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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白银城的夜祭 ...

  •   白银城近郊区桥下。石桥身被墩柱分隔出的无数单元,最末两个桥墩之间,梁板塌陷了,一端缓缓及地构成斜长三角,绳网和帆布堆积,把那一块空间夹隔成垃圾的堆积所。在这垃圾堆的旁侧,是灰泥砌的手工工坊。

      瑟卡尔坐在河边看不出颜色的废弃沙发上,完全陷进磨损得特别柔软的皮革。杀手的职业道德之一:如果情势需要,他们会没有嫌恶地在任何污垢的平面上坐或者躺下去。

      白银城发达的慈善系统使城市没有乞丐,因此也就没有其他城市布满藓苔的、木板糊着恶臭粘稠的灰色贫民区,往来跑动的黑影只可能是躁动的顽孩。

      瑟卡尔坐了两个小时,对面一个海豹体型的木匠,臂毛和胡茬永远半干半湿的,手里挖槽器就挥动了两个小时。最后他喊:“你从哪里来的?”

      “黯悔分部。”

      男木匠往磨热得起泡的掌心吐一口口水,双手相搓:“过来,从来没见过你,我们要查验是不是有人穿着你的皮。”

      左右突然闪出几个身影。一只机械手按住瑟卡尔手腕,露出瑟卡尔没有带手套的右掌心,那黑色刺孔般略带裂纹的刺青闪烁着。其他人维持在最适合防范的距离,脸部肌肉并不为看见这标准的杀手职业刺青有丝毫抽动,

      木匠挤眼示意,磨锯飞轮旋转着,持续发着吱吱尖响,铁手人直接把瑟卡尔的手往锯齿和火花按上去。

      想象中的血溅和手掌一劈为二并没有发生。明明是皮肤表面的平面纹身,磨具圆刃切入那点黑,却像入水一样,锯与手掌肌肉的那圈交线荡漾微波,纹身孔边缘画出的裂痕实体化,延伸成真的凹陷,像石雕上的开裂,不规则地向手腕指尖两头延展,一片漆黑深湛的五角型空洞带着撕纸般的白色撕裂边缘,向四边打开,里面深不见底。

      瑟卡尔沉默地任由操作,顺着被按住的方向轻轻动了动手指,稀疏睫毛自相触碰,混合在极度冷静里的不耐烦。

      暗杀者职业的掌心纹印,黑色纹身圆点不是一个色斑,而是压缩到极致的空间魔法阵,背后深凹陷进手掌的异空间是按刺客体质、魔力流动情况设计的,是大小体积形状因人而异,无一人相同的折叠仓库,按触黑孔就能收入取出暗器、情报纸卷、钥匙,甚至小型武器。能制造这样纹身的匠人兼空间魔法师,世代被集中在暗杀者工会。

      瑟卡尔另一只手把早就从腰后解下的白弓拍在桌面上,眼神穿过众人:“我从来不用,但它的名声很响,想起来了吗?”

      “是你......”

      铁掌者“哼”一声,瑟卡尔被松开了。绝对不可能只是“木匠”的男人指示挥手,灰色屏声结界包裹整个场景。

      “你的储物空间闲置很久了。“假木匠说,”是下定决心不想干这一行了吗?”

      “我已经找到比杀人更该追随的人,但那不关你们的事。”瑟卡尔回答。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带上手套,瑟卡尔往漆黑桌上丢出两条沾满锈红的无头簪。“这是我额外做的最后两单。巴斯特水库地下城的清缴者毛宁旅将,和他每天当市虐杀兄弟会成员的亲卫。”

      为了证明确实杀死目标,将簪针最后刺入目标的侧颈,如果对方真的在呼出最后一口气的话,特殊材料的白簪会因为感应到灵魂的瓦解抽离而变红。

      “我要伯茨翰的情报,“瑟卡尔报出小丑首领的名字,”他一年内使用过的据点位置,接过的单,还有特别要求,他上一单的雇主。”

      “木匠”把双手按在工作台上干笑发声:“最后一项是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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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斜阳给每个人阴影脸上勾上一道暖金色。一个人经过棕色的木桌,经过了一天,只剩下猫在游客剩下的残羹上安安静静地进食着,远处男人们归家坐在宅邸门口喝瓶装酒,表情放松而满足。被暗杀,被从喝酒的快乐里打醒,使索恩感到早就有的置身幸福的场景的格格不入感——站在乐融里我是违和与孤独的。

      自己是一名战士。并不适应这样穿着华服,脱去甲和剑后身体的虚浮在本能渴望背后的重量。明天一定要把这身衣服换回来。白天在人群中,有好几次身体都在叫嚣着陡然警戒。然后自己就在熙攘的祭祀活动,在人流群中不合时宜地辗顾旋转,寻找不存在的敌人。

      有可能我已经,无法享受拼杀与行军之外的,普通人的生活了?

