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你无恙归城南》楼影凄凉

21、归零

　　之后的一周发生了很多事。

　　我每天都很忙碌，在一所学校参加了考试，马上又去另一所学校参考，那一周，我把市里最好的几所初中都考了。

　　正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奶奶家时，客厅里坐着两个人影。我看见他们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我爸妈听见了开门的动静也转过头，那一瞬间，我无尽的委屈立刻就喷涌而出，泪水欻欻的往下流。

　　他们立刻过来抱住我，我感觉他们好像更沧桑了，以往父亲总是神采奕奕，现在就如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一般，少了些许坚硬，母亲面容也有些枯黄，显得有些憔悴。当时的我还不明白这些变化，后来也才体会到原来生活不止给了我很多委屈，他们才是一直抵抗着无数来自生活的狂风暴雨。

　　当时我只是想着，我爸妈回来了，事情应该都解决完了，我应该不用再被闲言碎语侵袭了。

　　那天的饭桌上，却格外的无言，母亲先开口说了话：“小雨，六年级毕业了吧，你想去哪所初中呢？”母亲有些揶揄，似乎有什么说不出口。

　　我并未察觉到这些，把我报考的一些私立学校的单子给他们看了，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但母亲还是说出了口，她说话格外小心：“小雨，这些学校学费有些贵了，我听你爷爷他们说过你成绩是好的，那不管在哪读，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要不你还是报个公立学校吧。”

　　母亲说出这句话，我已经听出了一些意思了，我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爷爷奶奶，一向支持我的爷爷奶奶此刻也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我的心中突然有些委屈，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呀，我小的时候父亲母亲只要我开口，好像什么都能得到一般，几万块的棒球棍也能说买就买，怎么突然一万多块的学费就能让人变得如此揶揄？

　　天真的我以为爸妈回来了生活也就跟着回来了，但回来的也只是他们。

　　我突然又升起一抹自卑感，难道我们家如此贫困？可我答应了倩倩和她上一所学校啊，她肯定会读私立里面最好的吧。

　　我看着爸妈他们有些为难的表情，我强忍住心中的委屈，深深扒了一口饭说：“那我明天去考吧。”

　　他们瞬间开心起来，开始谈说起来，那无尽的委屈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二天，我去参加了那所公立学校的考试，心中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还是奋力答下了试卷，可在我心中，那些笔墨纠结成了一团乌黑。

　　但我还是收拾收拾了心情，因为今天晚上是倩倩的生日，我不想让她在生日那天也不开心。

　　那天，我第一次去了商店，想去为倩倩选一些礼物，可看见橱柜里那些明码标价的产品，我一摊裤袋就觉得那价格是对我的讽刺，我悻悻的离开商店，穿过商店的门帘。外面的天突然就黑起来了，我的心也一下就烦躁起来了。

　　我突然开始埋怨起我生活的家庭，为什么我不能出生在一个一帆风顺的家庭，父母有普普通通的工作，能买的起我想要的普普通通的东西，能普普通通的供我上学，而不是像现在一般，我连买一个东西都不敢与他们交谈，我不想看见他们皱眉与为难。

　　莫名的，我走在天桥上眼泪就掉下来了，泪眼模糊中，天桥上的一个摊位模模糊糊有着一个黄黄的影子，那是一个□□熊，大大的，摊贩不断朝我招着手，以往我是不屑于看这些摊位上的东西的。

　　我站在了摊位前，盯着那大大的□□熊，它没有标价，摊贩却一口说道：“小朋友，你喜欢呀，一百五十块卖给你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摊贩又逐渐降起了价格，其实我没说话仅仅是因为我发呆了罢了，以往我觉得一百来块是非常便宜的，但它突然就在我看来变得昂贵起来，我突然难以释怀，便发起了呆，但摊贩却一直降起了价格。

　　直到降到七十块我才缓缓回过神来，我擦了擦眼睛，缓缓开口道：“一百块吧，我买了。”

　　摊贩揉了揉耳朵，仿佛没听清，随即在他震惊的目光下我丢下一百块，拿起□□熊离开了。其实我完完全全可以七十块拿走的，可他不断的降价让我觉得我对倩倩的心意也在不断的下降，让我心中的委屈不断的升腾，我就是委屈，那种难以名状的委屈，就算我知道这个□□熊很廉价了，但我还是想多付那三十块，我想给自己一点安慰，我买不起很昂贵的东西，我又不想给予倩倩廉价的东西，那一百块仿佛就是一个分界线，在我看来昂贵与不昂贵的分界线。

　　我收起了思绪，顺着倩倩给我的地址向她家找去。

　　我坐在公交车上，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贫富差距，只知道人与人是有差距的，毕竟我能看见外面有人穿的无比艳丽，有人穿的灰扑半面，殊不知，未来我会为此自卑，难受如夕子。

　　公交车缓缓驶入一个无比新鲜的地带，就是说不出来的新，到处是绿化的草坪，错落的别墅，以及一辆辆我从未见过的豪华车辆，湖边有人用着昂贵的鱼竿垂钓，坪边有孩童在修的精致的秋千，滑梯玩耍，我能看到有的家庭里的钢琴，大提琴摆放在他们宽敞的阳台或院落，这里有着说不出的豪华感或者说上等感。

