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与情人草》王仲平

1、第 1 章

　　女人在结婚之后就该属于家庭和孩子，这大概是来自百分之八十男人和女人的定义。女人应该更加独立，独立思考、独立经济、独立…也许这百分之十的男人和女人在定义女人的独立，但是这里面有很多人压根不理解独立是什么。女人应该有自我，这是婚后只有百分之五的女人能做到的。而剩下的百分之五便是选择不踏入婚姻的女性。
　　李雪，长相普通，化妆之后才有惊艳感的女生，但现在那个女生化妆以后没有惊艳感。她真是普通中的普通人，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人生，她的人生像是在线隐身的存在，就是在什么时候都没那么重要。但是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可是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自己的。
　　李雪这个名字，全国重名率达到30%，但是每个李雪的人生却都是如此不同又相似。李雪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策划，作品有一些，有些火了，却没人知道是她写的。毕业四年，出去旅游遇见了现在的老公。她最骄傲的事大概是嫁了位典范老公，从此五指不染阳春水的生活开始了。李雪老公林敏，一家互联网企业的小高管，做事细致、谨慎，为人体贴。
　　两人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游山玩水，逍遥快活。但是没到半年李雪有孕，他们便计划结婚，挑了日子登记，选了时间办酒。婚礼并非李雪憧憬的浪漫时尚，而是在乡间举行，遵循旧俗，用李雪闺蜜的话说“也算是新奇有趣”。婚礼完后，李雪就辞职在家安心养胎。日子是拧开的自来水开关的水，哗哗哗的流，看似流不尽，但却是有个小表在记录。很快孩子出生，是个女孩取名林梨子。取这个名字被家里老人反对，说是“梨”并不吉利，但李雪很坚持，因为梨是林敏最爱的水果，而她希望林梨子可以是林敏最爱的孩子。
　　孩子出生之后，李雪迫切的想要买房，最后两人东拼西凑是借到了首付，却是负债累累。李雪还是一如既往的照常生活，而林敏为了债务努力工作东奔西走。婚姻生活总是被烟火围绕，而变得五味陈杂。不能割舍的人情世故，不能断离的血脉亲情，不能忽视的幼儿成长，不能决定的生活质量，都是生活大海里的巨浪，一个个将李雪按在沙滩上，让她毫无喘息的机会。
　　偶尔跟朋友的饭局才算是李雪和林敏喘息的出口，好的饭局就能让灵魂放松，而不好的饭局就是远处吹来的台风，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李雪与林敏一起赴了林敏公司年会的聚餐，而坐在李雪对面的是林敏的女领导沈青，大李雪几岁，平常两夫妻的谈话会有提到这位女领导，做事雷厉风行，为人豪爽大气，长着一副知心姐姐的面孔，亲和力巨强。
　　李雪第一次见她，便觉得亲切又惧怕，她不理解自己心中的惧怕根源来自何处？直到有一次看到沈青在一次聚会中与客户打电话，那雷霆铿锵的语气，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特别吸引人。沈青就是李雪妈妈口中的名副其实超级剩斗士，三十好几不结婚的女人，只剩下斗了，用李雪妈妈的原话“斗来斗去，连个家都没有，有什么用。”李雪未结婚之前是很反对自己妈妈这个结论的，但是结婚之后就有些赞同了。觉得有个家，人生才算是真正开始。
　　饭局上大家其乐融融的在一起聊天，林敏与沈青聊的都是项目和客户，而李雪完全插不上去话。偶尔他们提到某个客户的家庭或孩子，李雪才能插上一两句话，但每次她说完话气氛就冷场了，因为她的话没有人接。李雪热爱社交，即使很多时候她只是沉默不语，但是她还是很乐意出来。
　　林敏和沈青聊到热烈的时候，会非常的自然打一下林敏的肩膀，这时候李雪也没觉得怎么样，直到林敏去洗手间之后。沈青拿起自己的筷子，很自然的就去夹林敏碗中的辣椒，广东人的林敏吃不了辣，李雪每次做饭都不会放辣椒。但是这个举动身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从洗手间回来的林敏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尴尬的站在桌前，什么都没有解释。李雪看着林敏，林敏眼神闪躲有些不敢直视她。李雪很干脆的起身，转身就离开了。从婚前到婚后他们之前从来没有争吵过，李雪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当下只是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可能是逃避，也可能是成全大家的体面。
　　沈青向林敏投去一个sorry的表情，林敏却无暇顾及，当下有些慌乱，感觉李雪这一离开有什么东西也从他的人生中慢慢流失了。他紧追着李雪的身影，在街头的拐角处李雪便消失了。
