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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咒冰少年 ...

  •   计算着对方剑风的距离。抬起大剑。将其纵合身体中线,垂直于地面。

      然后狠狠地压向目标。

      细剑碎裂的声音如同又一声哀鸣。“停,基本上完成了,与人为敌时不主动先攻,以守待攻,对方轻武器攻过来瞬间反击,把等待时蓄的力全部泼向敌人要害,看上去像敌人自己把头颅送到剑下一样,这就是‘头来’的核心。”布莱克命令。瑟卡尔背心被汗湿透出深色斑纹,把不知道第几把断在锷基部的最廉价学徒剑丢在横七竖八的断柄堆上。

      “因为你们要赶路移动,接下来的教学边走边讲。是匹好马。”老师挽起专门为他租借的黑马的缰,马鼻打喷,那鼻梁上有一竖白斑。离开是瑟卡尔的提议。

      “之前我们三个去冒险者工会抄过最新更新的地图,”蕾娜对老师说,“明明这里是离白银城最近的安定点,就隔了一条峡谷,她居然说......”

      制服女人居然说:“对不起,那块地方就是影区,因为连续六个月没有一条更新讯息了,冒险者有去无回,肯定出了什么,你们自己探路或者干脆绕远路吧。“

      索恩的性格当然不会绕路,”那么,如果是因为有魔兽的话,期待你们的遂蜂和路况情报。”女接待员双手交握在小腹,欠身露出头顶花饰的蕊。

      一阵连续而热燥的金属乐器声。索恩杀过蟾蜍的舞台早已被刷洗一新,挂上巨大的“武技培训班”的横幅,木缝隙里的水都还没干透,上面就开始进行洪亮流丽的演讲。下面仰望的脸倒多半是之前仰望过索恩的小孩与家长。

      蕾娜叉腰,胸膛抬起来了:“利用索恩的热度啊,有点气!”

      “你可以慢一点,但是踏实稳当地不断向上。武技的磨炼是一场持久战,有人会一夜成名,但是点点积累,包括积累你的年龄、经历、视野和技巧,你的剑变得越来越成熟,就像红酒一样需要时间。不要着急,也不要觉得受挫,当然更不要拼了命去做这件事情,首要的是要享受你的武道。”白袍,白鹭木甲白须眉的老人拈着一块点心,和黑衣采访者对坐而谈,这是一次答疑讲座,搜集下面家长的提问字条、由黑衣人读出、老者回答,下面全是晶亮的、眼白发蓝、充满梦想磨出的火彩的小孩的眼睛。

      “不用听了,走吧。”以单词“黑”为名的老师,将剑杖换到不那么风痛的右背。

      “骗子吗。”索恩转身脱离那个方向。

      ”不,他十二岁成名,四个自制郡内表演赛第一,没有刀尖上舔血吃过饭。但是他说的不对。我们不要在这里对别人张口非议。“布莱克说。

      上“道”走了千米,已经远离那个喧嚣的舞台,剑士老师才缓慢摇在马背上说:

      ”贵族习武可以不急,维生的人不可能不急。所以在剑道里‘享受自己爱做的事’,只有早年一蹴而就成功的幸运儿,或者投胎的幸运儿。不是因为没人能做到不急不躁,不害怕提升的缓慢,才没人到达他那种境界,是因为大多数武技者手底有需要糊的口,生计不容许他们‘淡泊如圣水’‘不急着出名’‘慢慢来’。”终生都没有出名的老剑士叹。

      您的肺也是在为了哪一对白发父母,哪一个妻子和她臂弯里的两或三个小兔崽子必须接下危险任务而打碎的吗?

      “不过他也比三脚猫骗子强了。索恩,你听着:在更大的城市武技教头里会混入这种人,武技还没有他们的学生强,还敢心安理得收下一个个家庭终生积蓄作学费,去辜负农家孩子成为卫士或者冒险者、全家腾飞的梦。”

      “那您教我是免费的。”索恩说。

      “咳,咳,我教你什么了?这只是你小时候应该得到、没得到的正规武技常识罢了,就像读书给了你一本识字课本一样。不知道的让你知道,把原来缠在你身上,限制上限的基本错误扳回来——我只是告诉你‘不要怎么做’,还没开始说’应该怎么做’呢。走吧,前面,看着落石。”

      人工加固过的羊肠峡谷,顶端削尖的巨木排插土地,三层木排间两两夹层堆满了绳索,木料和滚落山石,道路弯曲向左侧,黝黑的深湿泥土过渡为灰白山脉。色淡的千铝岩崖身,新开凿的切面还没有起氧化膜薄。转过山体,像泰坦一斧砍进去,然后不断原地微拧锋刃弄出来的峡谷,巨大门缝般发着一线光。

      索恩最先进入,瑟卡尔向蕾娜和老剑士做了”跟上“的手势,自己殿后。四人挤在两堵岩间不断碰壁。光只来自天顶上,一线稀薄的散射,湿润黑色墙壁苔痕斑斑,有的路段侧壁内凹,甚至有滴水石钟乳。

      瑟卡尔长久地看着顶上。

      ”在山崖顶上埋伏一支军队,不用放箭,推巨大的滚石下来,多少人进来都是死。”布莱克颠簸间说出了瑟卡尔的思虑。

      “不仅如此,如果一个战力超群的人,只要一个,守住入口或出口,千军万马堆在背后一次也只能一人应敌,这种地形是专门拆队杀的地形。”瑟卡尔补充说。

      果不其然,仅能容纳一人一马通过的道路被阴影堵塞了。远看以为是个石球卡在石楔上,走近看才是一骑胖大的人类,球形躯体被两边石壁压成橘子压在三角杯里的形状,下面可怜的皮包骨头脱毛马,八字脚勉强顶着主人,尾巴尖都在发抖。胖子把前方堵得风都吹不过,还发出震天哭声。

