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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领主的儿女们(中) ...

  •   蕾娜坐在开在床旁的景窗下,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浅色的街道,被光照亮地是白金色,阴影和光斑的分界线是淡紫色。

      城市禁魔诅咒的监控术士们抱着复杂的仪器,一人合抱的红色液体沙漏,上面旋转着金属枝,最细部分滴下的红溶液像搅拌过的血一样分层成漆红颜料,淡黄色澄清和两层之间森密的魔力丝缕的压缩。兜帽遮住他们脸的大部分,手套和镊子夹出发光细丝,夹在右眼的一颗厚窥镜测量银丝被扰乱、湮灭消失所用时间,人肉左眼眯起,往笔记本上一笔一笔记录了什么,路人见怪不怪或者窃语,他们如同未闻。

      “好,下一个点。“蹲在地上插下地图钉,他们向祖安法禁魔力场边界的下一处分界点寻找而去了。

      “大人,城主大人,广睿英明的尤利亚领主,请您一定要听一下!“一个破破烂烂学士袍的男人被人推得跌跪在地上,“小人有重大发现,我全都测出来了,数据全部都在我两只手上!......我命名之为光魔法第一定律,光源照射到物体表面的光能,等于投射到底面上的光能与投射到侧面阴影面积的光能之和!”

      年轻城主刷灰的墙一般的脸出现在精致剪纸般的小窗框背后,手拉镂雕窗框一角。“您......听见了吗,感兴趣的临幸我了吗,上天感谢,您看,您看,......”。学者立马手忙脚乱在地上一张张铺开论文,“还有暗室实验室,我把暗室也搬来了,光照透纸板上的苹果型洞在暗室地面形成同形状的光......”

      “你说的这些,是魔法吗?”

      男人打寒噤。不含轻蔑的倨傲,从年轻城主的眼睛斜下钉穿男人的胸口。两支冰冷的矛。

      他的脸一瞬间就垮了。泪水溢出八字眼角皱纹,他虚弱地、机械神经质地开始反复演示他的实验暗室,“您看一眼啊,您能反驳吗,挡板一挡苹果光斑就消失,它从地上出现在挡板顶面了,出现,又消失了,盾面集中的光能等于盾后产生遮罩阴影遮蔽掉的光能,求求您赏赐我进入魔法高塔的资格吧.......啊!唔......”最后是被铁甲城防兵拖走的声音。

      尤利亚的手却果断而极快地关窗。这间备受疼爱的房间的隔音,使得叫喊声瞬间遥远且瓮声瓮气。

      “圣山的医师,你觉得有名无实的魔法之城,可悲吗?”他透过玻璃向外看,却不像是在向比指纹还熟悉的城市寻求新奇,“从十五年前开始我们就只能研究理论,不可能实验,忘记真正放出魔法的感觉。越来越剩下嚼舌这些想当然的废话。”男人说。

      “魔法是系统科技的一种,我从来没有认为过科学和魔法是对立的事情。”蕾娜说,“要是您相信‘一切可以方法论归因的都是科学‘,科学和魔法会殊途同归的。”

      “要是人类走‘我知如何,我不必知为何‘的道路,道德再低一点,战斗魔法马上就会掌控整个世界。无视禁忌的没有伦理的搞残虐实验的,越不知敬畏的人越先接近‘魔法怎么构筑世界’的真理。他们摸到目的那刻起,魔法理论对他们就没有意义了,教科书从此只剩一页,就是‘怎么施展杀人咒’,魔法再攀登的上限就会被锁死在那里。以前被称为‘奇迹’的‘三种控制魔力流动技术’,‘文字’、‘音乐‘、‘绘画‘,后两个就是这样劣化的。几代就变成古代娱乐礼仪,只剩下在贵族学校被教来附庸风雅。最可悲的是‘学魔法是为了功用’的野心家,往往这种人才是主宰史书走向的人。”

      她说话清晰流畅,复杂的思路处理得简洁鲜明,像存在一把手术刀,能不赘用的词在她嘴里就已经全部被剔除。

      尤利亚没有温度地笑:“你这真的是十五岁能说得出来的话吗?”