　　这里和厂里的风景完全不一样，没有多余的泥土，没有枯黄的花果落叶，甚至我看不见什么自由市场，只有一个个装修别致的商店和咖啡馆。

　　随即我下车了，顺着地址走到了一个看起来应该是个富庶家庭的大门前。我在那里呆楞住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也没见过那么现代化的东西，我第一次在门铃前发愣住了，那上面的屏幕是干什么用的我也一无所知，在门口徘徊起来，我心中莫名的有了一种焦虑感。

　　正当我不知如何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回头，倩倩正微笑着看着我，问道：“小雨，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我刚刚出门买东西了，为什么你不按门铃让我妈妈给你开门呀？”

　　我有些尴尬，有点不知所措，突然她旁边一个男孩子开口道：“别在外面站着了吧，我们先进去吧。”

　　这时，我才发现倩倩身旁还有一个男孩子，我微微有些愣住了，那个男孩子留着很帅气的发型，穿着我那时认为很帅气的衣服，一瞬间我的自卑感就填满全身了，我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还是会自卑，小孩子哪来那么多的自信。

　　倩倩见我有些发愣，微微一笑，拍了拍我，说道：“他叫东马，我姨妈的孩子，也就是我哥哥啦。”

　　我尴尬的挤出一些微笑，“嗨”了一声，东马仿佛看出我有些尴尬，笑着过来搂着我的肩膀道：“那么腼腆呀，倩倩嘴中的小雨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啊？你怎么知道我是小雨呀？”东马有些自来熟，但着实让我有些疑惑。

　　“呀，你是不知道在深圳的时候，倩倩天天给我念叨，听得我头都大了，她就差没把你画成画像给我看了，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她嘴中说的那个小雨了。”东马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嬉皮笑脸的跟我说道，这与他一身豪华的气质着实有些反差。

　　倩倩听得，脸微微一红，拉了拉东马，“哥，你别乱说了，我们先进去吧。”

　　东马听得，对我颇有深意的一笑，便摁了摁门口的开关进去了，倩倩和我在后面跟着。

　　“小雨，那个□□熊是给我的礼物吗？”倩倩突然问道。

　　我立马点点头，把它递给她，倩倩瞬间很开心，抱着它道：“谢谢，我很喜欢。”

　　我还有些疑惑，刚想问难道她没有其他的玩偶吗？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偶嘛，我都不好意思送出手的，至于这么喜爱吗？但我看见倩倩抱着和她半身高的□□熊笑的尤为灿烂时，我还是住了嘴，打消了这不合时宜的问话。

　　我又和倩倩聊了会儿天，进了客厅倩倩便抱着□□熊去她的卧室了，说要带□□熊熟悉熟悉新家。

　　我留在客厅，东马也坐在那个沙发上，他拍了拍沙发，示意我随意坐，我有些拘谨，生怕弄脏了这看起来昂贵的用具，东马似乎看出了我的一些心理，便与我聊天以缓解我的拘谨，东马着实是一个好人，还颇和我有着共同的话题，一时间我突然有了一种拥有了朋友的感觉，我从来没有过朋友，也不知道朋友是何物种，但那种无话不谈，互相理解的感觉就那样滋生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拥有了朋友的定义。

　　东马和我的年龄相差不多，他坐在沙发上，端坐在那里，尽显着一种高雅的风范，他忽然开口问我：“你考初中了吗？你想去哪里呀？”

　　但他说完却又立刻挠了挠头，说道：“我干嘛问这种问题呀，你应该是跟倩倩考同一所对吧，听倩倩说你和她成绩一样好。”

　　我听着东马的自问自答，忽地心里就有些许难过，那幼小的心脏也微微颤动，但我还是沉默，没与东马相答。

　　又过了一阵，陆陆续续有其他的客人来，倩倩开朗的与人问好，来的人也捏捏她的小脸蛋夸她懂事又漂亮，我和东马站在一旁，我呆呆地看着那已有些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孩，恍然出神。

　　东马在一旁注意到了我的出神，心思细腻的他也没出言打扰，只是稍微拍拍我道：“看够了就去洗洗手啦，待会儿就得吃饭啦。”

　　我微微一怔，也便跟着东马去洗了个手。再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里已然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也注意到了我，我与他的目光交集在了半空中，客厅的大灯让这目光的交集更为显眼。

　　那是倩倩的父亲，我能看出他父亲的脸色有些许的变化，但也可能是碍于我还是个小孩，他也并未表现的那么明显，只是朝着我点了点头，但我并未搭理，年幼的孩子最容易记恨一个人，而且他们不会隐藏这种记恨，我淡淡哼了一声气，但好像她父亲也并不在意。

　　她父亲转头便与他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交谈起来，而他身旁的男子身后也跟在一位看似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那男子示意其身后的男孩与我们玩，那男孩便朝我们走来。

　　“你们好，我叫唐少白。”那男孩走过来便开始与东马和我做自我介绍，但语气中却含着一丝傲慢。

　　东马好似看不惯唐少白的作风，便也傲慢地昂头道：“昂，我叫东马，我旁边这个叫小雨。”