      索恩沉默地窝火。“劳驾您快点往前走,我们还要赶路。”布莱克说。

      那个人类毫不畏惧石壁擦伤肚皮,在马上水平转过来一百八十度,头顶上用盘头缠起又一个头大小,头巾一角没包好,里面金属亮片闪耀发光,时不时就掉几片下来。他橘皮肤厚嘴唇,无眼白的眼睛小而黑亮,像甲壳虫,好像自己没有发现自己满脸鼻涕泪水一样。繁杂凸绣的方背心前襟被巨大肚皮顶开,露出鼓凸肚脐。“我不敢走!”洪亮的男中音却是幼儿一般的语气。

      “那你进谷干什么,为了把大家的路堵住?”蕾娜不满。

      ”我带着重金去进东西,进东西,本来雇了三个保镖,把我护送到这里,为首的保镖却说家里父亲得了急病,然后他们就都不见了!,丢下我,我该怎么办啊?”他不安地左右擦转,早已凹陷变形的马鞍吱吱响。

      那匹马惨极了。索恩想。

      瑟卡尔阴沉脸色问:“你的财币晶盘呢?为什么要把钱换成金币背在身上?”

      “财币晶盘“是一种金融魔法道具,血色猛犸牙细板编织成圆盘,每片红牙片中心嵌宝石,可以握于手掌,中间有带孔粗短轴刻满魔纹,以精神力锁定启动——象牙的血红色是第一次启动认主时,浇注稀释的主人的血认主染红的。可以记录充注的大数额钱币的数字,将其记录,在银库进行认证,与镑币换算交易,甚至生成详细的金额出入记录,和进行剩余数额查询。

        胖子肥而小的手捂住胖脸,哭得更伤心:“我没有,金银宝石是我的好朋友,你居然选择把好朋友寄存,都不贴身带着?这条路根本就没有人走,我还有可能出得了峡谷吗?“

      瑟卡尔压抑怒气,保持耐心般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你现在处境非常危险。越久越危险。三个保镖是强盗的同伙。故意探察清楚了雇主货物的价值,种类,带到最危险的地形,再通知同党杀你。”“碰”一声胖子像个煮软的肉饺落马坐在地上,只敢在指缝里露出眼睛。

      “行了,别哭了。”索恩说,“我们要去白银城。我答应免费带你到白银城,你再去另寻保镖。”

      胖子眨巴着眼看着魁梧的索恩,和高耸超过了肩头的大剑柄。他两腿一并把埋在双手里的头抬起来,没擦的泪水背后大号儿童般的笑脸升起来,“真的送我到白银城?这可是你说的?说好了?”抬头太猛,头巾里塞得太满的月镑币”叮叮当当“大量掉下来,他又忙着艰难折腰去捡。

      胖子笑嘻嘻地转正身体,像一个巨大活塞被索恩队伍推着一样走在峡谷正前方。“好慢......”蕾娜抱怨。老师说:“也是比静止不动强的。”滑稽的洪亮声说着呆痴如儿童的歌谣也加入对话:“我叫波巴沙,波巴沙(borbossa)的波(bor),波巴沙的巴(bo),波巴沙的沙(ssa),你们两个好像的口音,是......同乡?”

      因为瑟卡尔和索恩发色肤色差,实在让人无法说出“亲戚”两个字。

      “我们是对......”

      “是一个地方出发的人。瑟卡尔,我没有对手!”索恩和瑟卡尔的声音同时响起。

      朝阳斜照,狭缝山谷一侧山壁的青蓝色的阴影,投在明黄的另一侧壁中段,使峡谷恍如浸在水中。出谷路先是变成极狭的洞窟口,然后像戒指封口的布,过了最狭窄处,就陡然顺平,最终展开成圆边缘的平台。波巴沙像真的气球一样出了狭口连蹦几下,高兴得要从鞍后拿平锅,说要给大家烙煎饼。

      干涸前曾经是池塘的沉积山,分成数层,平菇型交叉叠嶂,每层平台边缘都是化雪般的圆角,看起来像是环绕山柱横向生出的楼梯,从数个扁圆拼接圆弧外沿望出去,山下小如罗网的道路农田,房子如玩具,远景被空气渲染成淡蓝色雪花球里的微缩风景。白云丝缕从眼前整幅鸟瞰画前飘过,高度使直接骑马拾梯而下极其危险,索恩首个跳下马,五人变成了牵马步行。

      踏了两步,几人就感到下马的正确性。刚下过雨的草地充满被称为“大地痤疮”的鼓包,水在草地下面撑起沉重的半球,一马蹄踩进去就会喷出水流。阴影里的草地完全是海绵,脚踩下去深陷如气垫,草根气味的清水淹到小腿,但是在平台山向阳的面积,苔草完全干缩成小鹿或小孩刚剃过头顶的那种茬,紧紧吸附岩石,刀都刮不下来。

      菇盖山最末一梯下,已经有人喧哗。谷底再往下是光照不进的塞满锋利狼牙石的地带,要前往山谷的对侧,必须渡桥。前方,应该是发生在万圣节的街道而不是影区野外的画面正上演,一圈白衣儿童围着想渡桥的三人四马,手牵手围成一个环,旁边脱下随便丢弃的鲜艳斗篷铺了满地,像绿草上淌着一条所有种类林雀羽翎缝合而成的花丝巾。

      那些蓬松白绒衬裙、辨不清男女、带兜帽的白发孩子,不是妖精胜似妖精,嘻嘻哈哈过后,开始唱小玻璃钟摔碎般的歌,飘带末端缀着的橡子在摆身动作中一跳一跳。

      “舞蹈跳跃,跟随树叶,巨瓣上的露珠冻成的堂榭。鸟溪歌噎,星月摇曳。露天演奏着天体交响乐。”

      手臂包围圈偷偷地越缩越小。为什么他们像纸人一般必须手牵着手?