      夜风使情绪冷静并且理顺思绪,索恩徒步乱闯进人群,在灯下用肩膀顶过那些执扇惊呼的鱼尾裙女贵族,根据观察得出结论,自己在踏足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反正闹得越大越有可能让那个大人自己来见我,索恩不顾卫兵们的叫苦和咬死紧跟,反正他们不能阻止我,这是对“领主点名贵客”的尊敬。慢慢的,真的没有士兵来骚扰索恩了。这个区域的士兵不认识自己。街卫挺肃地站立,纹丝不动,将手里长武器在索恩鼻子经过时杵得“呛”然一响就放索恩过去——也许是在黑暗中,索恩身上的冒牌贵族华服,骗过了新区域卫兵的眼睛。

      清一色银皮乔木的分枝点极高,主干与叶像雪白的立柱顶着帷幕,使得贵族区行人仿佛徜徉于帐内。灌木被修建成令人晕厥的东方曼陀罗阵图迷宫,数不尽色彩的花台、花境(模拟自然的观赏植物的搭配小景)、花箱、花坛,在建筑前包围着微型人工湖。

      从顶上望下,贵族区的建筑是稀疏的。大块用地用于种植草坪,这在红纪元是一种奢侈。贵族区像一个银盘,反光的水系像随手放置在铺满整个盘底的碧叶花卉上的精美银链,链子悬挂的珠宝就是湖。盘上一小方一小方卡地亚石的叠嶂建筑提供有规划感的利爽直线,这些白建筑是放进花叶珠宝盘的白色折纸鹤。因为现在城市暗如剪影,黑夜中褪去了花卉的艳色点缀,索恩眼里就只剩下了建筑的白。夜晚天际线的荧光衬托下楼与塔的侧影白,夜雪般的洁白,一刀新切下的卡纸的白,刚裁出拼起、还没来得及缝合与弄皱的衬衫一样的白,静谧中精致得令人窒息。

      索恩看向最近的一处建筑,精美的女塞壬雕像以珊瑚遮身,脚踏的浪花与头顶水盘都是水晶雕成,里面喷泉涌动,固态雕刻的水体和流动的真正水体动静虚实杂鞣,这些持续的活水发自雕刻暗孔里,里面被水柱承托弹跳的宝石,自然是拳头大的“潮汐之心”。三层阶梯状跌水漫至地面大水盘边沿,挂出一圈丝滑的瀑布,这雕像竟然只是花坛苗木的灌溉水源。

      一颗潮汐之心就是一只中位以上的水系凶兽。一颗这样的产水法珠,在沙漠行军中可以直接决定一队二十人的生死,而这处中型雕像就使用了三颗——只是被贵族用来作装点宅院的景观。索恩像看博物馆一样看了许久,才发现,之前欢笑着不断撞过自己臂膀的红紫嬉笑裙影们很久没有出现了,自己走到人流最稀的地方了。

      “啊啊,抹去自我是飞升的歧途......”缥缈的女高音圣歌传来,视野突然一宽,广场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一栋漆黑的建筑,外轮廓多节火焰样地膨胀与收缩,由多孔黑石砌成,介于魔兽群雕与住宅的黑洋馆就这样建筑立在花田中。远望高楼顶上,芳香喷泉在雕塑鱼嘴里交织成网。每一处墙壁的凹陷都雕着只小恶魔坐着,那小恶魔栩栩如生得不像是石像,是真的石像鬼暂时石化坐在此地,随时会丢弃伪装的石壳似的——号称点燃就永不灭的鲸脂蜡烛把建筑渲染成这样群魔洞窟的气氛。

      空气中充满着紫色橙红色馨香的烟,那是一种腐败甜蜜的香气。人群欢宴声和乐器弹唱声从建筑里传来,而两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贵族区打扮的人蹲在地上,用手刨地面种的花、把花揉成泥塞进鼻子里。

      “呕。呕。”那两个男人一身破烂的牧师的白金衣装,袖子早就磨裂了,黑暗里看不清浮肿的手是不是指甲全劈而且塞满泥土。“我当然知道耻,一开始买制剂,像偷偷吸烟的青少年一样,尝完立马踏碎烟管诅咒自己。但是我进那栋楼了。看着身边的同样爱好的穿着贵族的长袍,清一色名流的举止谈吐,我的同胞高朋满座,吸花香我再也不羞耻了,我羞耻只会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身边排椅上坐的是一个穿长裤的贱民。”

      然后因为刚刚把任何一种是“花”的物质塞进鼻孔这个失智行为,开始干呕。

      “这里是哪里?”索恩问。

      ”这是城市里最好的娱乐场馆,能让人醉生梦死。第一次来?没关系,很快你就穿得像个乞丐也戒不掉来参加集会,最后就会和我们一样被踢到这里,你是这个月的第三批。”

      踏入那栋建筑的动机不是因为直觉,而是因为那花香非常熟悉。

      进门时大剑被收走了。三指粗的铁链作响,数只无颈无毛的粉色恶霸犬,全身像攥满无数拳头肌肉,流着口水。醉生梦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看见最想看见的东西。”像预知了索恩的来到一样,一个男声柔声说。

