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你》近好

2、老太（二） 我不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等醒过来看到眼前的老太时，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单腿站姿。
　　“你怎么不把我搬到床上去呢？这样睡很累的。”
　　老太嘟嘟嘴：“你怎么不自己到床上去呢？搬你很累的。”
　　我发火了：“我要是能动，还会在这里莫名其妙的睡着吗？”
　　她笑笑，弯下腰把我的右腿抬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右腿竟然和我的身体分离了！
　　“它断了。”老太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怎么办？”
　　“补！”
　　我不知道她说的补是什么意思，反正我接下来就可以用左腿跳着跳到床上去了。
　　我想起了冰淇淋，一看——它已经化得无影无踪；也想起了小粉鼠，一看——它们都不见了。
　　“老太，你看到一群小粉鼠了吗？”
　　“看到了。”
　　“去哪里了？”
　　“来了一只猫，把它们吃了。”
　　“我记得有只死的……”
　　“那猫不挑食。”
　　我闭嘴了，不想说话。躺在床上，静静享受后背贴在凉爽床板上的感觉。
　　“来，把这药吃了。”
　　我艰难地爬起来，凑过去闻了闻，不苦。然后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
　　这后劲够大的，晕晕沉沉，接着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果然是我想多了，老太是麻瓜，她没法用魔法把我的腿接回去。
　　“你给我喝的啥？”
　　“麻醉饮料。”
　　“世上有这种东西吗？”
　　“多的去了，各种牌子的。”
　　我问:”我的腿接回去了？”
　　她点点头。
　　“多久可以正常走路？”
　　“医生说要半年。”
　　“那我这半年每天都可以吃冰淇淋了？”
　　老太哭了，她怪我太小心眼，到现在还怪她浪费我那一袋子冰淇淋。
　　我安慰她：“我可没这种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每天买冰淇淋给我吃。”
　　她点头同意了。
　　住院的日子里，来看我的人很多，但除去礼貌性的亲友看望和同事慰问，剩下的屈指可数。每次他们来了，我就坐也不是，躺也不踏实，只希望他们能赶快履行完职责，然后放下东西赶快走。虽说他们的祝福都是真心的，我很感动和感激，可是我不喜欢听到同样的话，千篇一律，实在是没有创意。何况，他们的到来无形中给我带来了压力。他们老是会问我为什么受伤，而我这个人又比较认真，总要从那袋冰淇淋开始说起。
　　谈到冰淇淋的时候，我的内心就要为它们的无辜牺牲【扑咚】默哀一下，接着我会聊到那些老鼠，我的心又要为那只我不小心踩死的小老鼠和被猫咪吃掉的它们【扑咚】默哀一下。几天下来，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我一度认为我得了心脏病。
　　“老太，帮我叫医生给我测个心电图。”
　　“医生昨天不是给你测了吗？”
　　“没用，昨天的心跳没有今天的快。”
　　“今天你依旧活着。”
　　我和老太总是说些不搭调的话，我在医院的日子，压根没有得到一个病人应有的尊重和照顾，这让我感觉很伤心。但我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怕她会觉得我这人很矫情、不好伺候。
　　可是几年的接触使我们建立了良好的默契，她很快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有一天晚上，她似乎是为了补偿我，把我的针头拔了，敲醒了沉睡中的我。
　　“快醒来，我带你去找点乐子。”
　　我一听乐子，睡意全无，连爬带滚地从床上起来，跳到轮椅上。老太悄悄地避开所有护士，把我推到一个紧闭的大门前。
　　“这是什么地方？”
　　“你进去就知道了。”
　　她轻轻敲敲门，门就开了。
　　我一看，里面站满了人，热闹极了。想不到医院还有这种地方。
　　我们进去后，门就被两个黑衣保安关上了。
　　老太把我推到一个角落，给我端了点蛋糕和果汁，自己一个人跑到另一边找人聊天去了。
　　不一会儿，有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美女出现在台上，她一拿起话筒，全场就安静下来。
　　“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今天能汇聚在这里，来参加我们此次摇号活动，今天晚上我们将摇出20个床铺号，使用期限截止到下个月月底……”
　　掌声雷动！
　　我吃着蛋糕喝着果汁，大概听懂了：这家私人医院开设了一个养生科，在那里可享受专业中医按摩、艾叶泡脚、医药美容等服务。由于市场需求大、该医院专业程度高，这个科室的床位千金难求，为了保证把最好的医疗资源惠及到每个人身上，医院想出了摇号的方式决定受疗者。
　　老太80岁了，估计她是想争个名额给自己用。可这样的话，为啥把我叫过来？
　　我心生疑虑，忍不住多想。
　　就在这时，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进门的时候每个人都能领到一张印有不同数字的券，老太也帮我领了一张。台上的摇号机开始运作了……
　　我看着我手中的“24”，心里默念是我，是我，是我……人就是这样，哪怕一开始事不关己，可一旦自己可能从中获利了，想法就变了。我此刻非常希望能够抽中一个床位，如果抽中了，我一定要马上享用那个医药美容的服务，最近火气大，我脸上全是痘痘，我希望能把它们消掉。