      旅人的马紧张鸣嘶,“你们,别,别过来......”不安的感觉攥紧行人腹部,他却完全懵到想不到拔出护身武器,孩童们就像没看见他们表情一样,旋转和歌声自顾自继续:“幸福的绒,极乐的绒........”

      突然,猝不及防地,五六个孩子像童话中的索魂精怪簇拥上去,快得产生残影,旅人刚来得及开口出声发出一声“嘎——”,灵魂就从口中像水晶泥一样被极紧的拥抱挤出身体。

      包围圈骤然散开。手拉手的孩子退到圆圈最扩大的状态,亭亭静在草地上。游戏结束了。圈里的所有生物和睦地,友爱地,美满幸福地,沉睡在草地上。人与人摩肩、头下面垫着马腹,马的脖子软软地弯曲回来贴在主人的小腿上。童话谋杀了现实世界的人,而且一滴血液也没见。

      风适时地刮起。那些恐怖的孩子发出正常小孩无异的嗔怪声。几顶兜帽掀起。猫的耳朵,羊的耳,鼠类的耳朵......招摇竖起,竖在一头头柔白细发上。这个时候索恩才看清他们的鼻唇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亚人的吻部,像幼年猫狗,或者出生不久的兔子。

      毛茸儿童杀人犯们揪回了帽子,开始翻找被害人的口袋。

      “蔁蛾人!”蕾娜双手合掌在胸前一拍,脸颊飞起潮红,两眼发光,“是蔁蛾人!活的蔁蛾人!“

      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只是对毛茸茸起了少女心,忘记这群孩子刚杀过人,因此而摇头,医女却眼镜背后燃烧着科研之火,拿着药剂勺和试管:“别跑!让医生姐姐舀一勺孢子,五克就好,一点点就好!”一路冲下坡。

      “不要碰我!”

      唯一没带帽子的十二岁男孩愤怒涨红着脸,打开蕾娜的手,连细而高竖的兔耳也耳根通红得透明,一抖一抖。蕾娜的脚从地面无风升起,被大朵水晶银耳般净透的菇体裹成卷,生长、固定、悬空的透明体把她举了起来。那竟然是冰,万变柔软如活物,禁锢了蕾娜的不是生物而是男孩召唤出的冰。

      几乎只慢了半瞬,大剑剑尖刺入冰体根部,残酷拧旋,如钻头般截断成型中的冰牢。索恩执剑挡在撤退的蕾娜的面前。“上去!”索恩对蕾娜向后努下巴。蕾娜回到平台上瞬间马上哆嗦着开箱,含进一片星型干燥红叶,这才制止了肩膀攀上来的霜结。

      “你不来我也不会怎么样她的。人类躺着就是最好的,我才受不了你们的血和尸臭。至于这些人,”男孩走过倒地人马,踢了踢被用魔法往体内送入了孢子的三人四马,“丢在这里不被树荫遮住。接触第一滴雨水的时候就会醒过来。”

      亚人男孩的脸极其特殊于同伴,唇和鼻看上去和人类孩童毫无二致,放射蓬松的白短碎发,毛剌刘海稍遮住眉,几乎戳进宝石蓝的眼里,把那双大而稚的眼睛框出零度的冷冽。其他孩童渐渐捡起没有一针一线缝制痕迹的皮裙斗篷,织叶背心,鸟蝶魔兽的整翅制的披风......穿回身上,兔耳男孩穿的却是一件人类的皮衣。

      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人类尺寸翻领旧皮衣,套在稚嫩的锁骨与肩峰上,尽管有精心保养,褶皱处已经开始出现白裂。优质漆皮在回折的袖口依然保持光滑浸润,晃晃荡荡露出纤小手腕。衣服上镶的扣不是黄铜而是某种贵金属。从腰间开始摇曳猎猎的散开下摆包裹双腿,他把这件皮大衣当成是风衣,或者魔法师长袍来穿。

      石头后面身影闪动,有谁冒出小半身,立刻又缩回去。那里躲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棕褐色大叶子拼裙,横裁成整齐的裙角长达脚背,红木鞋和洁白的某种多孔植物晒缝的暗花袜,除了竖耳,微微留了一点羊鼻痕迹,与淡红皮肤上有一层雀斑与稀疏银白绒毛,也几乎是个人类。少女一手揽着比她小臂长度还大的桦皮封面书本,另一只手臂伸出,其他小孩瞬间变成几乎透明的荧光点,真正的“蛾”一样划出飞虫弧线,成排停在女孩右手侧腕到指尖,遮蔽在她的宽袖下。

      “又躲起来了!”男孩吼,“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出来打劫要装得凶一点!“他大声斥责队友。

      “你要和他打吗,安巴顿,小恩,柔柔和雷塔说他的剑好可怕,他们非常担心你.......”女孩在石后轻按着右袖。

      叫安巴顿的蔁蛾人男孩苦恼地揉着自己有点自然卷的银发:“我带你们出来干什么,艾雅你就应该在家里好好照看他们,我们可是在打劫,打劫啊!”

      有点想笑的画面。但想到被弄晕洗劫的上一批、每一批人,就笑不出来了。

      “你已经知道我想要你身上值钱细软了吧。既然没办法请你这样睡一觉,我宽限一点,每人把身上的财物留下一半。”男孩转向索恩,拿出公事公办的表情,双足“丁”字,虚握张开的双手,这是塑能魔法师的起手式,“但那个箱子必须留下。”他指向平台上的蕾娜。

      听到这句话,蕾娜还没有说什么,万金全部现金背在身上的波巴沙首先跳了起来。“一半!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抢!”

