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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夏雨 向 ...

  •   向晚时分,雨渐渐地大了起来。
      初夏的天气,天空黑压压的云层袭卷堆叠而来竟有愈演愈烈之势,丝毫没有退散之意。
      院子里寥无人迹,只留几片被大雨打落的绿叶粘在潮湿的地面,更添暮气沉沉。远处的祁连山似拢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影影绰绰,视之不清。

      阿珑立在石阶上,仰起头,向雨幕里呵了一口气。
      风卷起雨幕,拍打着参次交错的瓦檐,最终又无可奈何地聚成一溜溜的大雨珠接连跌落于地。风铎被风略过,偶尔发出一记清响,仿若寂寂长夜里零落的谯鼓,敲得人心底发凉。

      阿珑打了个颤,纷飞的思绪一瞬间回笼。放下手里的铜盆,将微微卷起的帘子又打下去。即便初夏,生了病的姑娘约莫也是受不住这风的。
      盆里盛了半盆的滚水,是她才从灶房打来的,预备着一会给姑娘净面擦拭用。

      阿珑聚了眉头,清秀的面庞上便带了几分怨苦相,像是老了好几岁似的。她今年也才十四,新月一般的年龄,如嫩柳刚抽条的身姿,却也只能锁在这寂寞的山野村庄里……
      暗叹一声:姑娘什么时候能醒来,我也就不用闷在这里了。她转过身,跨过堂屋的门槛。

      堂屋布置得整虽齐,四壁尚白,桌椅也算洁净。然而,谁又知道这四壁也只是新糊了而已,兴许糊得仓促,连内里破旧的颜色都来不及遮掩。

      卧房便设在西次间,门上只用铜钩挂了一面毫无色彩的珠帘,灰扑扑地,唯有几个鲜明的断了又被拼凑上的,虽说有些不伦不类,倒也正好昭示着此处的寒酸与简陋。

      阿珑寻了一张帕子从堂屋出来,将铜盆与布巾搁在了架子上,轻轻吁了口气。

      掀开珠帘,便是一间大得有些空阔的房间。家俱简单,妆台缺了一足,用木块垫着,墙壁上霉印水迹斑驳。朱漆的板凳早已磨损,露出了赤土色。唯有倚墙摆放的雕花罗帐床还算完好,透过一重洗得发灰的青纱,隐约可见帐中平躺着一名女子,眉目如画,可惜被两弯卷而翘的长睫盖住了明眸,虽年龄尚幼,却已能窥见往后明艳姿容。鼻息轻浅,微微蹙着眉,似是被噩梦困扰。

      盯着帐中女子,阿珑眼中渐渐涌出几分嫉色,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脸,良久后,轻吐了口气,眉眼间又划过了一丝不屑。

      李家七娘又如何,还不是被打发来了荒野山庄,连累身边的婢女也一同来这穷乡僻壤之地受罪。回不回得去,什么时候能回还要两说呢?

      撇了撇嘴,阿珑放下纱帐,又回身向门帘的方向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脚步轻悄地转过床尾,来到了紧靠墙根摆放的一具橱架前。这橱架原先应是作书架用的,不过,李七娘并不喜读书,倒是对打扮极有兴趣,架子上摆了好几只妆匣,散放的绢花、灯笼、风筝等物算得上一应俱全,花哨得很。但阿珑显然识货得很,直接拨开这些不值钱得玩意儿,探向最下层,窸窸窣窣地像是在找些什么。

      突然她眼里一亮,像是找到了目标一样,只见最下层的角落里,毫无章法地任意摆着十几卷书,那书上灰尘极厚,像是许久不曾被人翻动过了。

      阿珑虽粗识几个字,却不是个好学之人。然一见那些书,她的眼睛却立刻亮了起来,蹲下了身子,不顾翻带出腐朽的尘土霉气,自袖中掏出一张纸,比对着纸上抄写的内容,在那堆书里一本本地翻找着,动作十分轻巧。

      无人注意,纱帐中的人呼吸已变,李妙贤缓缓张开双眸。
      滤过几重青纱,阿珑的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映出了几许鬼魅之气,配合帐中李妙贤蓦然睁开的双眼,诡谲似墨,面带似笑非笑的神情,忍不住让人心里发颤 。

      回来了啊! 李妙贤微微张开了自己的手掌 ,突突地盯着。这个简陋的山舍小庄,正是困了她前生五年之久的祁连山庄。一个名门闺秀,从八岁到十三岁,她就像是被家族遗忘的弃子,放逐在渔阳郡最偏远的村野,无人教养,单纯且像野草一样地独自活着。

      缓缓握了握掌,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么上辈子倒也输得不冤。
      李妙贤淡漠地看着在架子上翻找的阿珑,弯起唇角。

      从前的她从不知道,幼年时如同弃子一样的她,也有着可以叫人图谋的东西,而她以为的可以信任,相依为命的使女阿珑,从一开始就是带了面具的细作。可恨她一直蒙在鼓里,活到苟且偷生,满身污秽,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挣扎了七年之久,受尽倾轧,一次次绝望,才明白彼时的自己有多么地天真可笑。可惜明白地太晚,早已是尘埃落定,神仙也无力回天。

      深宫后院的那七年,自己像是活在地狱一般。梦里自己是家族博弈,皇权平衡的棋子。孤身一人对抗汪洋大海,外无家族助力,内无子女固宠,可恃者,唯美貌,但世间美艳者何其多啊,逞着一腔孤勇与满心的不甘,竟也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却又在即将抵达巅峰时,倏而跌落。

      她仍记得被推下观星台那一刻,那一瞬间体会到乘风归去,琼楼玉宇的风姿。耳边是呼呼的风,扑腾地双手什么也抓不住。凤冠早就脱离发丝,散开的发髻如墨线,在她的四周飘浮,如丝如缕地缠绕着身体。

      红酥手,宫墙柳,玉砌雕栏;琉璃黛瓦、青空如洗。

      浮在半空中像是化灵升仙,整个金陵城都尽收眼底。可是,好痛啊,为什么这么痛呢?

      十四岁那年,当她衣衫不整被人发现、名声尽毁之时,她想过去死;十五岁那年冷酷无情的丈夫为攀高枝,三两银子卖入秦淮楼时,想过去死;后又被送入花甲至尊床榻上时,想过去死,但终究没死成。
      可怕的噩梦一重接一重!十七岁那年,在觥筹交错歌舞响动的宴席上被赐给匈奴首领,于边塞黄沙里苦苦折旋。

      求死而不得,先是不能;后却是不敢。死亡于她,竟成奢侈。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以幻想自己的死为乐事。她像是行走于一段没有尽头的黑暗沼泽,满身污垢、身心俱疲。

      直到有一天,她归了国,那个时候,便不想死了。她只想好好地活着,活在万人之上,活得鲜烈耀眼,成为那些人心中的刺,想拔却有心无力,只能忍着这痛,势必要将之前所受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可是死亡如此逼近,她连推自己下楼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也罢,反正左右视自己如眼中钉的人还真不少。
      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落地的一瞬间,狼烟四起,似还有厮杀声奔袭至耳畔。新帝不稳,乱世犹在!

      什么算计阴谋尊荣显赫,在这摇晃欲坠的大厦之下,终将归于脚下一抔黄土。
      就这样吧,她想。就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好的。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任由那阵剧痛将她包裹。

      可是,当她重新睁开眼时,却来到了八岁时的祁连山庄。这一年,是她前世躲不掉的厄运开端,亦是李家覆灭的起点。而她,却有着几乎前世所有的记忆,占尽先机回来了。
      终是不晚,上天待她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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