　　在屏息凝神的等待中，第一个幸运数字出现了，是9。
　　哎，我失望地叹气。我很清楚自己的运气，如果一开始就不是，那永远都不可能是。所以这次摇号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39……34……20……7……”
　　台上报了一连串的数字，果然没有24。
　　最后一个数字是8，当这个数字被报出来时，有个急促又嘶哑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厅，这特别的声音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转过头去，看到老太像踩了滑板，嗖地一下就跑到台上去了。
　　“快给我，我的床位号码牌。”
　　台上的美女瞪大眼睛，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双手颤颤颠颠地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个号码牌，递给她。
　　老太抓过号码牌，贴在脸上又闻又亲，犹如一个第一次见到梳子的猴子。
　　老太过去80年从来没有抽中过奖，她有每周买一张彩票的习惯，虽然她说只是买着玩玩，可是我看过她对着电视机紧张兮兮看开奖的画面，啧啧，看过后我就知道她是装表面云淡风轻呢，其实内心强烈地做着百万白日梦。
　　我有一次和她讨论如果一天拥有了五百万，应该怎么花才划算。
　　结果她竟然好意思和我说要全部捐出去。
　　哼，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坦然的老太婆。
　　不过上天是公平的，几十年的人品攒到今天，终于中了个奖。可惜这个床位还是要自己花钱。
　　“老太，没想到你那么想要这个床位啊？”
　　“那是，我最近感觉身体没以前好了，听说这里的养生治疗很不错，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觉得，你活得够久了。”
　　“你年轻人懂个屁！”
　　“你个老人家懂个毛！”
　　“哈哈哈……”
　　老太悄悄把我推回房间，然后她说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养生科，为了不打扰我，今天就回去休息了。
　　她走后，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我想工作上的事，想找男朋友的事，想赚外快的事，想很多很多，越想越睡不着。我想起，父母离开的那一天。
　　普通的一天，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事后突然回想起那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一直会在门口大树上叫唤的麻雀那一天没出声。可细究起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之，等我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的父母都是教师，那时正放暑假，而他们从来不喜欢出门，即使会出门，也一定会提前告诉我，所以我觉得奇怪。
　　打他们电话，打不通。
　　也许是突然有事出去了吧，我暗想。
　　我走到厨房，想先解决午餐，这时在电饭煲旁发现了一封信。
　　嗯，这封信吧，内容还是挺无聊的。语言很正式不说，描述也实在不能理解。
　　什么过去几十年身为人父人母太累了，厌倦了；什么自从我出生后就感觉很痛苦，失去了自由；什么好不容易我可以独立生活了，想抛下一切去追求他们真正想要的人生……
　　什么什么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看不懂嘛。作为教师就这个水平吗？还是说，作为教师的孩子，就被教育成这么一个连封信都看不懂的傻瓜吗？
　　我快气死了，打通了老太的电话，和她说了这件事。
　　“这个嘛……也许你父母是真的累了，想出去散散心。”
　　“那就出去呗，干嘛写得好像永远不回来似的？”
　　“因为他们真的想永远不回来。”
　　“那他们以后怎么办？不回来的话没人给他们养老哦。”
　　“你看我一个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忍受了几十年不想过的生活，现在好不容易可以逃脱了，他们还会在乎以后吗？”
　　“他们怎么能离开我呢？都这个时候了离开算什么呀？”
　　“反正你以后嫁人了，不也要离家吗？”
　　“这不一样！”
　　“不，这一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过都是相互忍受罢了，父母和孩子也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和老太打了电话，感觉气得更厉害，肚子快要爆炸了。我不能理解她的话，更不能理解父母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本以为他们很快会回来的，回来告诉我其实就是开个玩笑，或者他们出去没多久就后悔了，就想我想得要死，然后只好买了回家的机票。
　　可是……
　　我呢？我如果离开家后，会想父母想得要死吗？
　　我想，如果是小时候，我一定会的，可是现在……
　　那么为什么要强求父母现在还以我为中心呢？
　　这样想着，好像明白了。
　　很快我就调整好心态，并且在外面租了一个单身公寓，开始认真对待一个人生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