      双开的方格门打开了。蓝黑色的夜间走廊尽头晕染着玫瑰色的光。长条形的高顶房屋,地毯从门口滚进深处,漆桌立着过多的巨大株状烛台,像结满焰火果的金属树的林。从结构到内饰看,这是一间祈祷堂,十字形过道贯穿长方礼堂,多排紫丝绒长椅对称分步道旁,房间狭小,挤而热。猩红花朵彩绘的玻璃窗,尖顶拱劵,讲台布置在洞窟般的圆天窗下,白天必然因为天光撒下点金与乳白交织的救济光束,此刻却圣洁与奢靡感恶心地混合在一起。

      一个灰卷发男人背着手走了出来。索恩一开始以为他头顶上萦绕的头发是凝固的烟雾。他身上花华的布面上还有一层半透明的金属纱,不断变幻着彩虹般的色彩。

      “只要丢掉足够的金钱负担,洗清你的灵魂,不用死后,这里可以让你立即亲眼看见天国花园。“他背手走向索恩,笑了笑,”但是第一次不需要用钱。”过于白的脸笑得甜蜜而邪气,让索恩联想起某种食尸鬼。

      索恩于拥挤中落座,“弗兰西斯大人,可以开始了。”女仆提醒。房间是满座,居客们拼命前坐,不惜面子地把自己挤在比首饰盒宽敞不了多少的空间前列,毫不掩饰渴望和急迫,豹纹的紫绒座椅上,真正的贵妇人,满肩徽章带熊皮高帽的魁梧军官,缁衣但带了多圈珠宝的老人,坐在这里的所有男女眼睛同时目光转向讲台,瞪得几乎掉出,嘴角牵成同一张渴盼痴呆的笑脸。

      所有期待奇迹的眼光都聚集在弗兰西斯身上,好像要把他生吞。

      每个人膝上传递来一只精致的熏香盒子。会主弗兰西斯轻拍手掌招来道具,“打开盒子就是美梦神的恩泽,跟我走,蒙上你的眼睛,什么都不用想......”他在讲台上念念有词,以将羽毛放在点燃的烈油上般轻而郑重的手势,将玫瑰花瓣,金箔,几个小玻璃瓶中的水滴,最后是一根貘的绒毛加入水盆。

      “接下来诸位离最令人激动的美梦阶段只差一步。“弗兰西斯神秘地笑着,”超越美食美酒,也不是佳人,去看最真实的幸福吧,那独属于你一个人,把你从世界割裂,男女老少可以在享受中达到平等的——仙境。”

      箱子掀开。一个像烤熟面包一样的海绵膨胀裂开十字口、发出爆破的湿润轻“噗”声。香味扑鼻的烟雾升起。“噗”、“噗”、“噗”,第二个、更多的箱子被掀开了。无论是带祖母绿巨戒的染指甲的手,还是被权芴磨出老茧,只要掀开盖子的手,马上就在空中青筋痉挛。他们开始发出近乎是痛苦反胃的声音,很快变成贪婪的深吸气。沉重尖锐如风箱的低吼声中,“哈哈哈哈”女人的尖笑瞬间转哽咽,因为她站起来用涂满紫黑丹蔻的尖指甲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个盒子摔在地上,更加尽职尽责地放出紫雾,吸食着紫白的雾气,铁血的中年男人瘫在椅背热泪盈眶,自己撕破的衣服露出抓得鲜血淋漓的皮肉。

      恶心到想吐了的场景。

      走动、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踢倒差点绊倒自己的打开盒子,满足到近乎惨叫的喟叹吟哦。有的人喃喃和不存在的第三人说着话,手伸向空气抚摸透明的存在的手背。有的人趴在地上锤地哭。共同点是他们都极其的快乐和满足。几乎不能视物的烟滚在室内,贵妇人倒在地上,沿着长毯滚得珍珠串散落一地还在娇笑出泪水,异教污秽邪恶的渎神般的仪式,却发生在教堂般的通天建筑中。

      索恩没有动作。食物在从胃里向上拳击食道和喉咙。“你不打算打开看看吗,”妖艳的男主持人露着左侧一枚孔雀羽翎般的眉眼,“去看梦想中的福地,必须打开隔开现世与梦魇的箱子。

      沉默。

      “不敢吗?这可是浓缩一生成为一次的幸福啊。”

      “看,我当然要看看。”你的罪行。索恩明知激将,发狠地笑着掀开了精细雕刻的盖子。

      香过后只有雾扑在脸上的水泽感,索恩睁开眼睛。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索恩,去隔壁小桃家借两块盐来,再在雷诺尔门口揪两把木薯苔藓,马上叫爸爸吃饭了!”母亲背上背着一个婴儿女孩,大眼睛的女孩一边吃豌豆粒般的手一边发出“呀呀”的声音,母亲一边颠背匡哄,一边用右手里的铁铲翻炒铁锅里的饭菜。

      索恩走过去擦了一下女婴下巴上粉条丝一般的口水。

      裤兜里有一块硬物很沉重。是刚刚得到的生日礼物,猎人小孩人生的第一把小刀。白色长毛的犬马大狗“汪汪”叫着扑在自己腿上,索恩伸手把狗鼻梁上的毛抚乱:“仓,不要跟着我了,守着妈妈和妹妹。”屋里火和油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摇篮曲声,里面又加入狗吠。

      走到雷诺尔猎村门口,认真从岩壁上割下雪山唯一一种蔬菜,贴着冰层长的可食用苔藓。

      “索恩!”