　　看着紧追来的林敏，李雪有些无措，她此时并不想面对林敏，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质问还是该指责。她有些说不清自己的想要干嘛，也许找个地方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她躲在街尾的巷道里，也不管自己看了好久才舍得买下的新裙子，直接就蹲下来。建筑的阴影包裹着她，让她可以隐匿于黑暗之中，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全，就像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她看着林敏跑过的身影，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伤心，只是当下就是觉得很难过。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她觉得全身发冷。自从生了梨子之后，她的身体就很不耐寒，一点点的气温变化她都能感知到，只要天气降温，林敏就会帮她将厚一点的外套放在客厅，出门前总是会提醒她穿。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流的更加快，她有些头疼和头晕，产后她的月子没有做好，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每次她头疼，林敏就会责怪她不好好照顾自己，然后自己主动去煮好热水再端来给她喝。
　　从恋爱到结婚，李雪都没有要求过林敏什么，林敏也从未要求李雪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一直以来两人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矛盾，李雪唯一感受到的变化，可能是林敏婚后的温柔体贴不在无时无刻，她理解婚后的男人会存在变化。比如婚前家里的家务，李雪基本不用管，婚后家里的家务大部分都落在了李雪身上。她有时候会在闺密中吐槽林敏的一些变化，但是她从内心觉得这种事情也是幸福的一种形态。
　　人和所有动物一样，都爱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从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好像自己天生就是如此强大一样。李雪就是如此，记忆里她很多哭的时刻，都是深夜躲在被子里的。成年人的世界比少年时哭的理由变少了，想哭时候却变多了。
　　李雪不愿从暗处走出来，大概这是她近几年唯一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时刻，这一刻她不是某人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己。
　　悲伤是难忘的，需要疗养；快乐是健忘的，转眼就忘。人在悲伤的情绪里更容易审视自我，回看一生。处在悲伤情绪里的李雪想，如果现在的她仍是一个人，会不会活的更快乐。选择具有双面性，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一旦做出选择之后，你永远也不知道另一面的结局。
　　在婚前，李雪的工资在足够养活她自己的同时，可以让她拥有高质量的生活。很多女人在还没有保养意识的时候，李雪就开始保养自己。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就办了一张美容卡，剩下的钱她为父亲买了一双鞋子，用讨好父亲的方式来换取当月的生活费。她每周都会去SPA，双休小长假就在所居住的城市附近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她享受旅行中的未知和冒险。长假她就会去别人呆腻的地方，边玩边走看未曾见过的风景。她享受生活，更在途中遇见了林敏。
　　你看有些事可能是注定的，说来说去又回到了林敏。这几年林敏的确成为了她生命中无法割裂的部分。这几年她的生活重心慢慢变成了林敏、林梨子，她再也没有去过任何地方，现在连一整套护肤品都没有。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想哭，可是已经没有眼泪掉下来了。
　　如果这件事闹大，母亲肯定会让她选择原谅林敏，毕竟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一直以来李雪活的很没有自我，也许她内心会是“去他的没有父亲”，但她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能让林梨子幸福，可能会顺从的选择听母亲的建议。看，她是一个懦弱、脆弱、自私的胆小鬼。她嘲笑自己，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离开林敏。可是她骨子里却做不到原谅，这是她的底线，她无法忍受。
　　腿麻到失去知觉，李雪甚至想就这样失去一双腿，可能很多事情她就不必去做选择，可是失去双腿和失去人生有什么区别。扶着墙壁她自己站起来，血液回流之后，双腿如针扎，疼痛让她找回理智。也许独自生活也不是什么坏事，也许她也有能力让林梨子幸福，也许她的母亲也会支持她呢？未来那么多的未可知，为何还未去尝试就要放弃。李雪不断的给自己打鸡血，让自己能够振作精神。
　　走出黑暗，站在阳光之下每个人都像未曾经历悲伤，每个人都是如此正常。李雪走在街上，像是赶赴宴会的女主人，华丽的服装，哭花的妆容像是被汗水侵染。走到大街上，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和每一个遇见的行人一样，彼此相逢遇见又转身再见，谁是过客谁是归人，此时没有人在意，大家只在意各自的目的地。可这一刻李雪没有目的地，她的目的地已经回不去。
