!"
一股孩子气,我摇摇头,哑然失笑。
他又问,"你是做什么的呀。"
我?我呀,我是……
二月红忽然住了口,张启山那番话还回荡在耳边,娼妓戏子不分家,那福身礼是怎么行下去的……?
张启山,你真把我当玩意儿了。
待那只小老虎问得急了,二月红才含糊不清地开口:"我是唱戏的……"
小孩子扯着他,恍然大悟似的,"哦!你是伶人。"
伶人?
二月红一愣,看着手中桃枝,迷茫茫的,可是思绪清晰了一点儿,是呀,我……我二月红何曾是戏子?我是伶人呀。
小老虎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看向二月红,直白白地,"我要听 。"
他不说想听,却说要听,二月红失笑,果然是小孩子,听戏这件事,怎么说也该含蓄一点儿的。
他开了口,一个人唱着那一唱三叹的戏儿:
"春风又吹,不见当年野上炊,这年时旧草作灰衰,绕青苔又围着断垣碑,一点明月不忍窥,半轮婵娟都将亏,更难把往事追,身后马灯映又绯,何处是归?这朔风四野凄雨摧,万里秦淮都将悲!"
一曲罢了,二月红闭上眼睛,一下一下的,眼睛又扎得疼,不过是在狱里落下的毛病,倒也没指望出了狱就能好。
感觉到一只小手摸着脸儿,笨拙地、仔细地擦拭着他脸上泪痕,二月红睁开眼,看见那小老虎一样的猫儿皱着眉,看着他,"你别难过啦。"
二月红一愣,哑然失笑起来,小孩子哪懂得词曲中滋味儿?罢罢罢,无喜无悲的一张脸,什么时候又掉起眼泪来了?
只是这小家伙儿,倒还真讨人喜欢的。
张启山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幕,二月红在门前坐着,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只小老虎,笨拙的小手拭着他脸上泪渍。
真是心狠啊,心存了芥蒂的、不愿再开口的、怕再看我的,二月红。
如此这般地看着别人,放了芥蒂,唱与别人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