      男人粗豪温柔的声音。一回头就陷入了一个汗与冰味道的怀抱,和自己一样低体温的怀抱,雄健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不能逼视,把自己的头按在男人的上腹。男人下巴带着刚剃过胡须的须青,那是只会去戳哭妹妹,而“我们索恩是个男子汉”地早就不会来殃及自己的刺痒感。“昂——”吹岚的声音。背后远远有展开的庞大翼膜。男人驯服了一头利维坦,父亲是一个英姿飒爽的龙骑士。

      “怎么,今天没有打过白豹啊。”索恩不知为何特别不想离开地粘在男人的怀里,还没有发育的上臂被男人经脉虬结的大手一阵搓。“好,东西给爸爸拿,我们现在回家去,”男人将蔬菜和肉块一并捏紧顶在头顶上,空出的另一只手牵着索恩的手。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我曾经拥有这么幸福的一家人?眼眶微微润湿,现实中的成年索恩喉头动了一下。

      不要醒来了。这里有一个英雄一般值得骄傲的父亲,有其他任何人出生就有的、世界欠我的一个家庭。

      店主低低地笑了两声,俯身在阴影遮住眼睛的索恩耳旁恶魔般低语:“睡吧,享受吧,这才是你原本的生活,之前痛苦的生活都是一场噩梦......”索恩慢慢睁开眼睛,表情像婴儿一般懵懂,右边一只眼底润泽着,双眼跟随着店主弗兰西斯的声音,看着弗兰西斯的脸。

      “现在你理解他们了吗,怎么样,是不是想要永远这样,想要就这样不要停下来了?”弗兰西斯得意神秘的笑声。

      早死的女儿穿着黑色牵牛花裙喊着“妈妈”跑过来。死于战火炸城中的老伴听着夫妻俩最喜欢的音乐剧,靠在老者肩头寿终正寝。病痛的少女变成一头白色的独角兽安安静静地沉睡在精灵森林深处。幻境和幻境交织,有人就此长出香味烟雾质地的巨大鼓包,变成香味寄生的冬虫夏草,鼓包上又生鼓包,粉尘爆炸,幸福美梦中闭眼融为一株开黑白眼珠花的植物。背景变成了白天,圣蜡节的游行开始了,嘹亮的号声里所有人手挽着手,围绕穹顶的洞开始大笑旋转,这不是拜圣光的游行,这是拜花香美梦神的圣游行的逆旋,幻觉像碎纸花从天上杨絮一般不断飘下来,踩在渐渐积起地面一寸水中,每步激起的都是银铃碎声和涟漪。

      有人被这巨大的人缠磨盘绊倒,满身身后人踩过的脚印,脸上还是陶醉幸福得像婴儿的笑容,转着转着要墙壁天鹅绒一般溶解,帷幔散去,踏平建筑的藩篱,要让所有人都这么幸福,要这城市,这整个国家,所有人都变成牵手旋转的大磨盘舞,脸上大大的写着笑容......

      “抱歉,我只想让玩弄别人心灵的任何人人去死。”索恩的声音冷而清醒,一个上勾拳,主持者被击飞直撞上一块天顶玻璃,碎玻璃的雨与沉重的华服身体同步坠地,弗兰西斯脑子里“轰”一声反应是两根肋骨断了,而来不及捂住剧痛的鼻梁。

      打手与女仆尖叫,筋肉狗群扑到索恩面前之前一只一脚被全部踢飞。卫士拔剑。拔剑就是给索恩送剑。怪力夺来的剑轻易砍翻卫兵,在最后一个卫兵的惊恐无措中一步步走到面前,单手剑从敌人胸铠中缝往上直到面甲都一挑为二。

      第二拳延迟而必到地击打在主持人腹上,斜向上的拳直接将男人打飞,索恩按着他后脑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拖出犁沟般翻起的积尘薄土,然后提起撞进讲桌上的玻璃水盆。

      没有人可以阻止索恩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幻觉的一切都收缩了,恢复浓缩成脚下非常细小的烟缕,贵族们听到了骚乱,羞愧难当地找东西遮着自己脸开始往洋馆门外逃。

      “这根本就不是魔法,是毒素,他的仪式只是障眼法,真正起作用的是优昙华花的香气,精神致幻了那就是醉生梦死啊。”索恩大声斥责。

      “你为什么可以从中清醒过来......”弗兰西斯已经完全没有了优雅,捂着流血的鼻子和嘴,一眼乌青,几颗牙齿也掉了,狼狈不堪。

      索恩用单剑指着他说:“你不应该催眠我去借盐。”买自外地的盐铁上有重量雕纹。看着文字辨认,却永远无法辨认出,直到每一笔划都长出两三个扭动犄角,书面变成隔着一层沸水气泡的裂变幻景。只要还是梦,就无法摆脱这个特征:梦里的文字不可读写。