      “原来你喜欢被打一顿然后抢走全款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蔁蛾男孩说,没什么表情变化。

      少年双手虎口虚虚环绕着头部,自下而上一扫,清脆的爆裂结霜声,一个带点灿的霜雪光环自颈至发梢,上扫过男孩白发,柔软银发根根从发根竖起,发型变成背头,发梢如淡蓝色火焰,五官在冰蓝反光里骤然脱去稚气变得冷峻锋锐。

      他回身一挥手,一波冰柱地面突进,将唯一的吊桥柱弄断。在蕾娜和波巴沙的惊呼中,桥的自重使断了索的桥身迅速崩塌,向悬崖底部掉去。这个男孩是认真的。

      “如果我赢了你,你就要无条件地把路让开。而且把吊桥修好。”索恩说。

       男孩骄傲地昂着精致小巧的头:

      “一言为定。”

      男孩跳上索恩所站的最低的平台。

      亚人本主要指居于聚魔之地边缘阿刻戎河流域,因水土与魔力,身体变异成人与魔兽特征混合的生物,区别于兽他们拥有心智,区别于人他们不会被普通魔兽主动攻击。后来渐渐所有的人与魔兽混血、化形魔兽、拥有魔兽器官特征的人类都被归于这个名词。亚人进入人类城镇必须考取亚人证,证明从常识到善恶上,自己的心是人而非魔兽,然后佩戴人类赐予的公民身份象征的”金属武器“,一般是柄外有一圈护手环的礼器匕首“环刃”。亚人主要内分为弗瑞(绒)、蒲露姆(羽)和斯克尔(鳞)三支,但是这些无证的孩子们不是“绒”的一支。

      蔁蛾住在无回森林的绒海。那座新月形森林,据幸存者说,绒毛般的物质像孩童蜡笔拙劣幼稚地反复乱涂,塞满了那个森林,“像绒絮想填满治愈大地的裂口一样”。蔁蛾人半人半兽的身体娇小,成年蔁蛾身高也只有人类的一半,直连地脉的魔法亲和力和生来即有的施法天赋使他们是天生的魔法师。

      也是索恩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魔法师”。

      气温突然就骤降了。

      亚人男孩身边开始萦绕旋转的风,舞起发出刀片声自撞的雪花。安巴顿软靴点地,冻土由他每一步落脚地不规则地枝蔓生长,像贴地生长的结晶花朵,整个椭圆平台挂着一层华丽的霜之蜘蛛网,瞬间变得滑不留足。空气冷得仿佛是碰到触感有如胶体,即使是索恩也因为此料峭浑身一激灵。以为已经忘了的感觉。故乡的感觉。

      亚人男孩腰带上捆扎着一整棵植物。花朵的顶是白瓣马蹄莲,下面接着膨胀的皮膜球,像缒着一颗透明大珠子。男孩从中拿出圆柱形的道具,漫不经心地撕开外面的保护囊膜——那花朵是他的背包。

      “他的魔法熔炉!”布莱克喊,“魔法师的武器不一定是杖,书本或者水晶球!”

      魔法师以自己身体为魔力流通之釜,将情感酿为魔力,或者辅以充能宝石为魔力外源,编织冰火喷薄放出。辅助的特定媒介物“魔法熔炉”,可以帮助人工扩大魔力通道的出口,连通体内和外界,魔法熔炉既是法师的力量增幅器又是发力切入口。

      男孩像普通刚睡醒看时间的小少爷,向上甩开金圆饼的薄盖。这个伪诈的“开打”动作同时,却空着宽大袖管里的手,右手虚抓,一排冰柱提前向索恩爆发来。

      轻易磕飞开胃菜的冰箭,把剑面作盾缓慢旋摆在身前,向安巴顿走过去。索恩越冲越快。首先必须要近身。打垒球般随意方向挥了几下剑板,扇出飓风,索恩把安巴顿身周的锋利雪晶挥开,而安巴顿居然不闪不避。

      魔法师任凭战士直接近身!索恩举剑的瞬间,男孩冷得让人起噤的手指的在他右肋下沿摸了一下,一沾即走。索恩半身的动作仿佛陷入凝滞,男孩早已钻过索恩腋下,在索恩背后露头,同样手法更长时地触碰右小腿和垂下的右手肘尖,一臂一腿立马就覆盖层暗色。

      索恩被暗算了。

      突然一箭狙向男孩的头。不知道如何发射的,没有剑杆只有折下来的黑三角箭镞。巨大向日葵从土地上冒出,花盘深凹,早预谋般将破空的黑点挡住,花含着那点铁迅速原地枯萎凋零。抬弓的瑟卡尔看向名为艾雅的亚人小女孩。她面前漂浮着那本打开的厚书,手指从里面拈出金绿的光,眼睛却不看书看着瑟卡尔一众人,严肃而戒备:

      “不会允许你干扰安巴顿战斗的。”

      大剑的轨迹中折、弯向地面。索恩体表每增加一片内渗的冰,已经存在的男孩触摸印上的冰痕就欢迎新同伴般波振,似乎这层冷冻囚甲的封锁效果是随覆盖面积增加而增长的。

      作完一切对索恩的削弱,安巴顿才不疾不徐地后撤,男孩滑向后的足迹故意随性地收束弯曲,拖出一道螺旋型长霜痕,以划痕为起点放射出冰的尖刺,冰层以曲线为源,向两边生长延展,场地逐渐萌芽一片片薄壁,每片反光墙壁上都反映着或真或假的镜像,犹如画廊。

      镜面最初的曲线已经疯狂生长为薄膜迷宫,随机位置时间出现与碎散的冰墙拔地而起,最后一圈封住整个场地边缘,把平台闭合变成了活的多角星万花筒。索恩只看见最后半角男孩的冷笑和皮衣下摆,极快的来回扫三剑,男孩在近冰间转移身姿三次,劈断中的只是光滑表面的残影。

