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叶苏艾

1、一 故事的开始

　　十一国庆，我回家顺便参加孟姑姑的婚礼。她不是我的亲姑姑，年龄大我四五岁，今年春节回家时，她没男朋友。母亲当时还念叨着这么多年她还没有男朋友别人都替她着急。一年不到她已经要结婚了，我不禁有些怀疑这婚姻的含金量。
　　国庆之前下了几场雨，乡下的气温骤降。到家已经傍晚，一下车被冷风一吹，久违熟悉的冷。我背着书包向家门口走去，孟姑姑站在路边，看见我时微微一笑。她身后残阳似血，一阵风拂过，我全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正想说话，看见她向夕阳的方向走去，形单影只，逐渐模糊。我放下书包后，也朝着日落的方向慢慢走。走出一段路就看见孟姑姑坐在路中间，抬头看着天空，我走近说这样坐着很危险，她说没有她即将要做的事危险，我以为她说的是要结婚这件事，我很天真的说，如果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我一定没有勇气踏进婚姻这个坟墓，那时候我并不懂，后来我才知道，不管喜欢与否我们在别人眼中并没有单身的自由。
　　我静静陪着孟姑姑，我一直很喜欢她，文静乖巧，对小辈也是平易近人，以前我并不叫她姑姑而是叫名字，那时候总爱找她聊天，我讲她听，只是如今长大了就少了。
　　天边的余晖渐渐散去，火红的云渐渐褪去颜色变成灰色。我不喜欢夕阳，大概是因为美得有些悲壮的缘故。
　　孟姑姑的未婚夫来找她，她起身却没有马上和未婚夫离开的意思，而是和我慢慢踱步。她和未婚夫之间没有任何情侣间的亲昵，气氛有些尴尬，而孟姑姑似乎比刚刚沉默，也许是我的错觉，毕竟孟姑姑的话一直不多。
　　10月5日凌晨四点我就被母亲叫了起来。她让我陪孟姑姑到城里化妆。坐进车里，孟姑姑看见一脸倦容的我，道歉说不想影响别人休息，只能麻烦自家人。我摆手表示不介意。
　　到了城里，孟姑姑一直安静坐着，除了必要的道谢，没有多少外露的情绪。陪同她而来的亲戚反而聒噪得很，一会儿说这贵，一会儿说化妆品一般。相对而言，孟姑姑对婚礼似乎并不上心。只在化妆开始时，她说将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希望化妆师能将她化得漂亮一些。看来孟姑姑和她未婚夫之间还是有感情的，毕竟女为悦己者容。化妆师也自信的说那是自然，毕竟是一个女人重要的时刻。
　　一切弄好之后回到家里天还没亮，孟姑姑让我帮她穿婚纱。我觉得婚纱应该不用这么急着穿，见我不解，孟姑姑说新娘对婚纱都是很迫不及待，我调侃说能理解恨嫁的心情，动手帮忙。穿好婚纱后，我见周围的人都在忙碌，连孟姑姑的父母也无暇顾及她，我想陪陪她。她摇头拒绝，让我去休息，她说她也想休息，因为要做一个美美的新娘，她笑的很幸福，感染人的幸福，我也由地衷希望孟姑姑幸福，她那么乖巧，值得拥有幸福。
　　我回去补眠，梦中我看见孟姑姑穿着婚纱，走向似血的残阳，我喊她，她回过头，手背向我推了推，示意我回去。我还想喊，耳边一阵吵杂声，我被母亲叫醒。房间挤了许多人，神色焦灼看着一脸莫名的我。他们问我是否看见孟姑姑，我茫然摇头，心里想梦里见的算不算？大家开始找人，由怀疑可能在某个地方变成逃婚，他们开始翻孟姑姑的行李，一切都在。随着婚礼时间的逼近，孟姑姑的母亲从起初的焦灼不满变成大发雷霆。言辞间充满对孟姑姑的怨怪和失望。而新郎只是一直沉默不语，我很奇怪作为未婚夫的他都不知道孟姑姑会在哪里么？反而问我这样一个外人。
　　孟姑姑一直是村里孩子的活的榜样，乖巧安静，听话勤劳。我也一直将她当成自己的榜样。我之所以一直学习孟姑姑，就是希望父母夸我一句，或是我一直努力乖巧只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不知道孟姑姑是不是这样？那么又是什么逼得一直乖巧的孟姑姑做出这样任性的行为？
　　梦中出现的一幕，让我隐约不安，婚礼的时间过了，新娘不见了。孟姑姑的母亲从生气失望变成自苦自怜，最后在坐在客厅垂泪。孟姑姑的父亲一直沉默不语。
　　我悄悄走进孟姑姑的房间，周围陈设整齐，婚房布置喜庆，喜庆的漠然，我走到梳妆前。想着孟姑姑坐这儿朝我幸福微笑的模样，我低头看见地板上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体被脚印覆盖。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我立刻跑到楼下，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那天的后来，村里的人都到处寻找姑姑，却一直一无所获。傍晚，我站在路上看着天边西沉的夕阳，想起刚回来时看见姑姑的情景。
　　忽然有人从远处气喘吁吁的跑来喊着找到了。我跟着一群人到达目的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女人嚎啕大哭的声音，时断时续，只是喊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新郎站在孟姑姑父母身边，迟迟没有动作，神情呆滞漠然。我挤进人群看见孟姑姑倚靠在稻田下凹处草丛中。这里正好是一个视线死角。孟姑姑穿着大红色的婚纱，手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而新郎手上却是金戒。
　　孟姑姑的另一只手浸在旁边水渠中，小手臂上一条“T”字红色的伤口，那竖着的伤口足有半条小臂的长度，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因为化妆的缘故，孟姑姑的面色仍旧白里透红，嘴角带着幸福安详的笑容，如果不是手臂的伤痕，一定以为她只是在沉睡。婚纱铺在草丛上，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花，寂静凄艳。
　　孟姑姑的父亲上前抱起她，裙角扫过新郎时，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丧礼在当天晚上，按部就班的进行。没有人知道孟姑姑自杀的原因，父母健在，生活平淡顺遂。父母安排下相亲到一个大家很满意的对象，即将拥有家庭，很完满的人生。也没人看出她有自杀的倾向，连她的父母也想不通。母亲不让我去参加孟姑姑的丧礼，因为农村人认为50岁以前的人死去，靠近会沾上晦气，甚至夭寿。他们都说孟姑姑可怜，可那死去的笑，却让我觉得她很幸福，也许她是奔赴一场天国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