      “山谷的优昙华花田是你种的吗。“索恩问。

      华服主持者的肩膀挣了一下。”三天前被我们烧掉了。”索恩笑,弗兰西斯的脸抽动着,从美艳撕扯为怨毒。

      ”领主大人来了!“

      领主列昂纳多嗔怒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招待了?“

      列昂纳多穿着暗花的金棕色天鹅绒背心,前襟敞开的镜面布料长袍及地,端庄的金属垫肩垂下流苏,下摆边缘滚着茶色毛。板正的暗银网衣上,月光石珠子如同蛛网撒露,湛蓝光斑投射到底衣上恰好构成星座,金色圣教羽毛徽被一柄精致的细剑象形别针固定在领口,那就是星空中的月亮。丝滑至极像绸雾凝固的腰带,四五根绳子穿着念珠、十字架形的护身符,挂满男人胸前。

      索恩和列昂纳多面对面。列昂纳多眼里,这个绿眼睛男人,魔兽的体格却顶着一张倨傲冷淡的脸;然后他看见索恩的衣服,轻轻地笑。

      那是太高洁以至于不知道什么叫做嘲笑的笑。

      就是这高洁令索恩觉得今晚这里发生的事不可原谅。

      “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城里发生的事吗?”索恩质问。

      列昂纳多右掌轻撑太阳穴,闭着眼:“他承诺给精神病人无痛的安宁,他确实做到了。然后他向我要求修筑救济院,把工作扩大到安抚挽留想要自杀的人。我的几次视察那些人的确带着微笑,然后我派中间修士监督这件事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监督者呢?

      如果瑟卡尔在大概一定要嘲讽:“大人物语境下的’反精神控制’不是‘对精神控制犯绳之以法’,而是‘不要让我管辖的地方有人靠精神控制吃饭的事让上级知道‘。”

      剧痛与恐惧下抖索的弗兰西斯高高撅着屁股。“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说。”列昂纳多说。

      “是......”主持者抬头看列脸色,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越说越有底气大胆:

      他指向角落里睁着一双快瞎蓝灰眼睛,鹤发鸡皮的一个老妇人:”这个老人,失踪了唯一的儿子不知死活,来这里是她三十年唯一能够再看见儿子的地方。不用优昙华,你能给她幸福吗!“

      ”......“索恩沉默。

      ”那个人自从家里失火,从白银城第一商铺跌落中流,已经浑浑噩噩不理家业十年了,最近才在这里找到活着的感觉。那个军人靠花香治疗战争导致的战友死前惨叫的幻听。你问问坐在这里的人们,有哪一个不是现实生活中遇到挫折无法坚持的,你要夺走他们唯一的安慰吗!“

      索恩冷说:”让手下管理的人中出现不幸福得必须这样活的人,是城主的失职,这些问题你不应该拿来问我。“

      缄默,所有的人看着索恩。“在这块地盘上你怎么敢”地看。

      弗兰西斯挣扎着,膝盖撞地,向前抢身,”我并没有害人,我的花只是达成梦想,花香是催梦药,编造回忆,它只是打开记忆和心理渴望的钥匙,停用没有任何生理反应,没有副作用与成瘾——心因的依赖美好回忆不算。让他们在幻想里实现已经永远不可能的自我,现实中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你有必要拆穿了我、毁我的基业还要我的命吗?”

      “我来的路上没有看见那片优昙华田我就信了,“索恩冷笑,”再过两个月那就是一匹魔兽。那植物吃过多少条人命,才供给你提炼这么高浓度的花香。”

      列昂纳多久久看着索恩。“你一直这样洁癖般的正义感吗。”列昂纳多突然说。

      ”我觉得这才是世界该运转的方式。“近乎顶撞的回答。

      列昂纳多突然岔开话题问道:“愿不愿意为我所用?”索恩说:”我是自由冒险者,我不认看不见手底下在发生什么的人做首领。“

      “啪!”宣礼讲台的黑桌被一掌拍得裂至根基,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当面训斥得涵养极好的领主(而且是两次),卫兵冷汗流了一盔甲。索恩从脖子上取下钥匙,也”啪“地稍轻地拍在桌上,下陷的掌印就在城主拍出的掌印旁边。

      ”这是你委托的莱姆希尔从龙的守护者那里夺来的钥匙,上边有莱姆希尔和碎焰团全团的血,你拿去吧。偶尔有空去莫沙彻看看海尔瓦森林的旧核心,那是他的坟,他死就能瞑目了。“索恩说完,转身离开府邸。

      索恩没有任何话再可说地走出了两步。”等一下!”列昂纳多的声音。

      列昂纳多满脸真的很为对方的罪孽遗憾的表情走向弗兰西斯,闭眼抬手,好像想轻拍跪着的主持者的肩膀。吸花雾的主持者徨然跪直,左右看判断不了情势,然后一道雪光边缘带着无数光珠亮起。列昂纳多高举着那柄配剑“甘露”,斜而缓地抬升到适合砍头的高度。

