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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堕入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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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降温,雾霾也像天气预报上说的那样如约而至。
以往回了宿舍就不怎么想出门的周珂这会儿精心地重新将自己塞进了厚重的衣物之中,戴上她老爹寄来的PM2.5口罩与直男风羊绒围巾,默默地来到Fire酒吧门前愣了会神,心里颇为犹豫要不要进去打听她那位已经烦了自己有十五年以上的命中克星的下落。
虽然夏笙以前并不是没有一整天都没出现在周珂眼前过,但从小就被教育成一个善良正直的孩子的周珂也并非那种听了宁远航那些话以后还能安然面对现状的家伙。她的底线是认识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发生意外,所以即使她再怎么看不顺眼夏笙,她也会试图找出夏笙安然无恙的证据来让自己安心。
而此时此刻将她挡在酒吧门前的也并非什么作为敌人的坚持,而是这种时间里面让她格格不入的气氛,以及记忆中让她胸口发闷的空气。
这酒吧是个建筑位置意义上的地下酒吧,坐落在大学城的东北角,全天候营业,供喜欢蹦迪的年轻男女纵情享乐。晚上的这里虽说可谓群魔乱舞,但这前后不接的时候也跟个清吧似的。来得稍早的客人们安静躲在角落的卡座吞云吐雾,模糊的光线让他们看起来像是没有脸。
那让周珂不是很受得了。她宁愿里面就是吵吵闹闹的,也不愿意是这种像是听着舞曲逛游乐园鬼屋的气氛。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周珂摘下她的口罩,象征着冬日的白雾从她的叹气声中逸出。
又不是不想进就不用进了。她一边这么想,一边绕过酒吧前边写着转让和酒吧老板电话号码的立牌,顺着贴着无数小广告的简陋楼梯走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是周珂已经预见到的高温,因为这个时间段并没有人跳舞,酒吧的空调让周珂一瞬间以为回到了自己南方的老家。这地方只有在大家都骚起来后才会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以方便燥热的客人们能尽情舞动他们的身体。现在的这个热度对周珂来说尚且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但地下室毕竟是地下室,通风做的一塌糊涂,整个空间的空气几乎不会流动,只有有人开关那扇大门时才会偶尔带起一些让人清醒的凉风。
老板会想要转让这个地方大抵就是这个原因,但也因为这个,门口挡路的牌子放了几个月他也没能转手成功。
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那婆娘身影的周珂径直向吧台走去。今天当班的是她的同学胡狄,当初她俩一起来应聘这家酒吧的兼职,结果只有胡狄一个人坚持到现在。
“你这几天有见过夏笙么?”周珂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胡狄的回答足够简单,却不是周珂想要的答案,她此时正在帮26桌的客人调酒,眼睛几乎没空搭理周珂。
“哦。”周珂见她忙,也就没有继续打听,想起那两通奇怪得有些诡异的电话,心里嘀咕着是不是需要报警。
“你找她有事?”胡狄算是周珂的老朋友了,自然也清楚周珂和夏笙的关系,并不觉得周珂会闲着没事跑来跟她打听夏笙,“去后面看看呗。”
“嗯。她旷了今天的课,也不知道谁给夸大了捅出去的,辅导员告诉了她妈。然后阿姨就让我帮忙说说她。”周珂随口扯了个谎,配上那一副正经的表情听起来还挺像模像样,“但是现在人都找不到,阿姨有点担心她出事。”
“这么严重啊?要不要我去帮你问问?”胡狄人不错,尽管有关夏笙的风言风语传遍了整个院系,她听了这事还是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麻烦你了,之后请你吃串。”得到了胡狄会帮忙留意的承诺后周珂稍微松了口气,心情比刚下来的时候好上不少。
“别了,我可不吃这种饭。”见周珂神情不再那么紧绷,胡狄也轻松地笑了起来,“不过你要是能让夏笙请我我就去。”
“德行。”周珂暗骂了一句,脸上却是笑着的,“是我长得不够漂亮,还是你故意气我的。”
胡狄到底是唯一能和周珂对上电波的家伙,她挑着眉装模作样的打量了周珂一阵,说:“你倒是长得还行,就是太闷了,不对我的胃口。”
周珂翻了个白眼,故意大声嗤笑了她几句,音量控制在角落客人听不到的范围。之后又跟她胡扯了几分钟,才从后门出了地下室。