　　唐少白听得，眼睛看过东马时变得不再傲慢，但眼睛撇向我时却带着一丝不削，忽然更是直言道：“原来是表哥呀，不知道为什么表哥会喜欢和一个破二代混在一起呢？”

　　这一句“破二代”忽然就刺痛了我的心，如果是在学校有人如此这般称呼我，恐怕我得当场发作，可在这我却只能脸色微微泛红，我觉得如此羞耻，旁边是倩倩的表哥，对面是唐皇老总的儿子，不管是身份差距还是现在的形态都只会让我把头埋的更低，我突然觉得我好没骨气，为什么不敢直接驳斥，变成了如今这副作态，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很多事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

　　一旁的东马听得这句话，又看得我这副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他直接对着唐少白吼了起来，或许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又或许是看不惯唐少白的作风，反正他站在了我的前面为我撑起了腰。

　　可我作为这件事里的主角，我的脸蛋更加的发红，我拉着东马示意他别说了，因为这是在倩倩的家里，周围有倩倩的客人，我更是不想让倩倩看到这一幕。东马回过头来看着我，他有些不解，为什么都如此被侮辱了还不去反抗，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会，可现在......

　　刚刚的争吵声还是引来了一些关注，倩倩的父亲和唐少白的父亲走了过来，那唐少白忽然作的一脸委屈，对着两位大人道：“爸，干爹，他们欺负我。”

　　倩倩的父亲听得，立马一脸不厌，对着东马道：“东马，懂点事！”又看了看我，那抹不厌更是加深，却没说什么，但这样却更让我觉得难堪。

　　东马听得顿时一脸气不过，拉着我就去了屋外的草坪，说道：“为什么他都那样说你了，你都不骂他两句啊？小舅居然还帮着他说话。”

　　听得东马这样说，我心头也是一暖，拍了拍他道：“没事的，我没关系的。”

　　东马听得不解地望着我，眼中的同情却也不断加深，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说道：“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你还是个小孩子啊，干嘛要那样懂事？”东马也不是觉得我懦弱，却也问出这种问题。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其实我内心还是有些挣扎的，我更是开始气愤为什么我的父母不能有权有势有钱，如果他们也如此的话，没准今日我的腰杆挺的更直一些。

　　时间转眼来到七八点，我和东马一直在屋外的草坪上玩，别墅的光已经在这夜晚中变的更为光亮，我有些许地羡慕，隔着一楼透明的玻璃，我看见一群优雅的人儿在屋子里面攀谈，我也看见了倩倩，而倩倩旁边站着唐少白，我内心莫名的有些醋意，可在我的眼中他们却又如此的相配，一个穿着昂贵的小西装，一个穿着黑色的小礼服。我忽然觉得我就是一个丑小鸭，痴痴地望着湖中的白天鹅，可丑小鸭好像变不成白天鹅，丑小鸭永远都是丑小鸭。

　　“这倩倩，不跟我们玩怎么跑去和那个人玩了？！”东马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站在那的倩倩，当即想要进去将倩倩喊出来，但我拉住了他。

　　而倩倩这时却察觉到了我们两个在看她，立马给出一个微笑，却拉着唐少白走了过来，她推开玻璃门，娇喊道：“小雨，表哥，快进来吧，生日宴要开始了。”

　　我看见倩倩拉着唐少白，心中莫名的醋意愈发加深，甚至眉头都开始微微皱起，但这些倩倩都没注意到，东马却拍拍我的后背说道：“没事，快进去吧。”

　　进了门，我看见倩倩正在和累在地上的一堆礼物合影，那堆礼物里有我没见过的昂贵摄影机，有我没见过的英文牌子的服饰，和我记忆里的小孩子过生日时仅仅送个发卡的那些生日完全不一样。

　　“咦，小雨，怎么没看见你的□□熊呢？我记得倩倩年年过生日都会把所有礼物放在一起合影的呀。”东马在一旁惊咦出声，但好像又发现了自己说错了话，立马住了嘴。

　　其实就算东马不说我也发现了，我心底的难过又被放大了。

　　周围的人忽地熙聚在一起，我如同一个木偶一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我已然失神，只觉得客厅忽明忽暗，原来生日开始了，周围的灯光熄掉了，斑斓的烛火燃起了。

　　我透过那火光看见倩倩白皙的小脸，一脸幸福的模样，紧闭着双眼，在生日歌中许下了心愿，粉嫩的小嘴吹熄了蜡烛，也吹散了我眼中的陌生。

　　那一刻我倒是由衷的希望倩倩一直这般幸福快乐，人群簇拥着这场生日的主角，在黑暗中大家高兴的祝福与欢声起来，我默默地退出至后面，在这偌大的黑暗的客厅里，我生起了一抹孤独与距离感，那是簇拥的圈子与孤独的我的距离感，也是卑微与高尚的距离感。

　　当这最后的卑微感升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以前的小雨好像已经被磨灭了，那个开朗，阳光的男孩随着那蜡烛的熄灭彻底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