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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章(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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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决定找到他之后得和他谈谈。于是我拉开了门,走进了门外明亮的月光中。
然后我听见了抽泣声。细微的、但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清晰可闻的抽泣声。
这抽泣声几乎让我惊恐。我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处理这种情况的能力几乎为零。但不知为什么,尽管头皮发麻,我还是咬了咬牙,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确实是他在哭。我看见田中抱着膝盖坐在后院里,拿袖子擦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我舔了舔嘴唇,朝他走了过去。
他没有躲闪。我在他身边坐下,扭头看着他时,他也转过脸来望着我,眼中满是闪烁的泪光。
我抿了一下嘴唇。“你不能就那么睡了。”
“嗯?”田中的双眼透出几分迷茫。
“至少你得把垫被留下。”我接着说道,“不用都给我,好不好?”
田中笑出了声,尽管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关系的,你比较重要。”
“不是没关系哦。”我学着他的语气说,“你不同意的话,我今晚就不睡了。”
田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确切地说,已经过了十二点,应该说是凌晨了。”
我被他逗笑了。他也轻声笑了起来,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想的。”他抬起眼睛,瞳孔中映出了天边的月亮。“怎么都不听我说话,一直说在她和魔法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到底有什么冲突呢,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又不是说我是巫师就不是她的孙子了……”
“没关系的,你们的矛盾还是容易解决的。”我轻声安慰他,“起码没有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是不是?”
“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咬住了嘴唇:“不是……没什么。”
田中好奇地看着我:“出过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是另一个人。
你为什么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了?
“嘛,总而言之,”田中放平了膝盖,没再追问下去,“她还是我奶奶,毕竟她养了我这么多年呢。我还在初级部的时候她替别人搬海鲜来赚生活费,可就在我升入高级部的那年,她得了肺炎,花了一大笔钱才治好。之后她就不能干重活了,只能靠做手工供我上学。”
“她的手工很好看呀。”我真心称赞道。作为一个在刺绣方面还算有点心得的人,我其实不太经常在这方面称赞其他人,但田中奶奶的刺绣真的很精致。
“你也会做吧?我看到你的手袋了。”
“是。”我笑着说,“是妈妈教我的。虽然最开始是她教我的,但她可不愿意我沉迷这个。她总说做手工浪费时间,只有无所事事的主妇才会去做。”
“你妈妈是工作的吧?”
“嗯。她在工厂里当工程师。”我点了点头,“她是在我爸爸去世之后才又出来工作的。不过她大学毕业之后也是工作过的,后来遇上……唉,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大/跃/进这回事……反正她觉得同事们都疯了,不得不辞了职,紧接着就有了我。其实我妈妈挺要强的,她从渔村里考到南京工学院,肯定不是为了当家庭主妇……但是事与愿违。”
“奶奶说我爸爸是被医学院开除的。”田中低头拨弄着地上的一丛杂草,“因为偷偷替朋友的女朋友堕胎。不是他的女朋友,奶奶每次都要强调这点。”他揉了揉鼻子,“妈妈是学声乐的,出去旅行时,在一艘轮船上碰见了我爸爸……然后就和他交往了。”
“那不是挺浪漫的。”我说,“我父母是在高中毕业晚会上认识的。我爸爸去找邻居玩,顺道参加了他们高中的毕业晚会,在那里碰见了我妈妈。”
田中微笑着看着我。“真好。我已经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子了,只有几张照片可以看。”
我感觉嗓子有点疼。“你还有奶奶。”
“是。”田中的声音和晚风一样轻柔,若有若无地飘入耳中,“我还有奶奶。”
回去之前我们还是为了铺盖问题争执了一番,最后他勉强妥协了,摸黑把垫被抱回了自己那边。我本来想把枕头也给他的,被他坚决拒绝了。