Fire酒吧的后门直通一条仅能够三人并行的小巷。那里除开尽头的垃圾箱便是霓虹灯刺目的情人旅店,边上开着家情趣用品,似乎是专为这个酒吧的情侣或是猎艳者而设。巷子的另一头是落锁的铁门,只有在周末清垃圾的时候会打开那么一会。
许是冬天天黑得快,加上今天又有雾霾,巷子里昏黄的路灯早早地亮起,将这鬼地方照得像是19世纪伦敦的杀人现场。
周珂对这地方印象差得很,以前打工时都不愿打这走进来过。接近于死胡同的地方不能给她带来任何的安全感,她小心地避开地上以往酒鬼们留下的可疑污迹,探头往旅店里张望。
那前台是一个一看就不好应付的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机看着连续剧。她对面一位穿着臃肿的客人坐在一侧的沙发上吸着烟,分不清男女。
这里再找不到的话就报警吧。
周珂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了烟雾缭绕的旅馆。
旅店里面看起来和外面的巷子一样古老,不准的时钟,掉色的沙发,破旧的前台。周珂的手在口袋里拽着那两本学生证,心里过了一遍她在门口想好的台词。现在正值期末,学生证被班长收上去给火车优惠卡充磁,刚发回来没多久。周珂原本把夏笙的学生证随手放在她的桌子上,却没想到过了两天自己就要用上它。
前台小姐并没有她看上去的那般不好说话,周珂只是出示了自己和夏笙的学生证,解释了她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后,她就答应帮忙查找起这两天有没有夏笙的登记记录。周珂看着并没有放置电脑的前台,又见前台小姐手忙脚乱地又翻出几本厚重的簿子,心里想着这怕是还得等上好一会儿。前台给的回复和她心里想的差不多,说是这边登记不用身份证,而旅馆生意不错,这两天好几十号人,还有些留假名的家伙,要找的话估计挺麻烦。
“我好像见过这姑娘,挺标致一娃,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喝得醉醺醺地跑过来开房。”前台皱着眉回忆到,“记得好像没有退房。不过你给这名字我没印象,她八成留的假名,可能有点难对上。你坐那等会儿,我找到了喊你。”
听了这话的周珂稍微有些安心,于是来到了等候的沙发处,挑了离那位抽烟的客人最远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回复消息。她出门之前让朋友们帮她留意夏笙,现在有了后续,自然不需要再麻烦人家。
会不会有人觉得我终于要找人打她了啊?周珂自觉仁至义尽,就开始胡乱地想着。
那两通电话之后再打过去就已经不在服务区,考虑到这边学校考试的时候会放屏蔽器,周珂这才亲自过来找人。实话说她并不认为凭夏笙那喝醉酒能把俩大汉撂翻在地的彪悍劲儿能出啥事,但半天没见个人影她心下还是有些不安。她和夏笙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毕竟也没多大仇。平时膈应膈应她也就算了,周珂到底还是希望她没事。
处理完正事,周珂开始闲得有些发困。她今天白天满课,在宿舍吃了饭便马不停蹄地出门,冬天的公共建筑物内部又大多缺氧,她头有点疼,缩在沙发里,用力按压着眉心,期望能得到片刻的缓解。但她没过多久就放弃了,空气中浓重的烟味让她觉得呼吸困难,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自己缺氧的原因之一,只是斜眼去看那人一根又一根地解决他的香烟。
软中啊,真有钱。
那位客人抽到第13根的时候周珂在心里兀自感叹着。她实际上十分憎恶二手烟,以往春节长辈在饭桌上抽,她总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厌恶,会委婉请他们停下或者出去。她本想征求室内这两人的意见问问看能不能开门通通风,但那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兜兜转转却始终没能说出口。今天的她似乎是被找夏笙这件事弄得筋疲力尽,那烟雾都飘到自己跟前了,她也提不起什么负面的情绪。或者说她现在怎样的情绪都提不起来。
真奇怪。
周珂的意识也在梦与现实之间徘徊。她恍惚间听见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敲击玻璃门发出清晰的声响。她下意识抬眼去看那个挂在墙上的时钟,眼看着它摆到十二点整。在那一刻时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缩短又拉长,模糊了周珂的一切感觉。
她隐约听见前台小姐终于喊了她的名字,而她却像被锁在沙发上的尸体一般无法动弹。分不清是在远处亦或是耳旁的那一声“周珂”像是恶魔的呼唤一般,将她的整个视界拽入了黑暗。在最后的最后,她竟只来得及留下隔壁客人的这支烟格外漫长这个念头。
在那之后,世界便在雨声中离她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