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心一点久》王圣圣

92、私奔 2010年

　　在这个家里，有四个人，年长男人与年长女人是一对夫妻，年轻男人与年轻女人是另一对夫妻。事实上，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只有两个，年长女人是年轻男人的母亲。

　　是的，年长男人是继父，二十年来，他一直是个沉默的父亲，他会把每月工资的一大部分交给年长女人。年长女人管理着家里的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年轻男人的一切。

　　年轻男人到了高考的那一年才知道年长男人不是他的生父，他知道真相的原因源自一次情绪的宣泄。当年轻男人问及报志愿的问题时，年长男人仍是一贯的缄默。年轻男人终于大声地质问：“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管我？别人的父亲都打儿子，你知道我多希望你会打我吗？！”

　　年长男人无言以对，最后还是年长女人开了口：“你是我的孩子，你的事当然由我来管。”年轻男人终于知道了真相，随后他去了离家很远的西北上大学，四年后回到家里，便与年轻女人结了婚。

　　年轻女人嫁给年轻男人之前，便知道他家的事。她总以为二十多年的生活点滴，足以填补没有血缘的隔膜。但是她错了，年长女人与年轻男人始终在一个坚硬的核心内，没人能去打扰他们，他们彼此信任，依赖，控制，纵容。

　　年轻女人是因为爱年轻男人才嫁给他的，但面对“女王与皇太子”的局面，她时常感到手足无措。年长男人会开导她，开导的话却总是很含蓄，仿佛他们谁也不愿把“女王与皇太子”的问题摆在明处说。

　　年长男人与年轻女人在“核心”外生活着，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日子，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一直关心着对方，支持着对方。

　　有一年，年轻女人意外流产了，在病房里，年长女人严厉地训斥了她，年轻男人在年长女人踏出病房时，也紧随其后地离开了。年轻女人很想哭，但是她没有，都说流产是小月子，坐月子是不能哭的。

　　年轻女人低着头，这时她的手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这双手如此熟悉，而相握的感觉却又那么陌生。她不敢抬头，只是任由他握着。良久过后，他把她揽入怀中，他们始终没有接吻，只是这样拥抱着彼此。

　　后来，年轻女人出院了，她以为那是一次幻觉，他如平常那样待她，他们仍旧是和睦的四口之家。又过了几年，年轻女人马上要变成中年女人了，而年长男人似乎也快成了年老男人。

　　这一年，年长男人摔了一跤，跌伤了左腿，年长女人与年轻男人都很忙，照顾年长男人的任务便落在了年轻女人的身上。

　　这天下午，年长男人坐在街心公园里晒太阳，他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我要是再老十岁的话，一定要说服你。”

　　“说服我什么？”

　　“说服你带我走。”

　　年长男人直视着前方，说：“如果我能年轻十年，不用你来说服我，我一定会把你带走。”他始终没有回头，身后又恢复了宁静，没有人再应答。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谁也没有再提病房与街心公园的事，他们忠实地在这个家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父慈女孝。

　　“私奔”这个词眼太可怕了，他们只是平常人，怎么可能拥有那样烈火般的欲望。

　　他们真的没有私奔吗？

　　是的，他们没有。

　　他们当真没有私奔吗？

　　不。他们的心早就一起离开了这个家，共同去到广阔的天地，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者有话说

　　他们的心早就一起离开了这个家，共同去到广阔的天地，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