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喀布尔,生活着哈扎拉人如哈桑,以及普什图人如阿塞夫,前者惯被后者歧视。这是非常久远的历史遗留问题了,导致的原因错综复杂,根源无非是种族,信仰,战争......好在如今的皇帝爱好和平,颁布的政策对哈扎拉人也多有照拂,哈扎拉人的处境才不至于太过艰难。
阿塞夫和哈桑居住的阿克巴·汗街区是喀布尔有名的富人区。既然是富人,那么生活的环境都是配套的。奢华的饭店,宴会通宵达旦,夜晚的霓虹舞厅灯红酒绿,繁华的集市出售着来自古老东方的丝锦,美国的先进科技产品......世界上应有尽有的东西,不过前提是仅提供富人。
所以来到索斯分街道时,阿塞夫大为新奇。
路上,阿塞夫坚持要到哈桑常去的集市,哈桑急切着细数种种不合适,但是他充耳不闻。随着目的地的接近,哈桑更加焦虑,眉头皱着,嘴巴紧抿。
阿塞夫面色不变地看着焦躁的哈桑,像逗弄小兔子一样,心里美滋滋的。
“好吧,阿塞夫少爷,虽然您真的不合适,但是安拉在上,您会玩得愉快。”哈桑像是终于想通一样,鼓起勇气,抬头看着阿塞夫的眼睛说道。
阿塞夫从那绚彩夺目的绿眸上移开视线,轻笑一声,“哦,这可说不准。”
索斯分街道,喀布尔第二大商贸集市,聚集着百分之八十的哈扎拉人,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普什图平民和外乡人。这是喀布尔最有活力的集市之一。
哈扎拉族能歌善舞,男子敲击传统的拍鼓,口中时不时辅上异域谣曲,女子蒙上白色面纱,身段婀娜,跟着节奏旋转,弯腰,舒展藕色双臂。旁观的群众叫好,或者也叩击响指,摇头晃脑,融入其中。
除了安拉,哈扎拉人还共享美妙音乐。
哈桑原本的小心翼翼在进入街区后,便完全消失了。他兴致勃勃地看着传统歌舞表演,两只脚也左右摇摆,全情投入,脸上的轻松愉悦是阿塞夫不曾见过的。他不再是昨天被欺负的流泪的小可怜,也不再是毕恭毕敬谨言慎行的小仆人,他是哈桑,眯着眼睛笑得比孩童还要纯洁天真的哈桑。
阿塞夫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哈桑的头顶,像是抚摸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又忍不住揉了揉,充满爱意。
“好看?”阿塞夫轻轻地问道。
哈桑露齿一笑,阳光洒满了脸,回应着:“嗯!”,眼睛还没从表演上收回来。
直到歌舞结束,哈桑都一心一意扑在舞台上,没有搭理过阿塞夫。好在阿塞夫自得其乐,一会儿摸摸哈桑的发旋,一会儿捏捏耳朵,一会儿胳膊肘搭在男孩儿的肩膀上,吃足了嫩豆腐。两人各忙各的,倒也互不影响。
回过神来得哈桑满是歉意,自己居然晾着阿塞夫少爷小半天。“阿...阿塞夫少爷,好看吗?”脸颊爬上不自然的红晕。
阿塞夫看着羞怯的哈桑,内心一笑,然后挑眉,摸着下巴说:“好看...”废话,当然是面前的人好看,“和普什图音乐有相似之处,加上雷布巴琴的伴奏会更好。”
哈桑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觉得!阿米尔少爷还说是多余的,不要杂混。”
阿塞夫不可置否的耸耸肩。
哈桑兴奋起来,拉着阿塞夫的胳膊,急急说道:“阿塞夫少爷,你饿吗?那里有一家馕饼店,柯拉阿姨家的烤馕饼是全喀布尔最好吃的了!”
看着哈桑一脸期待的模样,阿塞夫可拒绝不来,况且被主动拉住的感觉不赖。
十点正是集市最拥挤的时候,四周都是叫卖吆喝声,印度的香料,俄国的皮毛衣物,当地的手工织物......马戏团的骆驼车队路过,系在鬃毛上的铃铛作响,叮铃叮铃,货物上盖着厚厚的布帐,只有在前面赶车的人,肩膀上蹲着一只大眼狐猴。
哈桑右手紧紧拉着阿塞夫在人潮里穿梭,一边回头大声嘱咐着,“少爷,小心点,别松手,跟着我,这里人多。”
“不好意思让一让”,“麻烦让一让”,不小心撞到别人,也是停下来单手揉揉头,然后继续向前走......