      跟丢了。理所当然地跟丢了。安巴顿有意志出入冰面时,是如同过水幕的。

      “场地做好了。”蹲在某条夹缝中靠乱扰的镜像隐身的男孩,看着谨慎漫步在迷宫中的大剑男人,暗忖,“接下来就是,”食拇中三指构成三角,在男孩嘴边一呵气,结晶的细脆微响,三点之间点水般薄膜张开。

      “蹲下!”瑟卡尔喊。

      薄得不可视的雪镖,巴掌大的六角形只是凝结核,它吸收沿途冻气,瞬间结成能把人头砍下来的冰板大飞刃。切进索恩左肩、血雾暴起。凝冻的板斜向嵌进迷宫的后壁,索恩瞬间就锁定它的发出点——下一秒那个方向男孩影像提前的碎散,却证明那不过又是一面忠诚反映主人形象的冰墙。

      男孩的无数身影同时映在他操控着、极大干扰着敌人视觉的钻石迷宫中。索恩有预感飞镖来袭却拼着受一击,同时溯源环境动态变化的发生方向,追踪男孩的剑招居然打中。索恩嵌入镜子数分的剑身,被冰上切口放射的外喷锥形冰凌推挤,上下格住,这面冰的作用瞬间从扰乱人的镜变成了给男孩拖延时间的盾。索恩眼睁睁地看着白发身影溶解入那枚蓝琥珀,傲笑着消失,自己肩伤的热血滴在冰上,立刻热融陷成黑点。

      “钱啊,我一半的钱,我觉得它们在离我而去了。”波巴沙两掌挤压自己的脑袋,两掌揉着哭丧的脸。观战平台上瑟卡尔和裹着毛巾的蕾娜都黑着脸。

      “你要不要帮他作弊告诉他敌人位置。”蕾娜说。瑟卡尔咬牙,脸上纠缠着“我想相信”和“不得不”,一圈隔绝精神魔法的结界将下方缠斗的两人罩起来,又是尽职尽责的艾雅。

      索恩闭目。“哼,开始放弃了吗?”男孩在夹缝之一中窥视着,却发现索恩对镜子迷宫是从脚四周的镜面开始无选择疯狂破坏。

      全部推平,全部打碎。结界上空升起反向的鹅毛大雪。索恩不计方向,随意突跃,然后把所到之处的白全部剿灭。从平台底下看上去,战场平台已经开始出现大量隐隐透光的裂隙切痕,开始往下滴水。那些把周围的光吸干殆尽,再万倍放射在每一条棱、每个尖端的刺眼固体,根本无法抵挡绞碎机器般的怪力平催。再次生长就再次粉碎,三分之一个迷宫瞬间就变成脚下厚十厘米的碎雪。

      从顶上望,雪的迷宫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再给他三十秒就真的要把布置的狩猎场物理掀掉了......”安巴顿咬唇,右手里的金属盒连续发光,追随着索恩的移动路径,一边转移,一边两只手大量同时吹出大量飞镖。

      十数块的冰板角度横七竖八地,先是迟缓,然后带着恐怖速度和动能,瞄准中心的人类想要将他剁首凌迟。翻滚的锋利边缘在地上刮起白雾,亚人男孩撤去一面镜,从它背后轻弹手指,两片雪镖左右夹击瞄准索恩的瞬间,众人看见索恩从雪海中猛然反常回身,“就在那里!”抛剑将一面镜击得碎——这不是目的——然后剑刃反弹,插在另一面镜正中,裂隙扩散,将巨镜不对称地左右一裂为二。

      声东击西依然没有打中男孩。

      失败无功的表现再次引起观战众人的哗然。

      “抓我?找错了,傻.....”男孩冷笑,突然一拳的拳面直击在少年同样低温与苍白的右颊。

      晶体的爆碎冲击声。男孩怎么受得了力量可以开石的拳击,穿皮衣的身影旋转着飞出,重重摔到地上,撞破了四面冰墙,才被男孩虚弱招手唤起的巨冰手接住。

      假动作。套着假动作的假动作。目标是自己停身出神的那一瞬间。傻的是自己。

      亚人男孩艰难地爬起来,用封冻止住口腔内壁牙齿磕落的出血,脸色惨白,狼狈表情像一个真正这个年龄的男孩。

      因为颈椎缝几乎都被那一击掀脱节,安巴顿眼前全是黑晕。“怎么可能做到,你......”

      “要不要听一下你自己呼吸,心跳,和攻击之前呵气的声音。”索恩没有表情地回答,“跟我打,就不要拿下三滥的伎俩来。”

      男孩躺在背后组成巨手的的雪块手心里,脸上怔然。场地上所有的残冰,全部向天碎裂成蓝光片末。

      “正好,我也不喜欢那样战斗。”名叫安巴顿的男孩由仰卧腰以下浮空扳起,人偶娃娃般地,腰以上七十度折弯,回到站姿,双手扭了一下侧低头的脖子,扭正,换上正色表情,“现在开始的战斗跟钱无关,是我跟你两个人之间的事。”

      亚人少年的肩胛翼骨凸起,两臂远远朝后掰,气质上覆盖的轻视和阴暗一洗,双掌之间的弧线排满了放射状的十数个冰锥——十数条凝水成弹,发射,在落点爆炸的冰炮弹流水生产线。

      索恩连续滚地,让那些尖端实体冰不过手指长,但是带着风暴彗尾的晶碧色狙击全部落在上一秒金发男人所在的位置然后炸开,剑面与地面构成狭角,抵挡飞溅碎片,数轮以后索恩明白了男孩攻击之意:为了拉开距离。

      衣袍下摆无风摇摆的安巴顿浮于空中,垂着白色睫毛,口中喃喃、指与掌操纵比划。在索恩脚下的地面,一个巨大的通用语字符出现。

      那不是单纯“印在地面或者飘浮的荧光字”,也与女道灵师卷轴上的假货云泥相别。明明没有风,那几划波漾着瑰蓝的痕迹,每道笔画都在发出“飕飕“的、非已知世界的冷气,那构成笔画的不是悬在虚空的纯能量,而是刻入万物力经纬、使之扭曲的裂渊。