      “那都是爷爷常说的。我只是背下来。”

      如果这是和平又普通,主客喝着茶的学术探讨就好了。谈话间偶尔叮当轻响,蕾娜的手上脚上都带着生铁的镣铐。纤细不会影响动作。绕过脖颈垂下在身后的一指粗的长链条,将她如同小女孩床头锁的宠物般拷在这间房间里。

      “你在嘲笑我用魔法追求战力吗?”年轻领主目光残忍,毫无悔意。

      蕾娜脑海里想起最熟悉的老人的声音:“蕾娜,给战法师爷爷泡杯茶,都是致力于阻拦理性流失的同袍,不需要那么客气......“然后医女马上用意志消灭会让自己变得软弱的回忆声音。

      随即,蕾娜学着记忆里瑟卡尔最故意撩拨对方怒火的神态开口:

      “你不是绿纪元的领主,就算你的塔收藏着自古以来所有的魔法书,卷轴和论文,被熄灯和禁魔两次打击的你放得出一丝它们的力量吗?不是守着天价的垃圾吗?十五年思考过一丝改变,哪怕转而寻求机巧而不是守着乌压压的故纸堆,你都比现在强五倍了,你们的城市比下面那个光能民科还要可悲。至少他们的理论在给天窗挖孔时是真的有用的。”

      如果是我,人类全部进化成魔兽,让我的所学化为垃圾。第二天我也一定会马上着手开始重绘新人类解剖学,带着对四岁开始学习的旧知识体系别离的痛苦——眼镜背后目光炯炯的蕾娜是这样想的。

      那个男人果然把眉心蹙成深嶂般的皱纹,右手食指和拇指掐着那处褶皱。

      “有两个刚经历完搜身检查的人要来看你。自称侦探的,需要受害者的医学报告的人。”他说。两个男子被蒙眼护送,刚取下罩眼布,蕾娜就认出满身都是小树枝的两人是索恩和瑟卡尔,吃惊得差点站起来。但放在膝盖上的仪器和严苛的职业素养使她纹丝不动。

      “索——”少女马上闭嘴。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最好还是装陌生人。

      “我想看看病人。”高个男人嘴上这样说,唇角露出少见的微小扬起,眼神却暗示着“我们来了”,无形的勇气之手扶住少女后肩,止住了颤抖。

      ”她还活着。“瑟卡尔宽慰地垂低眼睛。指的是郡主,意思是仗暂时不用打了。索恩转回面向尤利亚:“直接开始给我们情报吧,郡主最后一次昏睡前最后被发现的是什么地方?”

      “秘毁书区,城堡二楼不对外开放的藏书地点,一般人没有权限进去,平常只有她一个人在里面玩。”女仆说。

      索恩抬指点向走廊,示意“带路”,而没有注意到阴影里一个男人在簌簌的黑布褶皱间阴暗的表情。

      “塔”的中空内部陈设庄重,枫木柱与拱架,深一色的檀木书架,除了门口的前城主夫妇巨像、深陷墙壁的素色大理石壁龛,毫无装饰,基部三层采光明亮,“如何做个道灵师”等针对非职业法师的手抄本和卷轴是对全公民开放的,一根冰山般透过贯透整个塔轴线的玻璃柱,上细下粗,白天可以采到日光,夜间折射一柱闪烁的星空。四楼以上地板完全打通,浩如烟海的书架紧贴墙,连接贴满整个圆筒峭壁,不规则的楼板浮岛换成书架同色的黑檀,座位不再是厅堂排桌,而是互不相通完全一小格一小格高墙隔离的密室——真正的知识的深渊。

      这座塔建成的时间,以魔法粉碎身形又重组的“相位移动术”,多足蜥蜴蜿蜒爬行似的“壁行术”,甚至短距离瞬移,还是人口的普通标配吧;进入新纪元被收归入智慧高塔后,大多数人魔力失去,另外新加上去的升降机依附于细而隐蔽,外观消失在书架边椽之间的缆索,被金属缆拉向阅览者输入的三维坐标的位置——如果现在还有阅览者的话。

      一路升到顶。玻璃穹顶采集的天空自然光并不足以支撑整个塔照明,索恩开始怀疑夜里他们要怎么给塔的内部采光。然后索恩看见了“百合花海”。一朵朵冷的、巨大的固态的发光的“花”,永恒的人造光源——雕成火焰形的巨粲白晶,像花原一样铺满中心玻璃柱的顶端。过于唯美的风格很不符合这个城市的肃素,那是花吗?雕琢物?到底还是一朵朵被捕捉、冷冻了的火焰?