      他吐气。“好吧,适用于理外之法。”

      罪人突然披头散发跳起来,“这是正规仪式用植物,合法的心理治疗,我登记了每次草药使用,每次都有药剂师工会的人监督,我既不培养和我同行者又不无登记私贩,我做错什么了!当初是您允许我存在,做只迷惑富人不迷惑穷人集中脂膏的侠巫,是您......”不等他说够就被奇诡的神圣力量封了嘴,瞬间银灰色头发的头在空中旋转,狰狞侧落,剑落瞬间常服的圣骑士城主掀起塔夫绸披风遮了本该泼溅半身的血,然后整条外披布料被舍弃,绒光宝蓝地脱在地上,圣骑士目光灼灼地看着索恩的背影。

      “索恩阁下,我非常重视你的意见。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么?”

      城主放下了所有表情的脸孔上,是一对流转着诚意光辉的眼睛。

      索恩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圣骑士那对美丽的无瞳孔眼睛睁大,一天以内冷待列昂纳多,第三次。

      四周寂静了。城防卫队慢慢聚拢上来。”这......领主.......这该怎么办?“

      良久,列昂纳多盲指了指教弗朗西斯尸体方向:“以幻惑我试图夺城之罪处理他吧。然后......“

      “我知道这个人。索恩,瑟卡尔,蕾娜三人的资料我都有,他们经过过我的故乡。您想要他们的资料,我全部献与您!”一个声音传来,来者佝偻着身体如同乞丐,第一眼只能看见他头发稀疏淡黄的头顶,然后才是他套在空荡荡过大法师袍里的瘦小身体的人,他拨开列昂纳多随从的人群的腿走了出来。

      导致了祖安法大部分悲剧的魔法师沃夫根。他把外套取了,拄着杖,苍老肉皱皮肤上全是白癍,几乎没有头发,浑浊的眼睛用眼药水装作咳得充满血丝的样子。撩起着袍角,故意让人看见自己宝贝一样抱着几册书。

      “什么名字!”城防卫兵两长戟将他架住,丑陋魔法师一手投降,一手护着怀里的书:“我是祖安法战乱的流民。”

      “在禁魔的城市仍然研究魔法理论吗。白银城不杀求智之人。”列昂纳多的衣服下摆扫过被遗弃的披风,一脚脚踏下楼梯,

      魔法师仿佛等待已久地径直跪在了列昂纳多面前,手里捧上一踏绳栓的纸卷。最上面的是膝兜掏出的隐显墨水画的加密地图。

      “我二十年来整理的本泰兰西陲所有的宝藏位置,包括智慧高塔秘宝,全部献给您。我知道那个年轻人,他大闹我故乡那次,祖安法城主曾命令我搜集过他的讯息。求您不嫌弃信息的鄙陋,不震怒于我冒犯怀疑您情报书架的满溢,收下匮充.......”声音干涸嘶哑

      “你对这些信息兴趣如此浓厚,只是为了爱好?”列昂纳多问。

      “是......为了明主。”魔法师沃夫根演出来的圣徒一般的双眼近乎目盲。“我等待已久,只有一个要求,想要成为仁慈强者的贴身的随从,得到救济——我想要的救济是亲眼看一看龙。证明现实存在龙的真身......“睁大的眼底里不可抑制的有一丝“成了”的喜色。

      列昂纳多点头默许了理跪在面前的人。刚刚处死的一位属下的尸血之上进行新的任命,城主得到了新的魔法师顾问。列昂纳多手里翻到了索恩资料卷宗的页数。看着上面的战绩记录他昂起后半段眉,天使般的五官被刺激性的笑点燃,像此刻外面黑夜极尽绽放的焰火

      他轻轻地吐字:“索恩阁下,或许我有幸叫你索恩爱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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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照在沉寂的街道上。索恩随意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轻轻一拂拭,手心沾满石头表面的露水。

      狂欢过后残羹冷炙被遗弃在街道上,显示出白天美丽热闹的街道不为人知的另一副景象。无论多么幸福繁华的世界都是一层皮。站在高处的人和我看世界的方法不一样。也许对市民来说,疯起来的精神痛苦者被圈住控制,不去加害,是唯一解。但手中的钥匙发出微光,自己仍然很难原谅,上位者用居高临下睥睨弱者的笑,去施恩,去规划,去碾碎,轻轻一摆手就决定从四十个人的佣兵团到世界遗弃的废人权贵的一生,而这佣兵团一生的劳碌,蝼蚁的力量,堆垒至死才回报得上强者随手挥写的恩情。

      名为傲慢的东西。此刻对它的不适,不是和完全邪恶不融洽之物割席的厌恶。而是一种凝视深渊倒影,憎恶之余危险地被吸引的失重感。

      索恩在瑟卡尔卧房门口停住、侧身,没有直接进屋。瑟卡尔在酒馆床单的中心,全盔全甲、没有脱任何装备,睡得缩成一团。刀一把垫在枕头底下一把垫在腰下,甚至没有脱鞋。满屋亮晶晶的都是金属细丝,从他的头发里连出来。