      “对的,就是和你想像的一样。”男孩手里搓揉着光线团,严肃的脸终于咧出小小得意的笑,“魔法符文的本质是‘世界基底被魔法师撕开的裂纹’。”

      这就是真正的魔法师的能力之一,揉捏环境于鼓掌,道灵师终生都无法仰望的力量。

      “你看它们都亮起来了,很漂亮吧,符文可是魔法师已经渗入世界的编织系统的证据,”男孩食指玩弄着耳侧高度的霜花,宝石蓝的眼睛外面是一层漠蓝晶膜,一朵晶体像有生命一样乖乖栖息在安巴顿不怕冻的肩膀,“那么我要把气温修改为零度了。”

      他五指同时在空中刻着一个图案,指尖发着白光,在空中留下五条光的轨迹,冻气肉眼可见地波纹状扩散,凝华在地草、土壤、甚至观战者高度平台的靴背上。风雪面积扩经的树,薄脆而受不了自重断裂,折断的木质断茬像白骨匕首。符文,恐怖的力量,即使他仅仅能够朝“低温”方向影响世界。

      下一次,那张孩童的嘴再翕动,吐出的就是自带震慑、耳语命令世界、不容反抗的货真价实的诵唱:

      “我习于冷,志于成冰。”

      索恩双手执剑在身体右侧,眼神凝聚,咬紧牙的嘴角不断喷出白气,尽管此时在冻气中心每一秒都是在丧失体温:“来吧!”

      “雪虐风饕!琼柱高起!

      银沙化雾!烟袅成缕!”

      男孩在空中手势连印,开口大声发声,唇边却奇迹般地没有吐出白雾,随着诵唱,场地中围绕索恩阵列长出数块一人高的冻石,冻气凝石并不是普通冰体的白色,而是鬼魂般的碧绿,大块渐变着深蓝浅绿,乱石圈几秒就随阔散着的雾环新星封死场地——这是将气温定在此的辅助。

      冰封炮、冰爪、咆哮之霜、锥雹阵......霜华舞蹈已经看得人对白色感到视觉污染。所有寒冷系的魔法如海坝决堤向中心那个人形淹没:

      “看来你的对冰有特殊的防御力啊,竟然能坚持这么久不倒下!摩天大楼在白虹穹顶贪婪结晶,纵断天空,无瑕的生命升华或凝结在苍冷的霜炉!”完全解放能力的少年滞空,姿势投入,周身漂浮着护体飞雪和浅蓝辉光,看上去像一个小小的神明。

      动起来的索恩像什么呢。庞然巨力在一个焦点猛刹,斩钉截铁,无形的“力量”本身凝固、实体化,仿佛是那样的物质,构成了不知疲竭的索恩。索恩把大剑疯狂急舞成了真正的绞碎机,如巨兽硬吃下一切降临的固体,不断地吐出裂碴碎屑,纹理绮丽的冰层一片一片破开打碎成雪。舞台被蓝白以体积暴力塞满,让索恩连走动的空间都没有,只有索恩周身两米半径的球体完全是无冰的真空,安巴顿“哈哈哈”狂笑:

      “作为一个战士挑战魔法师太蠢了。近程攻击只能被远程单体攻击像风筝一样溜着跑,被范围攻击碾压!”

      男孩恨气,我就是靠窒息闭气你,也足够杀死你了!

      然而,安巴顿越施压想让霜雪内的真空半径慢慢缩小,越强迫包围圈推近向索恩,每进一寸的施力和魔力消耗都在陡增,亚人少年在零度空气中流下了汗滴。

      已经五分钟了。索恩肌肉记忆挥着剑,滞空的大脑计数。

      安巴顿的头发根根扎竖得锋利。嘴唇惨白,娃娃脸颊反而浮起绯红,巨大削尖的冰柱从索恩脚下精准地连续升起,索恩躲开瞬间削断前一根,然后换位站到截断那根的位置上,连续五根冰刺都没有让他肠穿肚烂,被钉死在球体里。愠怒的少年拿着的大怀表发光漂浮,不仅掀开表盖而且打开了表面的玻璃罩,食指在表盘调整指针:“这个熔炉格外赐予我的魔法属性就是,冰的定、时、炸、弹——“

      两层表盖闭合的“叮”声同瞬,索恩之前被直接抚摸,留在体表的冷雪浸湿的伤口,全部爆发生长出冰凌。像被结晶刺穿的昆虫,冰从皮肤反向撑破肌肉和内脏撑破向外,三处冰凌发起点在体表爆发,血从索恩口鼻中涌出。

      “只要被我击中冻结过一次的对象,我就有能力让一次冰在伤处爆发开......来,”男孩精神昂扬而身体勉强地笑着,汗渗透了皮衣贴身处,皮革的新深湿又被气温冻成白痕,索恩胜利的希望已摇摇欲坠。

      索恩拄着深深插在地面的巨剑勉强站稳。只要下一步,冰网的骨架向内长出冰刺就——

      不对。

      世界在摇晃。不是飞行不稳那种摇晃。而且在模糊。

      索恩带着血线的嘴角轻笑。

      “你身上也有一颗定时炸弹你知道吗?”索恩的声音隔着冰。

      “什么,不可能!”安巴顿看向自己双手和周身,又转侧身后。

        索恩内脏的冰刺没有产生。封禁的体表冰凌渐渐融化剥落,随着索恩的运动,像普通的附着在衣服上的冻结物,被震碎抖落。反而是索恩言出法随地,安巴顿在空气中的漂浮位置越来越低,周身的雪风暴慢慢消失,雪在脚下滞留不成漩涡,脚直接接触冻硬的石土从空中落到地上。

      男孩再扣手指。以前把水元素凝炼升阶成冰元素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吗?“不可能,我明明没受伤,是你对我下了毒吗!”

