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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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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即就后悔了。
那面具下面是一张留着疤痕的脸,像是一场大火中沉痛的印记。那双眼睛正惊愕地看着公孙瑜,整张脸扭曲着,看起来还多了一分可怖。
“对不起对不起,”公孙瑜连忙站起来,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只得连连道歉,“实在是对不起……”
这样一位家境优渥、地位高贵的公子,惨遭毁容本就令人悲叹了,他从前过得越好,那这疤痕给他带来的痛苦就会越深。自己一时的冲动之举,怕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实在是太不道德了。
公孙瑜懊恼地站着,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把面具捧到对方面前,再次道歉说:“太对不住了,我是觉得,你和我一个朋友太像了,一时心急,多有得罪。”
她用余光悄悄地看过去,那人低着头不答话,也没有表现出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是顺手接过面具重新戴上,把地上的一摊东西一一收好,看也没看公孙瑜一眼,便起身走出了牢门。
“肯定生气了,”公孙瑜心里唉声叹气,“傻瑜你干嘛呢。”
而顾淳出门之后,一路都走得飞快,没人看得出他那张人/皮面具下泛着红色的脸。他明知不该喜悦,却不由自主地品到了一丝甜意。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虽然他心里清楚,这“知己”迫于礼节,以及怀着对于陌生人的善意愧疚,几乎已经不会再相信他就是顾淳了。
今日,天上地下的神仙好像都听到了公孙瑜的祷告,同一时间回应了她——顾淳前脚刚走,箫薇就过来探视了。领她来的那位看样子像是有些地位的宫里人,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善解人意地告诉侍卫留给她们一些私密空间。
“阿瑜!”箫薇先是和公孙瑜拥抱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一番,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可算见到你了!还好吗?有没有饿着冻着?有没有受委屈?”
“都好都好,”公孙瑜避重就轻,给她塞了一颗定心丸,“你终于来了,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家还好吗?”
箫薇轻轻叹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最近的侍卫也离他们十几米远,应该没什么顺风耳听见这低声交谈。她简明扼要地讲了赵粲离世与太子即位的事情,公孙瑜听得一惊一乍,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还没等公孙瑜回话,箫薇便紧紧抓上了她的右手,语气里带着忧虑和愧疚道:“你先听我说,别生气——我把朱雀符交给杨月了,别打断我。阿瑜,保命要紧,我知道它对你来说很重要,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方法就是‘归顺朝廷’,只有杨月能找个理由,‘证明’你和陛下的死没有关系。”
她深深地看了公孙瑜一眼,生怕她当场翻脸,放慢了语速:“我……在你房间床下面那盒子里找到了朱雀符,已经交到杨月手里了,她才让我进来的。先斩后奏,对不住了。”
“箫薇,”公孙瑜伸出左手,搭在她紧张到颤抖的双手上面,“谢谢你。”
箫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忙不迭地问了一句:“什么?”
“还是你了解我,”公孙瑜用轻松地口吻回道,“我这么惜命的人,当然是把自己的小命看的比符重要,又不是什么头可断血可流的死士,‘高风亮节’几个字和我不搭边。”
箫薇听得出这是玩笑话,但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她谈不上是个“老江湖”,但在外闯荡了几年,确实认识视信物为命根子的人,这也算是一种比较普遍的“侠客式”观念。但箫薇思来想去,觉得杨月在这儿摆了一道,就是为了拿到朱雀符,即便是公孙瑜立刻一命呜呼她也不会罢休。如此,还是先把她救出来,再做详细打算。
“谢谢你忙着捞我出来,”公孙瑜眨眨眼睛,“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但想想也够辛苦的。”
箫薇笑道:“一直说谢谢干嘛,显得生疏。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有人带你出来,我会去宫门口接你回家。”
“好,”公孙瑜说,“不过有件事儿得告诉你。你来之前,有位‘杨公子’过来看过我,还带了吃的——你认识吗?”
箫薇立刻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杨公子?杨岷吗?他怎么会来?”