      玻璃中轴柱顶,整个图书馆最秘密的房间,就像小小的珍宝匣一样坐落在发光的白色花海中心。

      漆雕的黑金虎盘绕包裹在沉重铜门把上,雕刻茬新得发白,不似塔内其他把手被摩挲得油润。尤利亚拉开双开大门,随着“吱”地一声,“不要进去!”房间洞开的瞬间,瑟卡尔伸手臂拦住所有人。

      “在事发之后,现在以前,有人进去过吗?”瑟卡尔眼珠变成了两点荧光紫。索恩知道他的视界一霎那跌入黑底色,温度在房间里运动过的翠红碧紫轨迹像是洗褪又画上过无数遍的布面画——但不是无迹可寻。

      “没有。”

      “所有人走我后面。走吧。”

      四壁的四排书架陈旧而肃穆,纯黑封面,书籍与封面上不见一个文字,除此之外房间里的书架比塔里任何地方都要色彩明媚,书背的烫金尽是绿、粉、紫,一排一排适合儿童身高。这里名为“秘毁书室”,实际上已经完全搬空改成了那位小郡主的私人书屋,少女把喜欢的书拜托人用机械梯搬来填充在这里,除了种族历史传说(大概被当成童话书看了)和药草学图鉴的花卉插图本,竟然还有几本诗集和魔法史的大部头。

      瑟卡尔走到书架的最后一排,隔着半个空屋,指着书架的末端:“郡主最后是不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侍女吃惊地捂着嘴:“对,我记得就是在这里。”

      “七八年前你都能看得到?”索恩小声说。“密闭前的最后残留的温迹,没有被其他热源干扰。”瑟卡尔回答。

      “是魔法还是预言?”尤利亚发问。看见他似乎真的相信部落灵媒魔法存在的样子,只能口胡到底了,索恩长吸一气正准备怎么编,瑟卡尔早就带着狡黠的笑回答:“有感情的智慧众生,全身都会或急或缓地因情绪扩散自生的魔力,这个房间里几乎只有郡主一个人的‘气’,她的‘生命能量’痕迹最鲜明的波动地点,就曾经在这里。”

      瑟卡尔指着书架倒数第二排:“她在那天昏迷前在这里做了什么。”

      尤利亚命令卫士:“把书全部搬开!”

      空空如也。书架上什么也没有。书架的背后同样。

      尤利亚刚刚怒极反笑地准备命令处罚两个神棍,断头台就架在后颈上,索恩却没有丝毫瞬目:“你们随行有魔法师吗。”

      “找救命稻草吗?以为魔力禁区祖安法不可能有魔法师驻留,想拖延惩罚?”尤利亚冷血笑着,“我们还真的有,沃夫根!“

      尤利亚断喝。没有转身,身背后根本不可能被注意到的阴影里却出现无毛皮革充水肿胀一样的“蛹”。那是积年不洗的布纹,几乎褶皱虫蜕般包裹全身。只露出一只斑褶骨手的人,佝偻站在门洞黑暗里,单手抚胸。

      嘴唇干瘪的男人,法袍前襟拖到地上,后襟被驼背高高吊起,对自己的主人欠腰。

      “仔细看看这个书架有什么异常。”领主说,

      “是,尤利亚大人。我勘查。”魔法师声音短促低沉,开始抚摸检查书架。“是为郡主大人六岁生日定做的的金丝楠木书架,雕工精美......漆稍微有些返霉了......没有机关与毒素。”

      尤利亚一声冷笑,刚想命令部下把索恩和瑟卡尔拿下,索恩突然说:“请拿一本书给我。”

      烫金的厚重书页被摆在书架的第三排特定的位置。然后是第一排。第二排......这些混杂在正常书里的异类,特征是书籍上有像烧烫的针刺上去的孔洞线条。有两条断线是可以恰好完美拼接的。转瞬之间,书脊朝外的书在书架上形成了一道趔趔趄趄的花纹。

      极其像魔纹。

      “把地上书脊背上有星线的书全部拿来放在这个书架上联通注入魔力,不出意外的话是个魔法阵。”索恩说。

      “你真的懂魔法和魔法阵?“瑟卡尔挤眼暗暗问。

      “直觉。是画材,道灵师的魔纹都是魔法素材的墨水和粉末,我恰好摸一本书脊上有刺手的银色粉末,我不知道怎么构筑魔法阵。”索恩说。我的学历是什么必须诋毁的东西吗?