      “你们法师非常擅长秒杀大面积敌人,“索恩说,”但是没有经历过消耗战缠斗吧。”

      以索恩所在的球形空间为起点,一根又一根,黑色裂隙正在暴裂探进几乎被安巴顿堆砌成实心冰之球崖的战斗场,切割至凸出外表面,像一个硬如铁坚冰中的真空的太阳。

      覆盖战场的冰体底部,微弱、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荧光,风中残烛闪烁。在安巴顿看不到的地方,地面的符文,消失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冰的封锁层被彻底猛掰开,爆裂巨响。

      一股带着晶莹珠沙碎光的冻气早已高压酝酿。随着索恩头顶冰层炸裂的声音,积压在冰内的寒气同剑身一起突破,变成向正上方喷涌的尖锐喷泉,从豁口上升到了几乎是山峰顶三分之二的高度,接触热空气后,才融化成被山风吹走的水雾。

      大口透明的血从蔁蛾男孩的口腔,鼻孔喷出。融雪坍塌,少年整个人很快就被埋得只剩那只刚开始抽条的孩童右手,握着魔力熔炉,露在雪块外面。

      在雪里面,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得瓮声瓮气。

      那么重的脚步声是持剑的男人吧,一步一步地。

      又朝我逼近一步了,不要,杀都可以,不要翻开雪露出我现在一定哭得像孩童的表情示弱的脸。

      巨剑举起的金属声:“松手。”

      为了以防万一,索恩最后还是要把魔法师和他的武器分开。如果男孩松手,下一剑就是砍在金怀表上,不躲开就是直接砍断这只右手。男孩被禁锢在碎冰里咬牙,缝隙露出一只眼、红眼眶,死不松手,索恩慢慢拖动带着怪力的剑,故意让他听见巨刃慢慢向下锯着的趋势,和过处坚冰被变成齑粉的声音。冰屑清脆四溅打在男孩手上,而他只是把眼睛死死闭上。

      ——索恩收剑了。

      萝卜破雪般,男孩被男人整个拔起,露出雪外,安巴顿眼底泛红地吼:“为什么不动手?”

      “那个钟表对你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索恩提着他的右手腕说。

      “安巴顿!!.......我给你们修桥,不要再攻击他了!”

      女孩艾雅手里的书脱手飞到了空中,急剧放大,飞速地自己翻动着。那本书树皮为封面封底,翅果荚膜缝制的书页,青色洋红花纹断片闪印在里面。

      女童声音的吟唱:“沙温加维尔,和对面的朋友跳华尔兹,用你自己的力量来连接目标。去!”

      几根细草突发地身长加粗,曼丽地卷曲起来,很快互相缠绕着钩住对侧悬崖同样的杂草,一座勾连密结,过于碧绿的索桥瞬间就结好了,然后艾雅任书掉在一边,完全扑在男孩身上,用手把他还埋在雪里的半个身体试图往外挖。

      两分钟以后想起世界上还存在魔法,把书捡回来念了融雪咒。所有的蔁蛾小孩显型围着安巴顿,手和膝盖撑在地上,泪水挂在小小的鼻尖下巴上。

      “法师在无法使用魔法的场地或者用光法力,就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剑术老师说,索恩反手握住剑柄把大剑收回背上,“战士也不可能保持战斗力一直到死。除了他,他很特殊。你们蔁蛾似乎没有魔力用干之虞,但也会面对元素枯竭——在急速抽干空气里所有的冰元素的情况下。”老师总结。

      不,我赌的纯粹是他的身体疲劳而已。索恩想。那个男孩是被双方一点点互磨体能和精神耐力,活活累垮的。

      安巴顿带着黑眼圈,脸显得苍白如纸,连眼睛都无法睁圆了,即使如此声音虚弱地仍然要假装凶他们:“哭什么哭,不准哭,我又没死,我的难受不是全体蔁蛾人痛觉共享分担了吗?”

      “那你们,你们,为什么要霸占这座桥做强盗?”胖子波巴沙用掌心把两颊往下面扯。

      兔耳男孩嗤笑了。“不知他人苦”的笑。

      “因为我们不是人,却想要成为人。”他说。

      “我们本来应该是不能移动的蔁类,而不是生物。我们是从八百岁的巨菇‘密碧母树’上无性分裂出来的,所以亚人外形身体的构成物不是血肉,而是菌丝,身上的绒毛并也非兽毛,“男孩用眼神指后腿甚至是兽型反曲关节的森林小孩,”而是密碧母树赐给的蒲公英绒一样的孢子体。菌类的那部分才是我们的自然本相,动物与人形部分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因为诅咒。‘必须模仿、变成某种哺乳动物,然后终生寻求进化为人‘的诅咒。”

      “痛苦共享那思维共享吗?所以你们全都八百岁大了?”蕾娜问。

      白了打断的医女一眼,安巴顿继续,”不同于熄灯以后废了的人类,我们直接汲取魔力地脉,一生寿命中极长的时间都停留在儿童的外表,这让我们成为魔法师的实验素材。是比精灵更吸引捕捉贩卖的宠仆。无数次的入谷扫荡捕捉,无数次的打退,我对人类已经没有好感了。除了——”

      男孩转过去看不见眼的侧颊泛红。

      “除了教我魔法的那个男性人类。“

      “他在无回森林歇脚时指导的我魔法。这件衣服和这个怀表都是他的东西。他临走时说无回森林是很好的生态宝藏,要用我手的力量,好好地保护我的家园和族人。”安巴顿碰了碰手边的怀表,手表发出“叮——”的清脆声音,“——每一个蔁蛾自从双足站起,就已经不能不吃人类的食物了。我拦路抢劫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养活他们那几个笨蛋。