“放心,食物里没毒。他也挺有意思的,还当着我的面吃了来证明。”
“这不好说,还是注意点,”箫薇严肃道,“总之,明天就回家了,再坚持一晚上。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得赶紧走,要不被杨月怀疑上什么,以后就不好过了。”
公孙瑜三言两语和箫薇告了别,又目送着她大步走出去,消失在视线里,才缩回牢房的小角落。外面动荡到改天换地,这暗无天日的牢狱反而平静如水,想来还有些讽刺。
但从江暮云手里接过朱雀符的那一刻,公孙瑜便下决心把自己卷入这是是非非中了。夹缝中生存也是生存,蝼蚁般活着也是活,然而,她在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便不能错过活的亮堂的机会。
或者说,那是骨子里的一种精气神,就算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朝代,就算这里还不能做到和现代相当的男女平等,就算租房难、工资涨不过物价、加班的时间加起来比假期长这些烦恼,变成了真实的牢狱、刀剑与炮火,也要有“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志向。
胸有大志的公孙瑜给自己熬了一锅鸡汤后,还是在“蓬蒿”堆上睡了个觉。
第二日一早,果然如箫薇所说,一个官腔极重的、胡子都白了一半的太监便来到天牢里,念了一堆生僻晦涩的“赦免令”,随即还让公孙瑜简单拾掇了一番,送她去了宫门口。
箫薇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谢竹和顾烨,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那是公孙瑜还不认识的谢兰。张昉、燕子、张黎和歪猴都来了,不过数日未见,公孙瑜却顿时感到了“久别归家”的滋味,与他们亲热地交谈了一番。
公孙瑜对谢兰印象很好,觉得这姑娘也不是平庸之辈,谢竹有她相陪,办事应该会顺心许多。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箫府门口,谢竹和谢兰说不打扰公孙瑜休息,便早早离开了。看到熟悉的院子,燕子还抹起了眼泪:“阿瑜姐,你终于回来了,呜……”
“哭什么啊,我这不好好的吗?”公孙瑜拍拍她的头,“下午咱们就再去吃一次烤鸭,弥补一下上回……哎,说到烤鸭,我都饿了,来来来,别伤感啦,咱们都去吧?”
“阿瑜,”顾烨笑道,“我怕是去不了,还得养家糊口,别见怪。顾淳还让我带个话,让你回家好好休息,回头请你去新门街那家新酒楼。”
“不用麻烦他专门请了,”公孙瑜也回头笑道,“有机会自然会约。”
然而,把顾烨送走之后,公孙瑜径直变了脸色。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身旁的燕子偷偷瞅着她的侧脸,“怎么好像听见了阿瑜姐磨牙的声音?”
随即,燕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欢天喜地地拉着公孙瑜的胳膊,觉得安心了不少,殊不知公孙瑜确实是气的牙痒。
她气的,就是好巧不巧,今天唯一缺席的顾淳。
怎么会有这么不够意思的人呢?连素未谋面的谢兰都能腾出时间,亲自把她从宫门口送到住处,作为普通朋友的顾烨也会送来关心。顾淳可好,一句“回头请客”就打发了无辜吃牢饭的自己——回头是什么?这客套公孙瑜听得太多了,“回头”和遥遥无期几乎可以划等号,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漂亮话。
可惜这年代没有即时通讯,否则她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打电话过去劈头盖脸地问个明白。
但公孙瑜的确是真真切切受了几天罪,身心俱疲,心里再堵,也没有睡觉要紧。垫了垫肚子,她便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
大门大户就是会享受,公孙瑜跟着箫薇也学会了在木盆里加花瓣,香气和水汽一起氤氲开来,她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涌起一些杂念。
一个声音理智地说道:“为什么要在乎呢,人家来了是情分,又不是本分。”
“顾淳不是别人,”另一个声音响起,“你把他看得太重了,所以他不来,自然会伤心。”
“什么别人不别人的,就是觉得我对他这么好,有点良心都要回报几分吧?”
“你不是想要朋友式的回报,”那声音悠悠道,“你想和他朝夕相处,想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里,想让他出现在生命里的每个重要时刻,不管是成功、失败、喜悦或者失落。情之所至,不必逃。”
公孙瑜猛地一激灵,水花溅起,整好进到了她刚刚睁开的眼睛里。
“我都在想点什么?”她揉揉眼睛,伸手够到了搭在旁边的毛巾,“和顾淳怎么过?十有八/九得白养着。”
走在半路的顾淳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却丝毫不知道某人的腹诽,也不知道谢竹从箫府离开并未回家,而是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