      如果碰到任何一根他就要马上惊醒了。阴影里的索恩想,然而几乎和他所想同步地,瑟卡尔真的站了起来。索恩隐匿身形更深,那个长发的身影没有发现索恩似地,踏入走廊里的月光,开始夜游。

      月光照彻的瑟卡尔像是沉默的灵魂。不是透明的、出尘干净的、带着淡蓝色光晕的脆弱柔软毛玻璃,那种清白之人不幸死后变成的灵魂才有可能那么干净。

      而是泥浆色的——明明白衣却给索恩感觉他是灰色调的;那种灰比乞丐的外衣更酷肖整个城市的灰面,他的发色与灯影胶着为一体,偶然直接走过灯下才被橘黄灯光短暂勾勒边缘。他不走铺石路面走在泥泞里,本该每走一步就湿粘地陷在软泥里,拔出脚发出清脆的“波”音(就像索恩如果走他的泥泞路线每步必然会发出的),但是瑟卡尔就是有本事仍然维持捕食动物无声的步伐。

      与其说是他在潜行,不如说瑟卡尔就是死在城市里的游魂,因此完美融于其中。

      后半夜仍不睡的人们是怪癖的,瑟卡尔无声地,以低调的动作分开人群的肩膀穿过。就像竹片分开鱼群,显然非常熟稔潜行。

      面前是巨大的铜锅。体积和火焰,不可能让他穿过去了。瑟卡尔好像赌气一样站了一会儿、然后令索恩目瞪口呆地,预料之外情理之中地,他手搭上、身体翻越没有任何凹凸抓握点的垂直墙壁。

      如果要绕路跟上他的里程就必须跑起来。寻伺着声音索恩转到庭院的正面,羊皮灯笼一般,大量院内帐篷搭建聚集,里面发着烛光。

      瑟卡尔站在黑暗里,看着一扇门。

      最大的一方建筑被打通所有隔墙,外墙以内空如玩具箱。金属条支架铺设其中,钎金条劈出分支构成的支架,如同充满半个房间的松散小树枝,不规则球体的吸音钢球悬浮其间,就像织布鸟巢的球形置在树丛之间。

      凹凸麻面的球巢内有一颗宝石。新烧的菱沸玻璃泛着淡到近乎于无的琉璃彩,表面是流水脉络般的折射纹理,薄脆得仿佛蜉蝣翅膀,这种玻璃第二天就会受不了自重而破碎。一面面玻璃的无数个折光三角,在白钢肥皂泡的茧内拼构成房间的第二层内胎,一颗彻底让歌者的脚不触碰凡尘的巨大规则钻石。

      歌者就站在切割完美的宝石中心。她脚踩的位置几乎被丝和纱铺裹成软地,两排蝉翼香放在铜盆底的纸上,用手绢濡湿。这种香料只要一接触水,马上就会融化成融合又分离的清澈液珠样,让满屋都是兰花的异香。

      即使这样,歌手纤长得不需要画的眉还是蹙着的——白精灵对环境要求极高,她们纤细的神经敏感到把一切不快放大到不可忍耐。白精灵是自发光体,本身淡淡生辉的她们无所谓昼夜;但是想换新种类的香料,想嫌蜡烛的温度不对,想对侍奉的人类说把窗子关上,我讨厌庶民居住地的风。

      没有想到瑟卡尔半夜掐点起来,是偷偷溜去看白精灵的歌吟会。

      瑟卡尔很耐心地等着那间灯屋里喧闹。她终究还是唱了。舞台中间,液面饱满到凸出盆沿几毫米的银汞盆,忠实地微漾、用波圈涟漪反射出她的每一声无穷无尽缓缓撕扯丝帛的歌声。列昂纳多曾经在步辇上扶过这个白精灵。索恩刚认出,又再一次因为发现瑟卡尔与她,像分隔灯与夜的门这面镜子的里外双影,处在完全对称的位置,为这种美与丑陋的对仗而难受。瑟卡尔看着她启声歌唱:

      落叶洗磨出新铠,

      赛璐珞伊神赐剑。

      夜火映返盾甲镜,

      白星稀冷颤孤天。

      曲径途长漫且折,

      投野无回似矢箭。

      战毕还乡归者几?

      河中推柩鲜花殓。

      好像本来和谐的琴弦颤动组合,加入不详的一股暗流,干扰得原曲和弦开始瓦解、表面剥裂出细丝。无人发现那极细、拉扯极紧、掺杂在原歌声丝缕里的黑色绳线是瑟卡尔撕裂般的歌声。瑟卡尔在和声跟着她唱。

      极低极轻地,音高与那个女精灵相仿地,那歌声乍一听非常像普通的牧羊少女和小鸟轻快唱出的歌。但是有白精灵的歌作对比,瑟卡尔的和声就像“歌”这面镜子裂成无数片,他的每一声高音都跨过镜面,梗阻于被现实的裂纹隔出的天堑,然后悖逆反叛不输于梗阻地硬要跳转到下一片碎片上,他自顾自地一个人玩着,玩耍攀登在锋芒万片的迷宫之内,险之又险地把无词的哼唱推上极致并且荡气回肠的孤独之峰。

      索恩感到他在抖。那并不是正常颤鸣。瑟卡尔是贫瘠干裂并且弦过度绷紧的一把琴,太用力就会迎来细钢丝崩断发出的刀似的那一声。瑟卡尔笑着,忘我地跟唱着,月光下他脚下有白色的轻纱开始升起包围,幻听见悲恸的哀鸣控诉......