“所以我宁愿待在学校和餐厅宿舍。”他抱着垫被,用很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真的不想再和奶奶睡一张床了。”
我说:“非常理解,我也不想再和妈妈睡一张床了。”
田中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回自己的铺位去了。
晚上我睡得还算好。但早上很早就被惊醒了,我躺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意识到是什么吵醒了我。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田中正站在房门口,低声和竹田交谈。谈了没多久,他就关上了门,回过头看见我,愣了愣,穿过房间朝我走了过来。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扎成了整齐的马尾,看起来起床有一阵了。天还没完全亮,但清晨的阳光已经足够照亮房间了。田中奶奶还没醒,蜷缩在榻榻米上,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早上好。”他在我身边蹲下,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得出一趟海。有个邻居的渔船昨天失踪了,他们让我去帮忙找一下。”
我说:“好的。”
他想了想:“稍等一下。”
我眼看着他小跑着穿过整个房间,翻出昨天穿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他握着钱包又跑了回来,把钱包递给了我。
“你,嗯,昨晚上的竹田家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这地方很小,你出门右拐,稍微找找就能找到了。”他快速说道,脸颊有点泛红,“他今天也要出海,你进去应该能看见他姐姐,他家会做便当卖,你就吃那个就可以了。”
我舔了舔嘴唇:“那你奶奶……”
“她都不想理你,你也别理她就好了。”田中急切地说,“你……你要回家吗?”
说实话,有一瞬间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嗯,我在想……”我摸了摸鼻子,“会不会太打扰你生活了?你看……”
“没有,不会的。”田中用力摇了摇头,“我和奶奶的矛盾也有很长时间了,不是你的错。至少……你不是想参观我们学校吗?等参观完再走,好吗?”
看着他的眼睛,我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主意。
“嗯,好吧。”我说,“我是很想参观你们学校。”
田中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谢谢。”
他钻到帘子后面,换了件外穿的和服,朝我摆了摆手。我也朝他挥了挥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很快就听不见脚步声了。直到这时候,我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很是头疼。
虽然田中说他和奶奶的矛盾原因不在我身上,但无论怎么说,我也算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不要单独和奶奶待在一起当然是好心,可我真的能这么做吗?就不管老人家,自己这么跑出去了?我确实是个社交障碍,但起码的礼貌还是懂的。再说,田中奶奶也未必真的那么反感魔法吧,不然她就不会供田中读那么多年书了。
我这么想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鞋去洗漱。洗漱之后发现桶里的水被我用完了,于是我就去后院的水缸里又拎了一桶,顺便把水缸重新添上水。等我拎着水桶回到屋里,冷不丁在门口撞上了田中奶奶。
“早……早上好。”我结结巴巴地说。
田中奶奶虽然面容清瘦,但腰板挺直,脸上也没有太多皱纹,看起来很精神。实际上,从她脸上我能看见田中的影子,那种克制而冷静的温柔。听见我打招呼,她简短地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来拎吧。”她伸手想接过我的水桶。我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来。”
她没跟我争执,让到一边,给了我通过的空间。我把水桶放到阳台上,田中奶奶跟了过来,往盆里舀了一瓢水,开始洗漱。
“谦介呢?”
“啊……早上出去了,说是邻居的船失踪了,让他帮忙出海找一下什么的……”
“哦。”田中奶奶放下擦脸的毛巾,“你叫什么名字?”
“柳。”我说,“柳安。”
“嗯。”田中奶奶点了点头,“到那边坐着吧,我来做早饭。”
我说:“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仿佛看到这位严肃的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没有什么好怕的。”她转过身去,往灶台方向走去,“你是客人,等着吃饭就行了。”
我说:“谢谢……但是,嗯,我还是来帮一下忙吧……您早饭想做些什么?”