      “竟然让人潜入塔的核心作下魔法阵。一群废物!”尤利亚怒雷般地呵斥,卫士部队立刻作鸟兽散。

      “不要以为你们的任务就免除了。”年轻领主又绕回来,“书有二十六本,你们准备怎么还原这个阵图?”

      “穷举法。所有排列组合方式全部试过。喊你们全城还懂点魔法阵的人来一起做。”索恩说。

      “这座城市禁魔十五年了。魔法学院总共只有一个老师,一个新生。”

      “那就叫来。”索恩毫无觉得这是困扰的平常表情。

      “如果始作俑者在其中混进几本拼图根本不需要的书,或者拿走了关键几本藏在秘藏,拼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打开入口。”尤利亚反唇相讥。

      “第二种不可能。”瑟卡尔说,“藏有任何一本脊背上有阵纹的书,都可以让他被直接控告为罪犯。这入口不是一次性的,不是为了反复使用的话这个铺设也太用心了,所以需要的‘拼图块’都在这里,只可能多余,不可能缺少。”

      “如果您的学者团队不辱‘魔法之都’之名,拼到百分之八十他们就应该可以根据魔法阵的大概构制锁定剩下部分图样、功能、能源来源了,既然在您的城市所有魔力都不能持久成为能源,追踪这个犯人就算与令妹的病没有联系,您也会获得掌握超越禁魔的供魔技法的‘财宝’。”瑟卡尔结束了阐述。

      领主的侧影沉默成一个红黑墨点。

      很久以后,他吐气:“你们得赦了。”

      “我开始相信你们真的成功杀过精灵了。她的病的确是一场案件,而不是天赐的厄运或偶然。彻底捉拿犯人前给予你们进入与调询祖安法任何地方的权利。书架这边由我来监督。”

      “犯人可能就在现在在场的人里,请务必二十四小时轮班地重兵把守这间房间,不要让犯人回来灭迹。”瑟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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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恩,接着,说好的东西,”从铁匠铺出来,瑟卡尔丢出细小而沉甸甸的东西,索恩反射地接在掌心。

      “必须紧贴皮肤带啊。”瑟卡尔说。

      是一枚男式戒指。

      一颗包镶的金色猫眼宝石,光斑犹如竖瞳,细针密聚的放射纹理像爬行类魔兽的虹膜,被数片细长金属“眼睑“环绕包裹成不规则多边形。索恩转过来背面球形底座,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碎孔,上面罩着金属细丝机簧,隐秘的长针一段一段收纳在金属丝网环深处,构成一个蜂蛰般的注射器。瑟卡尔曾经许诺制作的“每当陌生人突然显现在近,就伸针刺痛报警的宝器“洞察之眼”。

      索恩拿着指环仰天看,太阳光把宝石、他的眼睛连串成一线,浅绿晶状体竟比宝石还要净透:“很漂亮。”然后随手带在右手中指。

      “现在,把你的意识印在里面。”,瑟卡尔说,“戒体是死返水晶,又叫鬼晶。只有它能承受錾刻精神魔法,连隐身都能侦测。把你的精神烙印盖在物体的核上,魔法武器和你们物理的武器不同,不同属性魔力‘共鸣’魔剑或珠宝的强度和精度不同,只有佼佼者会激发爆发式吻合的‘认主’现象,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凡品的魔法武器人人都可以御使,优良的魔法武器一生只认一主,神器为了从几代、几千年里选择遇见它青眼相加的主人,可能暂居在很多任使用者之手而不认主“他咧齿笑了,”并且害死他们全部。”

      “这颗是我按‘就是只认你为主’标准打造的,百分之百会认主,你普通带上就行,”瑟卡尔说,“接下来精神融合的部分我不偷看你的精神形象,毕竟精神形象可能和肉身本人完全不同——你的魂可能根本不是人呢。”

      索恩闭目。一股空虚风洞,吸力把索恩体内本来白炽融熔的流体吸取一丝,一只金色竖瞳睁开,重叠上现实中的巨大戒面宝石,放射眼珠雕纹变成了一只真正有睫有瞳的眼珠——然后被索恩的熔岩流粉碎。现实中,戒指上的眼睛黑色的竖瞳部分,仿佛盖印一样划上一竖鎏金魔纹。

