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战纪》芒果冰冰

107、再见，张良

　　没过几天，宫里开始流言四起，原因是皇帝陛下得到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匹桃花锦，没有赏赐给皇后，而是拿去送给了戚夫人。
　　戚夫人把那匹桃花锦做成一件舞衣，每天穿着在宫中最大的那个凉亭里翩翩起舞，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侍卫都能看得到，所有人的眼里除了羡慕就是惊叹，大家开始疯传，说皇后已经失宠了，陛下马上要换戚夫人来做皇后。
　　这个流言很快在朝堂之上传了开来，大家看太子刘盈的眼神又多了一丝玩味与同情。
　　老臣们都是支持刘盈的，毕竟是嫡子，皇后娘娘也是跟大家一起共患难，一路走到现在。
　　而那些新晋的年轻官员，他们打着为国家好的旗子，认为太子生性懦弱，难当大事，如果登基为帝保不准又是第二个胡亥。
　　最后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太子刘盈耳朵里，他变得更加沉闷，更加不喜言语。
　　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因为他已经十三岁了，很多事情看破不说破。
　　打从记事开始父皇就不喜欢他，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而母后，给予他的只有无尽的冷漠。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刘盈把问题归结于天家无情，当太子就更加要忍受父母的冷落。
　　然后这样想着想着，他就生病了，这种病即是在现代也是无药可医，学名叫做——青少年抑郁症。
　　他把早上按惯例来伺候梳洗的宫女太监全部赶出门外，对他们大吼大叫，说自己不想去上早朝，吼完了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刚睡下没多久，忽然身子一凉，被子让人一把掀开。
　　刘盈睁开眼睛刚要发怒，下一秒双腿一软，吓得差点没跪倒在地。
　　高盈盈站在床前，脸色凝重，表情不怒自威。
　　“来人，伺候太子换衣服，完了送他去上朝。”
　　刘盈嘤嘤啜泣道：“母后，孩儿不想去上朝，他们都说我有‘秦二世之风’。”
　　高盈盈看刘盈这副没用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要是我的亲生儿子还在，肯定继承我雷厉风行的手段，才不会像你这么窝囊。
　　“你的问题本宫早有安排。”高盈盈忍住火气道：“你只管去上朝，本宫为你请来了四名老师，你带着那四名老师前去，朝堂之上再也不会有人敢对你胡言乱语。”
　　说完她抬了抬手，身后宫女太监们就毕恭毕敬地将商山四皓请进房间。
　　几个老头把刘盈上下打量一番。
　　老头C捻着胡须道：“你要请我们来撑腰的就是这个小子？”
　　老头B摇了摇头：“这小子比你可差远了，不够威风也不够机灵。”
　　“还请四位前辈带带这孩子，本宫感激不尽。”高盈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看在张良的面子上，我们就出面帮你这一回。”四个老头嘻嘻哈哈地架着刘盈去上早朝，完全不顾太子手软脚麻，身体不由自主。
　　而此时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已经列队完毕，唯独缺了个太子。
　　扶苏皱着眉头问太监道：“太子是否称病告假？”
　　太监看看手里的竹简摇头道：“没有啊！”
　　“没有告假？”扶苏沉吟片刻：“那就再等一会吧！”
　　话音刚落，只见太子身穿朝服，脚步飘忽，面色憔悴，像个幽灵似地飘进了朝堂，身后还跟着四个趾高气昂的老头。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在场的文官中，十个有八个都认识那些老头，有些文官还是那四个老头的徒孙一辈，并且一直以此为吹嘘的本钱。
　　众人纷纷口称“学生”，抢着向那几个老头行礼，礼毕方才发觉不妥。这里是金銮殿，上早朝呢！没给皇帝行礼倒先向商山四皓行礼，皇帝会不会生气？
　　文武百官们转头往上方龙骑看过去，一瞅之下大惊，艾玛，陛下人呢？
　　太监弯腰把扶苏从龙案底下拉出来。
　　扶苏已经吓得腿软了，整个人都滚到了龙案下面。
　　为啥呢？因为那四个老头他认识啊！
　　就在三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萌萌哒五年级小学生，商山四皓也没像现在这样老得跟咸菜干似地，还在被人称为商山四友的时候，秦始皇曾经把他们请到咸阳来为扶苏上过几年课。
　　扶苏被太监拖到龙椅上摆端正，手脚四肢抖得跟筛糠一样，下面大臣汇报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全程都在脑补一系列人间惨剧。
　　要是被认出来了怎么办？暴秦余孽，身败名裂，天下百姓又开始造反，公子扶苏再不是一个可怜之人，而是不忠不孝，欺世盗名的大奸贼。
　　他一直抖，一直抖，直到身边太监推了他一下：“陛下，若是没有异议，就可以退朝了。”
　　“退……退朝……”扶苏不等太监宣布就连滚带爬，逃也似地飞奔离去，一路上还轻拍心口，幸好没有被那几个老头认出来，吓死宝宝了。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对商山四皓忌惮成这样？
