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戬]桃花渐暖年岁闲》柏鸯

3、前尘如烟

　　杨戬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他的师父，当初封神大业得成之后，阐教便封了山，他与一众被封了神职的同门师兄弟们从此只能望着这昆仑皑皑白雪却不得还。之后的近千年间，自己为救三妹，为修改这陈腐的天条，机关算尽，劳生惜死，最后还是把自己的命也算了进去。

　　华山之役杨戬虽被开天神斧重创，又被众人合力围攻，但他知道自己身死魂消换来的是三妹一家团聚、新天条出世，所以他一人死又何妨，只是想到封山时师父清冷萧索的背影，心间遗憾，恐是不能再见师父最后一面了吧……

　　意识逐渐回笼，浑身剧痛难忍，仿佛骨头被黄天化的八棱亮银锤来回碾碎一般，杨戬皱眉挣扎着睁眼，视线尚未清明便嗅到一丝梅花冷香，继而听到一声熟悉的“戬儿”……

　　杨戬骤然间鼻眼酸涩起来，想唤一声“师父”，却发现喉间沙哑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这一声“戬儿”了……待视线清明，终于又看见眼前千年未见却依旧熟悉的人，同样的银发如瀑、眉眼如画，同样的青衣玉簪、皎若明月。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般如此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再见到师父，这世上除了与三妹的血脉亲缘，他最舍不下的师父。
　　只是自己伤的有多重他知道，如今能救回来，想必耗费师父不少精力……他，唯一愧对的便是师父了。

　　玉鼎看着自己这个徒儿眉头紧锁、望自己出神的样子，便知他又胡思乱想了，遂淡淡道：“莫要多想，你该知道，你若是出事，为师就是掀了他张百忍的凌霄殿、斩尽伤你之人也自当为你报仇，至此你该庆幸为师救得了你回来，不然众生与我何干？至于你轻贱性命之过，待你伤好后，为师自会与你算。记住，心思太重，无益养伤。”

　　当时他感到杨戬命魂衰微，凭斩仙之力冲开昆仑山的屏障赶到华山脚下，眼见着自己唯一的在身边养大的徒儿满身伤痕地倒在血泊中，三魂七魄将要离体，那一刻他几千年未曾动过的杀念快要将自己淹没，斩仙剑身嗡鸣不已，天知道他费劲多大力气才压下杀念先凝聚杨戬的魂魄，收好其肉身带回玉泉山。
　　语罢，玉鼎转身出洞，良久端了碗汤药进来，又坐于床边扶起杨戬将他揽在怀中，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地喂其喝药。杨戬抬眸望着一向清冷的师父，忆起方才之言，师父言语间虽淡漠，可字里行间一番威胁惩戒，他如何不知师父是怕他真的身死魂消、不存于世，亦是怕他不珍重己身，再重蹈覆辙便无可转圜了。

　　想到这里，杨戬不由出声：“师父，三界不可倾，先前种种都是徒儿自愿，师父不必为徒儿不平。徒儿如今安好，以后定当保重自身，不让师父忧心。”三妹一家团聚，新天条已出，再没什么可让他费心的了，他不想让师父为他杀戮，也不想让师父忧心。

　　玉鼎闻言不答，瞧着一碗汤药见了底便拿了碗起身欲走，杨戬见他要走一着急便要起身，只堪堪拉住师父的衣袖，却扯动了身上的伤，瞬间额上便疼出冷汗，手固执地不肯放。
　　玉鼎回身看到他额上细汗和紧抿的唇，便知他扯到了伤口，冷言道：“做什么这么着急，自己伤势如何也不知么？” 遂又长叹一声，拉下杨戬攥着他衣袖的手，伸手将人揽入怀，轻拍其背，软了语气道“切莫如此般，戬儿你需得好生调养，师父就在这儿陪你。”

　　对生命不知尽头的仙人来说，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玉泉山的白梅和桃花开了又败，轮回数载，如今白梅、桃花尽放，树下摆着白玉棋盘，两道身影的主人正醉心棋盘厮杀，一青衣，一白衣，一清冷绝尘，一温润如玉，如此场景美不胜收。
　　白衣道人看着对面青衣道人摇扇轻笑，桃花眼底显出微末狡黠之色，青衣道人面色冷肃，眉头轻蹙，却更是清绝出尘、容颜如画。
　　“戬儿如今棋艺精妙更甚以往，只是为师今日心神不胜清明，来日再与戬儿切磋罢。”玉鼎手执起清茶抿了一口，淡淡道。
　　杨戬瞧着师父一本正经耍赖起来，顿觉可爱。要知道阐教最不能惹的玉鼎真人不仅容貌气质清冷，为人更是冷傲非常，哪里能想到其为了下棋不输给自家徒弟，竟耍赖起来，如此反差简直太可爱。

　　当初华山之役伤及胫骨元神被师父救回，经百年调养，各位师叔师伯乃至元始天尊有事儿没事儿就往玉泉山送各种疗伤调理的丹药，自己如此快重伤痊愈、元神修复多亏于此。

　　从前杨戬虽年幼拜师，因天资卓越，很早便学成下山了，又经救母、封神到改天条，其实待在玉鼎身边时日不多，如今前尘往事尽散，他只想待在玉泉山，待在师父身边。

　　看着眼前青衣银发，气质出尘的人执杯品茗，姿态悠然，风起时落花飘摇而下，红白相错，偶有落在对面人肩头，抬眸对视间眼波流转，嘴角微扬，杨戬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求之事不过是此刻岁月静好、心念之人在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