      瑟卡尔走近。因为禁魔,瑟卡尔接近的提示刺感并没有会触发。戒指被取下来了一下。“侦查半径默认是五米,我也登记了我自己的精神力。这样它就不会侦测我了。”瑟卡尔从蹙眉中恢复,把洞察之眼还回索恩手中。

      “累不累。”自己拿着情报问卷访问完祖安法从底至顶各个店铺的这几天,你就连续耗在工坊。

      对面的人利爽地把头绳从脑后拔掉,微微甩头,一头汗湿的纯黑由一束在空中展开,叠交与飘散如绸。

      “不累,切锆钢很爽,看几次都很兴奋,用掺了碾磨剂的风或者流水,与其说‘切’不如说是把材料磨掉极薄的一条,一点点磨成粉啊,一块目标就像一个遇难者,水打下去就没了,周围一圈它的邻居同事还是原样。”瑟卡尔颧骨带着肯定不是炉火灼出的红潮,八成又在通感什么黑暗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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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尤利亚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靠海。

      人口大量流失,还继续维护一切前纪元的魔法设施,从空轨到法师塔。如果说直到父母那一代,维艰仍然如此做,是祖安法“留下绿纪元生存方式的法师之都”的尊严,在禁魔连魔能构装和机巧都瘫痪的十五年以后依然这样做,如那个医女所说的,是一种名为执着的愚蠢。

      他转动椅子对着窗外海景。

      “即使在两千年前刚熄灯时,天赋最好的人和精神最病态的人才成为魔法师。其中精英的精英才能进入‘智慧高塔’机构修建各地的最高藏书塔,几乎大陆所有的术式,魔法阵图和理论文献最权威的流出来源。这样的塔,大陆只有六十四座。”

      “您是‘塔’的管理者。‘六十四分之一’。”短促而阴沉的声音奉承着。

      “是‘北地唯一’。沃夫根,你觉得死守着自己不能使用的魔法,为了等待已经不可能来的‘魔法师’抄写流传,还要坚持维护塔不垮,是‘可悲’吗?”

      “下令保护祖安法一切魔法遗产的您非常伟大。”

      像是为了甩掉“伟大”这两个字一样。年轻的宝座上的城主左右甩了甩头。“我说了我讨厌虚名。书籍与知识是责任,只是因为从父母继承。”

      他背着手站起来。

      “要维系一个大图书馆可不是每个城市都能做到的事,因为那不是凡人知识的书,魔咒书和那些凡纸是不一样的。咒文的‘信息’也是魔法书的物质组成部分之一,不知道书里内容的人读过一本魔法书以后,字迹会在他手里直接褪色。道灵师读过的卷轴变成废纸,知识是彻彻底底的消耗品。”

      “所以所有魔法师作品一次至少制作两个副本,并且会让同一个学徒一次一次誊抄。

      “这座图书‘塔’的‘塔基’,是两位数数量的半瞎的誊抄人,眼睛蒙着翳膜,已经被榨成皱缩橄榄,仅凭记得的手指动作来书写的瞎子。抄太多遍内容已经背得几乎全部魔咒他们的脑就是魔法灭绝时人类的最后一份备份,但是每年仍然有勇气可敬的‘鲜橄榄’请求我加入他们。”

      “这是有所回报的圣途,‘书的灵魂印浸进我的灵魂,偏移了我的颜色,我的灵魂变成了羊毛绒毯的吸收一切颜料的纯白。’他们死前会这样说。”佝偻魔法师含蓄奉承地说。

      “为了守智,个人是无可奈何的牺牲。我们‘智慧高塔’诞生于阻断预言。‘来源于无知的狂妄覆盖这个大陆那一刻,就是红纪元结束,黑纪元开始那一瞬’。巨木倒下的地方就会滋生花朵。一棵巨树,一个宗教,一个流派死去,他的遗产营养输送给新事物,这个时候世界会中兴一波,天才最好的成长环境就是极盛而初衰的世代。祖安法是管理这营养,能够确凿传到未来改变世界的小毛孩手里的‘根之城’啊。就算是站在泥石流里,用身体去挡沙水和撞来的石块,我也要让塔站在这里。”城主尤里亚牙齿碰撞。

      “您的即兴演讲任何时候听都非常激动人心,但是鄙下来找您是为了另一件事的。”虫蛹里的男魔法师连最恭敬时的语气听起来都像在阴声怪气。

      “嘿!小伙子,“沉重的毫不知边界的肌肉手臂压在尤利亚肩头,是“水上蜥”号以及其船队的船长,水路的同盟者,“海路的净空比陆路负担艰难对吧?大量汇聚的水和小河管滋长的水魔兽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毕竟深海里面淌的都是真神的血肉......”