　　他们看看太子刘盈，又看看他身边被人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的商山四皓，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太子之位已稳如泰山，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撼动了。
　　商山四皓盛气凌人地对着周围粉丝们训斥一番，指点指点这个，批评批评那个，等过足了长辈瘾才想起还要去找张良谈论养生之道。
　　结果等他们到了道观才发现张良早就跑没影了。
　　椒房殿的宫女们打开门把张良请进大殿。
　　一进屋子，张良就掏出一根麻绳往房梁上甩，口里大喊：“我今日就死在你这里，让后人们看看你是怎么逼死开国功臣的。”
　　高盈盈哭笑不得地让宫女把他从房梁上摘下来。
　　“张子房，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宫什么时候要逼死你了？”
　　“那你跟商山四皓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什么三高？什么骨质疏松？什么卡路里蛋白质？你跟他们说这些都是我教你的？可我修习黄老之术多年，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现在他们不请自来，占了我的神仙洞府不说，还天天逼着我跟他们研究营养搭配比例，你这不是想逼死我是想做什么？”
　　高盈盈哈哈大笑，劈手夺过张良手里的上吊绳道：“当初不是你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他们骗下山露个脸就行，怎么现在反倒责怪起本宫来了？”
　　张良气呼呼地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一口气灌了三大杯。
　　“我要走了。”他斩钉截铁地道。
　　“走？”高盈盈瞪大眼睛：“走去哪里？离家出走躲避那四个老头吗？”
　　“也不是躲避他们。”张良叹了一口气：“不过，要不是他们咄咄逼人，我本来还打算再多做几年的。”
　　他放下茶杯，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牌，在手中把玩一番递还给高盈盈。
　　高盈盈接过来一看，正是当初自己送给他的那个“坐台出台”专用牌。
　　“我找到中国了。”
　　“怎么可能？”高盈盈惊得手里木牌都要掉了，中国是两千年之后才有的好吗？
　　张良笑了笑，一脸笃定地道：“我从一个游商那里打听到，东面有个国家叫做中山国，最初为白狄人所建，后来被赵国攻打过几次，从战国开始就隐世独立，从不参与战争，最后把城池建在了群山峻岭之中。”
　　“那是中山国，又不是中国，当初告诉我这个国家的隐世高人也说了，那不是凡人有机缘能够去的地方。”高盈盈循循善诱道：“你就凭着道听途说，大老远跑过去，万一发现不是，那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中国也罢，中山国也罢，究竟是不是，我总要亲自去看看才放心。”张良满怀憧憬地道：“万一那个机缘能落在我身上呢？如果此去找到中国，看见城门上飘扬着你所说的五星红旗，城里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平等，亩产千斤，牛羊成群，那我张良此生死而无憾。”
　　高盈盈看他那兴奋劲就知道，这个员工怕是留不住了，正所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像张良这样的梦想家，早晚有一天都是要离开的。
　　实在可惜啊！他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呢！高盈盈抚摩着木牌上面的“出台”两个字，深深叹了口气：“你真的不干啦？这是打算要上岸了么？”
　　张良愣了愣，紧接着一拍大腿：“不愧是皇后娘娘，上岸两个字用得妙极，你我皆在这尘世中浮沉，很多时候不由自主，要想脱身唯有上岸。”
　　高盈盈实在不想与他理论，“呵呵”两声表示礼貌。
　　没过几天，张良就向扶苏辞去了官职。
　　他离开长安的那天，文武百官，包括皇帝皇后都来送行。
　　张良风轻云淡地向所有人道别，把大家送给他的金银财宝都退了回去，只带走一辆破马车和两个小书童。
　　“本宫祝你此行顺利。”高盈盈向他举起了酒爵，心里却有些汗颜，自己只是说了一个谎，却让张良坚信不疑，抛弃一切荣华富贵，甚至有可能搭上下半辈子。
　　“借皇后娘娘吉言。”张良笑着接过酒爵一饮而尽，随后唰地一声掀起袖子，炫耀般地露出手上的护臂。
　　高盈盈伸长脖子一看，护臂图案精美，上下两排还绣着“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八个大字。
　　“一定可以找到。”张良拍拍护臂：“我这辈子找不到，就让我的书童去找，书童找不到，就让他们的后人去找，世世代代传下去，既然有人去过那个地方，就一定可以被找到，无论用多长时间。”
　　高盈盈哑然，沉默良久，缓缓抬头望向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的马车，突然鼻子有些酸涩起来。身后，扶苏拍拍她的肩膀予以安慰。
　　“不要难过，曲终人总要散场，张良去追寻他自己的梦想，他的快乐你不懂，也不需要懂，只要知道他很幸福就可以了。”
　　高盈盈点点头。
　　是啊！每个人的梦想都不一样，然而大家却又同时在努力追寻自己的幸福。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