阿塞夫很高大,他必须微弯着腰才能抓住哈桑的衣袖。看着前面的小个子男孩,艰难地为他挤开人群,他心里涌起奇妙的情感。
我绝不放手,阿塞夫在心里承诺道。
穿过最繁忙的主街道,哈桑转进一个不大的巷子。这里人少了很多,多是卖吃食的生意。
角落里一个妇人站在烤炉边,正将发酵好的面团,用刀片切开,然后将其中一块拍在火炉壁上。旁边有几个座位,应该是供客人使用的,一个穿着灰白色棉衣,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在收拾。
“柯拉阿姨!”哈桑呼喊道,然后松开手,跑过去。
阿塞夫看着被松开的胳膊,不高兴了。
“哦,亲爱的哈桑,好久没来了呢,长高了不少。”柯拉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慈爱的向哈桑笑了笑。
“法莎娜,哈桑来了,快去装两个刚出炉的馕饼。”柯拉叫了一声。
旁边的小姑娘显然是听到了,她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馕饼摊,用油纸装叠好馕饼,然后小步走向哈桑。头低着,烟灰色的眸子看着地面,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哈桑,小声嗫嚅道:“拿好,哈桑哥哥。”
“谢谢你,法莎娜。”哈桑伸手接过,回给了四个硬币,笑容满面。
法莎娜有些害羞,飞快得跑开了,躲在妈妈的身后,不再吱声。
哈桑挠了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柯拉看着女儿,了然于心,对哈桑笑道:“法莎娜是个内向的孩子,一直帮我收拾饼摊子,也不怎么出去,哈桑多来带她玩一玩呐。”
哈桑还没出声,正准备答应。就听见阿塞夫不耐烦地说道:“哈桑,过来。”
什么玩意儿这青梅竹马的戏码简直闪瞎眼。别当他忘了前世哈桑的未婚妻就叫什么娜,两人差点结婚,幸亏他回来抢走了哈桑,要不然,想想就很生气好吗?今天还敢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的。
哈桑看了看巷口的阿塞夫,接着对女人说:“那我先走了,柯拉阿姨,我下次再来。”
法莎娜躲在女人身后,露出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哈桑。哈桑注意到了,临走时,挥了挥手,轻声说:“再见,法莎娜。”
法莎娜张口想说些什么,没说出话来,只默默看着哈桑跑远的背影,抬起手,也挥了挥。
阿塞夫面无表情,抱着胳膊向外走,哈桑奇怪地在后面追着,是等太久不高兴了?
“少爷,吃馕饼,热热的,很好吃的。”哈桑跑到阿塞夫前面,止住了他的步伐,双手递上馕饼,踮起脚,尽力伸到阿塞夫眼前,想让他看得清楚些。
阿塞夫看着眼前急切推销的小脸儿,没绷住笑了一声。哈桑见状,心里舒了一口气,“您尝尝,很松软的。”
阿塞夫重新板起脸,下巴朝一处扬了扬:“去那里吃。”
他们走到一处更偏僻的胡同,里面堆满了杂物,两人走了一上午,也有些疲惫,都坐在货箱子上。哈桑又将馕饼递过来,不厌其烦,仿佛这是天赐的美味,阿塞夫吃了就会解气,虽然不知道对方气什么。
阿塞夫没有接,装模做样地审视巷子破旧的砖墙。等到哈桑泄气,准备收回手的时候,阿塞夫施施然的发话了:“你喂我吃。”
服侍阿塞夫少爷就餐?看来和阿米尔少爷一样懒呐。哈桑想起以前阿米尔看书入神时,他就会将葡萄剥皮,再一颗一颗喂给阿米尔。
所以这次,哈桑也没反驳多想。擦了擦双手,撕开一块合适大小的饼块儿,还冒着热气,递到阿塞夫嘴边。阿塞夫张口接过,心里乐开了花,但是他得忍住。
一个喂,一个咀嚼,场面十分和谐。
但是阿塞夫是不会这么老实的。喂过来时,他伸舌头试探地舔了哈桑的凉凉的指尖,微微颤抖。再下一口时,可以发现对方明显后退的食指,可他故技重施,张大嘴,直接吞掉,碰触在所难免。然后,哈桑撕了很大的一块,手指缩在后面,小心递过来,低头不敢看他。
阿塞夫快被男孩逗笑了。他咳嗽一声,一把抓住哈桑纤细的手腕,拽过来,就着他的手吃着馕饼,一边说道:“这么大一块饼想噎死我吗?别动,得好几口才能吃完。”
哈桑觉得阿塞夫的舌头总是不小心碰到他,柔软湿润又温热,他的心跳都快了起来,很奇怪。
馕饼吃完的时候已经冷透,但是两人倒是热得出了点薄汗。
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哈桑先开口说道:“少爷,我们别忘了买帽子围巾。”阿塞夫差点忘了这茬儿,抛在脑后最初的理由。
“去......”还没回答哈桑,阿塞夫看见街对面涌来的一队士兵,正骂骂咧咧寻找什么人。
他沉下来脸来,拉住哈桑扭头向前走。
“站住!金头发的那个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