      年轻的领主被他摇动整个椅子,椅脚在打蜡的光洁深橙木地板上磨得尖锐吱声,微微嫌恶地皱眉:

      “请说正题,把走廊里四人抬的东西端上来吧。”

      “你听见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耳聪目明啊!”

      五面体的箱子被抬上来。简单除去保密的油布。

      尸体。一个士兵尸体。

      体表唯一的伤是一根穿刺透腹部的折断小船桅杆。“但他不是这样死的。”胡子男人放低了声音,瞬间整个由豪犷凝成严肃。

      金框透镜放在尸体耳孔。尤利亚眯眼看见了什么,胡子男人拦住他,用镊子慢慢地夹出来。一枚从荆棘上折下来的三角形的刺,刺穿了他的耳膜,由耳孔进入直接搅碎了他的半规管,重甲士兵死于剧痛和失去平衡从廊桥顶端坠落。

      壮硕男人的双手,相比这三角形锥刺来说过于粗大的指头,小心地腾挪展示凶器。“你知道这荆棘的另一个名字对吧。‘木精灵的箭镞‘。”

      被血染黑的刺放在清空的点心碟子里。“他们又开始蠢动了。小心啊,吾辈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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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内对于情报来说已经干涸了。经过打听,祖安法居然没有黑/市。所有的阴影职业和机构都被这个修道士般的城市自净排出,撵到了城外,包括戏剧院。

      出城的民用升降方舱,每隔半个小时上下一次,索恩和瑟卡尔登上后站了四十分钟,直等到舱位装满。说是升降舱,实际就是深井,铁链,缆盘和马力拉升与放下的有护栏的厚石板。不仅外型像砖,铰链下放到末,像自由坠落一样砸在地上烟尘四起的样子也非常像砖。除了空轨这是唯一的进出城道路。

      这个城市的人本来嗜好玩乐与喜剧。禁魔导致魔法之都生存严峻以后——或者如流言更过分地所说,城主在妹妹得病“要求全城一起给他的妹妹守活丧”以后,整个艺术氛围推悲厌喜,马戏团和喜剧院全部搬往二十里外的城郊,在深挖的壕沟般的地下建筑里,在地表完全看不见地继续演绎着。

      进去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嘘声和欢呼。“要不要票,半年镑一张。”眼神昏暗,斜跨充满纸片的大包的雷贝帽男人挤进两人身边。这里的卖票者长得都差不多。

      索恩哂笑。“你不如直接去抢。”

      “买不起那就三日镑的‘扒票’啊,”票贩说。“能买扒票谁会买你的场内票?”瑟卡尔说,冲撞声喧闹,两人扭头看场外,铁丝网护栏上已经累累地爬抠满人,还竞赛一般比谁能爬得更高。

      “不在场内你怎么丢番茄丢得中演员脸上?”票贩子像看奇葩一样看着两个人。“给你们两个打折,三个人挤两个位置,两个人票钱算一个,还是连号呢,成不成交?”

      ......

      “现在不是一个创作恋爱的时代,就像无道的世界不是创作骑士英雄的的时代一样。呼唤英雄的故事是出现在一次经济的高峰后,反而不是苦难中的。因为人们根本不会相信。”

      瑟卡尔坐下去就开始哀叹着捂脸后转了,拼坐的第三人是个不入流的酸腐剧作家,带着看不见眼睛的厚瓶底眼镜,像宝贝一样双手把看上去翻得很烂了的精装书捧在怀里(那本工本精美,自费装订,作者是他自己的书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地方),全程都在废话。

      “哎呀,不是穷的时候剧作家变傻,只写得出哄弱智的童话,而是仍然在创作像血一样深湛感情的作者都被苦难年代的观众骂死了。只有强、富自信的环境才会容忍和欣赏痛苦之剧。都怪那些庸民现实中受的刀戟风霜太多了,所以他们就烦躁剧院舞台演刀戟风霜了。只想要吃‘全世界把我当中心侍奉起来’的劣作,庸俗,呸!”