      和歌戛然而止,他跟着哼错了。

      瑟卡尔垂眸用四指尖触碰了一下嘴唇。然后翻眼转为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索恩的正视: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后的旅店。

      “白天你去干什么了?”瑟卡尔坐在自己床上,索恩坐在圈椅里说。

      “去了讨厌的地方。干了四年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的地方,但是没有查请楚来杀你的小丑是什么来头。”瑟卡尔说,“你要找的那个男人,今天白天那个男人,对上话了吗?”他回问。

      “为什么白天看见圣骑士和白精灵要逃跑?”索恩答非所问。

      瑟卡尔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答。“你害怕白精灵和贵族吗?”索恩继续问。

      他讨厌白精灵,又被这讨厌着的种族吸引。

      “不,我靠贵族活着,“瑟卡尔说,”靠在心里嘲笑他们。看到别人傲慢,是少有的我感觉世上居然有人比我更该死的时候。”

      白精灵呢?

      瑟卡尔嘴角带着特别恬淡,通彻平静得一眼看穿骨头的似笑非笑,慢慢地说:

      “她们很美,但是不是我的东西。不如说就是因为太美了,所以,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美,所以才我一接近就会对我吐口水,叫我滚,永远不可能平视我,“他居然慢慢抱上了上臂,紫色虹膜的瞳孔锁得极小,痛苦或激动到极致的大小,”看着他们怎么高远地站在离我遥远的天上,就会想起我的出发起点下陷离地面有多么深,就是这种东西。”瑟卡尔的脸在在对面房屋窗口的方型光扇里,脸颊上阴阳割裂的几片。

      眼睛是他感情刺出体表的尖端,一种无色的自己的内部和外部互相戕害的残忍,索恩宁愿看见他握紧满拳头的碎玻璃;他的笑搅得索恩心里发毛,长发慢慢立起,愤怒的褶皱一根一根从瑟卡尔脸上爆出来,尖锐的噪笛音由远及近地、越靠近越汹涌着翻高地,向着两人之间的空间碾来。他再开口必然是失控的——

      索恩突然悬掌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拿出腰包里精细雕刻的乌木盒子,

      瑟卡尔偃旗息鼓,两眼圆瞪:”这是什么?“

      那就是要讲很久的故事了。“我们打过那片花的提取物。据说打开能让你看见幸福的事。”索恩回答。

      瑟卡尔复杂的怀疑的眼神飘来:“控制别人的脑子吗。”

      “我带回来是给蕾娜当研究材料的。很恶心?”

      “我不会用这种东西的。看得出来,你也很厌恶。如果你想知道我的过去。我眼里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样,你可以直接问。”

      瑟卡尔再次用手指尖推更远了那个放在桌面的盒子。里面什么核桃大小的东西从一头滚到另一头。两人的视线都看着那枚罪恶之匣——正常人一辈子如果被迫打开一次,绝对会避之不及、绝不会想要重蹈覆辙第二次的魔盒。

      瑟卡尔站起来,把盒子拿起来,竖着朝下塞进索恩手里,什么都没有说。

      “那明天我给蕾娜了?”索恩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接下来是门栓转动的“吱扭”、木头摩擦接触声、门口瓶花被晃动的沙沙声。瑟卡尔忘了裹着的白被单,失神地坐在床沿。

      坐在床沿。黑鸦群的幻觉在瞬间满脑充填满自我厌弃的黑发人意识中聚集,蚕食天空。

      光柱继续从破烂百叶窗的木窗扇里照进房间。眼睛被照耀到了,瑟卡尔伸手去挡。根本不需要任何催眠仪式和魔药,瑟卡尔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看见八岁的自己站在黑色的山前,近看就会发现,整座黑色的山纹理细节都由扭曲的,号哭的,瘫倒的,死相狰狞的残破尸体构成。

      不断有黑色的残尸从天上掉落下来,缓慢,沉重而倾盆的雨。幼小的瑟卡尔是黑暗背景上唯一的浅色,在尸体的山海前双手捂脸,手指完全遮住幼小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恸哭着,发出抽泣声。哭着哭着,哭声突然一转变为尖利的笑声,小孩时的瑟卡尔突然抬起头,看着右手,从指尖开始沾染同尸体的黑色,就对着那一点黑色翻来覆去地看,如获至宝地看,眼睛和嘴在左手指缝里露出的部分正在嗜血愉悦地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白银城的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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