      ”为什么不打猎。”索恩说。

      “你会吃自己的手指或者同胞的胎盘吗?木精灵能消化木头苔藓水藻,体表能分泌黏液捕食昆虫,并演化出了什么植物都能吃的强解毒能力,所以你们就以为所有森居种族都是自给自足的?从挤出谷底地裂的瘴海,到已挂满真菌幕帐的森林和它的果实,到天上飞的菌丝感染的鸟,所有感染过真菌孢子的生物,对我们来说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我们是同一个生物!整个无回森林只有一只生物!”安巴顿强支起脖颈瞪眼,然后重重地倒回去。

      “人类帮助过我,我不会真正杀死人类。反复地控制、断掉桥也是因为有把握艾雅能够马上修好。你的那些人类伙伴要抓我去贩卖也好,杀了我也好,只许动我一个人,不许动他们,不然提防着喝到肚子里的每一口咖啡被我的鬼魂变成冰刀吧。”男孩最后语气冷如他的魔法般地说。

      少女艾雅久久地看着自己的脚。好像要穿透木鞋看到里面活动的脚趾。安巴顿话说完,艾雅就立即站起来,棕红黄的衣裙摩擦,沙沙作响。

      蚕丝瀑般的白发倒垂。女孩九十度鞠躬,兽耳倒立,长发都垂过了膝盖。冷静得可怕的童音,让人不寒而栗:“以母树发誓,我们以后不会再劫掠人类了。“

      “安巴顿不是抢劫的主谋。我才是策划者。他是明明把自尊看得比命重却要为了我们弄脏手的打手,我才是万恶之源。”细嫩手掌抵在微凸的胸口,手腕背圆润形状、大小与细腻都如同一颗剥壳鹅蛋。

      “你在说什么破话!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你高洁,感动本来就想杀我们的人类吗!”安巴顿怒得耳朵竖直了。

      “......所以请不要杀死或者带走他。请对我这样做。“掷地有声,羊耳女孩如不可切断的韧苇般说。

      众人都看着索恩。

      “你说你们是同一个人。你跟他是一样的。带你走不是我和他约战的内容。”被盯了五秒的索恩开口,“所以我既不会杀他,又不会杀你。”

      瑟卡尔说:“我给你们指一条路。你们族群还有多少像你和艾雅这种实力的,不会沦为奴隶的,去考真正的亚人证吧,到人类的城镇去工作赚俸禄。五个就够养活两位数的人。人类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憎。”

      兔耳男孩不是针对瑟卡尔地用鼻嗤笑:“你的意思是被人类看做牲畜,还要与其中几个共事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瑟卡尔耐心回答他的刺:“对,我知道。”

      蕾娜对索恩的伤口驱寒完毕,并排的艾雅还在跪坐在男孩身前施法治疗。五人告别了几乎被战斗摧残殆尽的最大平台,和冰在地下膨胀新翻开的碎土。记录完了可以向冒险者工会报告的亚人剪径地点。

      “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孢子想要多少就能刮到多少。”蕾娜双手按着眼镜脚两眼反光。

      波巴沙瘦马胖人在通过索桥时,引发桥面凹成折线秋千,剧烈动荡,弄得艾雅又把桥加固了一次。接下来的上山栈道有些路段坍塌过,所剩可踏步的面积变得极窄,只能收紧缰绳尽量紧贴岩壁。冰魔法师少年耳朵抖了一下,久久地矗立看着暮色里那些贴着对面悬崖上移的小点。

      “安巴顿,我们回去吧?”艾雅轻轻地拉皮衣衣袖。“等我直连大地,或者是在海上,我绝对不会输给他!我讨厌人类”安巴顿定定地恨看着索恩。

      “我讨厌人类......”男孩把右手抄在左手的宽大衣袖里喃喃自语,“不,我不是完全讨厌所有的人类。”

      朦脓的记忆之雾里,那个背后光华比今天巅峰还要华美的金发人。雪白的铠甲,一边耳垂有圆形蛋白石耳钉。他坐在金黄林荫下、一节枯木的天然凳上,白底金纹盔甲像埋在落叶下的宝藏一角。他身上缠绕的圣光气,使飘飞的孢子都绕着他避行。

      “拿不起武器没关系,因为你们真的很适合魔法。那本书每次只选中一个主人?”金发男人好像有点为难,微偏着头二指轻轻连续点太阳穴,然后再次绽开破晓般的笑。男孩仰望的视野边缘模糊,能看见一点弯眼角微微向下。一双慈悲的眼睛。

      一个圆饼状冰凉的东西按进掌心。“这是我赐你的‘亚人证’,你的金属武器。我承认你是人类。你想学什么?人类的法术编制、法咒构建、占卜命运与治疗,都不适合你的种族......教你驭冰,就这样决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只这样对我?

      轻笑与剑尖划地的声音。高大金发男人由盘腿坐站起来,扶着从他膝盖上滑落的半兔的自己。温暖的重量,没有手甲覆盖的掌心,落在头顶和绝对不可能任任何人触摸的耳朵上。

      “那大概是因为,我看得到你的未来。“男人看着侧远方,“不需要占星或者预言。你可能是活得到这个世界结束的那批人之一?”

      新给自己刻下耻辱的大剑士队伍的去向,直指着每天日出投影都会刺痛眼睛与心口的那座城。“叮”地金属机簧从打开扣起完毕,现实时间的安巴顿,转动着手里玻璃翻盖、细挂链已经断了又接上两次的金怀表,金属曲面上流转着与朝霞何等类似的夕烧。他双手将表按在胸口。

      记忆残影里,树下坐着懵懂小兽呢喃着的,刚被赐成为魔法师的安巴顿。那张脸孔与看着索恩一行人走向白银城的现在的安巴顿重合。过去与未来,两张口同时吐出索恩听见绝对会马上转身的名字:

      “列昂纳多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咒冰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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