      “所以,不是红纪元不出悯金爵士那种伟大的剧作家,是‘悯金第二’都在幼苗期被骂死了,就像我!就像我!就像我!”他开始站起来挥舞精装书,像挥一只砖头大的蝴蝶。

      四周吵闹,闷热和汗臭,索恩真的非常想揍晕他,只要能让身边这个人闭嘴。

      “那你出钱坐在这里干什么?”瑟卡尔居然在如此的地方,有耐心试图跟这种人交流。

      “我来取材!为了弄懂喜剧为什么比不朽的悲剧更受喜爱?本泰兰国来剧院看戏的人,早就不是看戏了。他们不看戏中男女逐渐的恩爱离合,他们等着审判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出错,狼狈,剧砸了,看剧团笑话的戏外之戏才是他们为什么买票啊!”

      “嘲笑女主角衣服丑的像翻过来的花被单,嘲笑‘这句台词符合女神教义吗?你演的是糊弄我们的什么东西?’只要越过‘让观众不满’那条线,‘舞台的里与外两面翻过来’时机爆发,‘那些’就会马上派上用场。”

      他指的方向,大量的小贩提框装满番茄和鸡蛋,坐在每排缝隙的地上,吃着自己的贩卖物百无聊赖地等待。

      “用来丢呗!现在还敢站在台上的,一半是非常大勇气的在本泰兰仍然要演叙事剧的人,一半是笑嘻嘻‘当个小丑也算红’的投机分子。”他躲在摊开的书稿后面,好像那些绞尽他自己脑汁的纸页可以化作盔甲盾牌,“但是,还是有一种剧我是宁愿看‘番茄喜剧’都不想看的。最正统教化的骰子女神信徒编写的悲剧,在城中心大剧场每天免费上演,就算这样还是雇人专门来假装看,不然肯定空场。我宁愿看观众砸演员,砸剧作家,砸道具师和拉幕布的工人,也不愿意去看那种洗脑宗教戏。”

      人声的浩浪。

      索恩肘抵在前一排座位的靠背上,拳面顶住嘴唇,问旁坐的瑟卡尔:

      “你觉得坐在这里我们能得到什么?”

      瑟卡尔刚要开口。然后全场噤默了。所有的脖子都被拉长,整个场馆静默如掉进水里的瞬间。长杆高举的火,女演员头发用色粉涂金抹绿,她的衣着以肚脐为中心,无数朵镀金玫瑰恰恰完全掩盖胸脯与小腹腿根。演员穿着肉色紧身纱,所以实际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衣着暴露。

      满身除了玫瑰一无所着的少女连蔽身的手都腾不出来,因为她的手被反绑着,像牲口一样牵上台来,蒙眼黑布只露出局部的脸仍然生动地演出胆怯趔趄,一根引导斜杆从她背后前插,绞索一般的粗绳脖套扯着失去视觉的少女往意指的方向走,不比一头牲口更被珍视对待。众人的沉默结束了。精装书“啪”地重重掉在地上,从索恩挤座的男人手里打落,后座有人突然站起来举拳怒呼。

      “滚下去!”“谁给你的胆子演这个!”咆啸和唾沫淹没了全场。

      “精灵中的杂种!嫉妒人类有金属的怪胎去死啊!““木精灵婴儿就该拿来垫车轮底!”身旁男女吼声爆发投入,事态超过了你情我愿的番茄羞辱,剧团踏过某条禁线了,索恩想。

      “木精灵”“奴隶”。一件事最不可触碰提起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它是确凿发生过的事件。索恩蹙眉。抢夺神赐给人类,禀赋着杀死其他物种权力的金属,被反杀俘虏、卖作奴隶吗?这是在战场上杀死他们的理由,并不是把他们卖作奴隶虐辱的理由。

      “木精灵需要金属是......是纯粹的谎话......他们的圣树能够直接吸收地下的矿物,果实就是半成品的装备,然后再稍微手工加工......他们连箭头都是‘木锐玉’的。不然怎么可能打不过人类......”完全挤进椅子与地面地面缝隙的剧作家发着抖说,一副“别打我”的样子,剧本居然很有骨气的没有用来遮在头顶而是护在怀里。

      第一排的观众踢向木制舞台的边缘。立柱被拉倒了,波漾的人群,边缘变形直到观众席与舞台融为一体。拉幕的粗铁链在熙攘作一锅的喧哗上方摇动,吊灯摇摇欲坠,滴下让乱众惨叫的明油。“好了,已经可以不用看了。”索恩起身离席,瑟卡尔跟在身后。