　　一条街又一条街的走过，熟悉又陌生，曾经的熟悉的奶茶店换成了另外一家；曾经爱穿的品牌，风格变成潮派；曾经爱逛的商场，外面的装潢变了模样；曾经熟悉的人，都走丢在时间的人海。李雪就想走在街上，她感受到的不是街头人流，而是看见自己的自由。
　　一群人围在人行天桥上，大家指指点点，三五成群的看着被困在桥边的流浪猫，没有人选择上去救它，而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一直看着人群“喵～喵～喵～”期待有人能来救它，可没有谁甘愿以自己的生命来冒险营救它。李雪觉得这只猫就像是自己，一时贪玩让自己陷入困境，没有自救的能力，却指望有人能对她施加援手，解了她的困境。可没有谁愿意来解救她，大家都太忙，没有太闲的时间来伸手帮助她。
　　李雪爬上人行天桥，越过装饰的盆景，伸手去抓那只流浪猫，看着人像桥下来往的车辆，她发誓她真的没有想过跳下去，而是觉得再努力一下，就可以抓住流浪猫了。人行桥上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有人拨打119，但是李雪也顾不了那么多，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大了，这一次她离流浪猫更近了。她好不容易抓住流浪猫，将流浪猫递给四周宁可拿手机拍摄也不愿帮忙的人，流浪猫得救了。李雪正要转身翻过去，没注意裙子夹在景观盆与人行桥之间，整个人被反拉回去，一个没站稳，她直接从天桥上摔下来。
　　你看意外和明天都伴随着你，可你的某一个选择会决定谁先到来。摔下去的那一瞬间，李雪没有什么电视剧里演绎的回顾一生，她没想她的孩子、没想她的父母、甚至没想林敏，她只是在想摔下去可能会变得血肉模糊，桥上的那些人肯定会拍下来，那她一定是历史上死得最惨、姿势最丑见义勇为的人。女人的脑回路总是出人意料，都快死了，关心的还只是自己死的丑，还是死的美。
　　在生死面前，其实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你活的地方，那些你认为很痛苦的事情到最后都不会成为你想死的理由。
　　老天爷并未打算让李雪死，她从桥上摔下来，直接摔在经过的公交车车顶上，公交车里坐着的人，被吓到不行，以为是什么恐怖袭击。公交车紧急停在路中间，而119刚好赶到，李雪整个就摔晕了，被抬下来之后就送往最近的医院了。而恰好在附近寻找李雪的林敏赶过来，看着躺在床上的李雪，缓缓舒了一口气。
　　林敏询问事情的经过之后，反被消防人员教育一番，说以后这种事情可以直接拨打119，不要轻易以身犯险。林敏要求医生为李雪做一系列检查，最后的结论只是轻微脑震荡。这时林敏才坐在床边认真的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女子，那个他一见倾心的人。
　　即使与李雪结婚了，但是李雪也未曾真正的了解林敏，林敏觉得这个神经有些粗大条的女人，乖的时候就像是女儿，可以软萌撒娇；倔的时候像是疯子，力争到底绝不放弃。可是更多的时候林敏是享受她这种多变的情绪的，他性格比较静态，而李雪是动态的，这让他有时候觉得很热闹、很温暖、很舒服。
　　两三个小时里，林敏想了很多，想怎么跟李雪解释，怎么获取原谅，一些列的可能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边。可李雪并非按照常理出牌的人，所以他即使想遍所有的可能，都没有想到李雪醒来看见他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自杀。”这是李雪的第一句话。
　　等李雪醒来看到床前的第一个人是林敏，她有些抵触和反感，马上解释自己并不是自杀。她是在为自己的自尊增加一些筹码，让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绷住，而不是变成一个撒泼的女疯子。女人遇到这种事未必都像电视剧里演绎的那样非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也可以很冷静理智的处理这种事情。
　　林敏很吃惊，吃惊于李雪的理智和冷静，这让他重新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另一面。他以为她会捶打他，甚至是不顾形象的大哭，可是李雪都没有。他本想要开口解释什么，但是病房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林敏要说的话被这群吵闹的人群挤回去了。有些话错过开口的时机，可能以后都很难再开口讲出来。
　　李雪同事拿着她掉在公交车车顶的照片来调侃他，说她跳下去也不知道摆个好看点的姿势，脸都看不到。她反而觉得自己真是大难不死，在人生对爱失去信心的阶段依旧还拥有爱的能力，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苦笑的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觉得人生真是儿戏。
　　当天她便拿着那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人生比戏剧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