是味噌汤。田中奶奶说了几次不用我帮忙,但我全然不好意思看着她一个人忙活,就尽力帮了帮忙。我是第一次喝味增汤,这边靠海,所以食汤的材也以虾和海带为主,味道很好。饭后我去院子里洗了碗,抱着碗回到房间时,看到田中奶奶已经坐回了昨天看见她时坐的那个蒲团上。昨天她绣的手鞠已经完成了,球体下方缀了一串海蓝色的细工花。现在她开始做一个新球了,这次似乎是刺绣图案的球面,已经完成了几朵粉色的樱花。
似乎是发现我盯着她看了,田中奶奶抬起头,朝我笑了笑:“你也会做吗?”
我摇摇头:“不,一点也不会。”
“总该会刺绣吧?看你的眼神,不像完全不懂的样子。”
我有点惊讶于她观察的细致,不过想想田中,也不感到意外了。
“是,会一点刺绣。”
“嗯。”田中奶奶眯起了眼睛,“你们会法术的是用法术刺绣吗?”
……诶?
我没料到她会往这个方面问,联想到她和田中昨晚明显发生过争执,顿时有些忐忑。但我平时刺绣也确实不用魔法,为此妈妈还骂过我,嫌我浪费时间。但我觉得刺绣也算是艺术的一个分支,魔法可以用来辅助,但就好像没有哪个巫师画家会用魔杖来绘画一样,我一般也不会用魔法来刺绣的。不过我一直觉得手鞠这个东西蛮有日本特色的,因为不管怎么创新,图案都相对规整,不像我自己绣的时候可以任意发挥……大概是我的偏见。
“嗯,我是不用的。”我诚实地回答,“魔法是魔法,手工是手工。”
“啊,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老太太心情变好了的感觉。我也不敢乱动,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她生气,干脆也坐到了榻榻米上,看她做手鞠。让妈妈看见又要说我不务正业了,但我天生喜欢这个,有什么办法。
看了几分钟,老太太抬起头换了种颜色的丝线,顺便望了我一眼:“你也想试试吗?”
正合我意,我赶紧点点头:“谢谢!”
田中奶奶放下了手中的手鞠,从一旁的框里翻出一个缠好的黑色素球。“第一次不用做太难的,可以试试最简单的正方形。”
她开始手把手教我怎么分球和定位,怎么绣出图样来。上手之后,正方形图样确实挺简单的,连我这种刺绣向来很慢的人都完成得比较快。弄了一小半的时候田中奶奶探头望了一眼,评价了一句不错。我很高兴,就自顾自地弄了下去,等老太太提醒了一句才想起该吃午饭了。
我还是和早上一样,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剪海带洗虾皮刮鱼鳞。田中奶奶一边煮饭,一边时不时和我搭两句话,主要还是聊的手工。直到午饭吃完了,我又坐回去绣我的手鞠时,田中奶奶才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问我:“怎么这一天都没见你用法术?”
我愣了一下:“那个,一般未成年人是不能在校外用魔法的。田中能用,是因为他交了申请……”
田中奶奶哼了一声。“那个小子。”
我乖乖地闭上嘴,低头弄我的刺绣。
“那小子,从可以用魔法开始,在家的时间就一天比一天少。”老太太继续说着,把带樱粉色丝线的针插在针插上,换了根带桃红色线的针,“我让他理菜,他挥挥木棍就跑了。本来你们的法术是用来节省时间的,他怎么反而不在家里呆了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也没在家里,不过好歹最开始就是妈妈打发我去看外公外婆的。
老太太像是在和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不是为了让他帮我忙,只是想跟他说说话而已。等他成人了,我也不会拖他的后腿。但他还没成人呢……”
我换了根黄色的丝线,嗯了一声,没有作答。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总算搞清楚他们祖孙两人的矛盾核心在什么地方了,但我搞清楚有什么用,我得给田中传话啊。好在田中奶奶说完这番话以后也没继续说了,只是偶尔开口指点我几句刺绣。我也就安安心心弄我的手鞠去了,最终总算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完成了。虽然式样简单,至少是我弄出的第一个手鞠,还是很有成就感的。于是我趁热打铁,又求老太太教了我新的式样,这次图案换成了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