      楼顶,夜风呼啸。剧院的地基是积水的,下面房间的灯光在地表的脏水水面摇曳,酷似烟花。

      风冷却跳动的脑。索恩慢慢地,为克制而不是为出拳地握紧拳头,直到感觉到自己剪至肉的指甲刻进掌纹。

      我又一次地不知道在厮战的两方哪一方是对的。

      “贩卖精灵,你觉得人类有资格那样做吗?”索恩的背影微略侧头问瑟卡尔。

      “如果你不给予所有有感情的智慧种族人权的话。拜兰瑞德不是人类是唯一之灵的世界。有些人可以很轻松地站在‘我的种族是高贵且唯一的,我的种族的生命是唯一神圣不可侵犯的’立场,解释自己把有智慧和人格的东西当猫狗贩卖的行为。但是这种人一般再转一次,生为木精灵,观点就会从“异族觊觎罪该万死”,变成“杀木精灵抓俘虏才罪该万死,人类和鸡随便杀”了。因为这种人不是人类本位主义,这种人是他自己本位主义。”

      照例的常规批判发挥以后,瑟卡尔笑了。

      “在苦恼在这个城市你该怎么行动?”

      索恩沉默地往前压,倚着护栏,没有什么兴趣看进去地俯瞰夜城建筑。

      “我觉得我就像戏剧剧本里的人物,演到一半,编剧告诉我你刚做的事是这个角色不该做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做出去的善会引发坍塌,不知道为什么我杀死的恶比善还善。我只能罢工,躺在地上,什么都不演。”索恩向风来的方向说。

      瑟卡尔的笑被回忆里腐烂沸腾的农庄画面带上疲惫。还是因为凤凰镇的事吧。

      “你调查,首先想听两边各讲一遍发生了什么,已经比很多所谓的仗义者强了。我最开始跟你一样幼稚,站在周围全部是’除了自己,世界杀光’的人中间,我还在跟他们辩什么‘我想杀你们当中一个,我是有罪的’......”

      “别说了!”索恩猛地回身,伸臂拦在夜气和瑟卡尔中间,瑟卡尔微惊。

      索恩用了几秒调整了一下表情。最后露出牙齿。他一贯很少笑起来露出牙齿。那是淡然张开的气势,会让他瞬间看起来高五厘米的,十成自信的微笑。

      “不要再用你的痛苦来安慰我的痛苦。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索恩脆弱的并非意志或者决心,而是感情。与世隔绝让他没有阅历,但同时极寒夜里的无数次钓杀锤炼出他巨兽般的刚强,痛苦只是因为被隔绝阻断在雪与铁里冰封的心,刚尝试走出这厚厚的壁垒。

      “如果什么打击能够动摇我,那一定只是因为初次遭遇,我没有预料,然后疏忽。”他说。

      瑟卡尔歪头,“呵“地爆发气流地笑出声,“那么做好心理准备吧,这个世界有的是你没有见过的污垢,我们马上就要回去看到。”

      抿唇,两个人都欲言又止,继续说点什么吧瑟卡尔,我现在真的非常需要你胡编乱扯的舌头。

      “只有宗教里没有生命教育的国家,国民才会把‘死’当作神祇。”瑟卡尔斟酌着开始了话题。这句话让索恩想起那位应该在交送旅途终点的”告死天使”。

      “暴君和孩子才会迷恋没有意义的死亡。’十四岁特有的对杀戮和死亡的虔信’你听过吗?绝大部分孩子都曾有过杀几十万人的阴暗幻想。不是为了王冠,也不是为了金币。是纯粹的,不图利的,近似于‘打架打赢了他们那部分孩子必须死’的。他们不是想用死亡警醒或者证明什么,他们就是迷恋‘大量死亡’本身。”

      “为什么?”索恩稍微有一点感兴趣了。

      “为了遗忘自己的渺小,和享受万众的恐惧。十四岁的孩子和三十五以上的男人最喜欢编织生杀大权的故事。反正写大话空口无细节,也不需要现实的分封结构知识的支撑。未成年孩子和平时打他们的父亲在飞离地面的醉醺醺幻想中相逢在同一高度,以高倨于全人类的视角把人类看成了蚂蚁——数量非常多,黑压压的,可以一秒钟收割大片的蚂蚁。这种梦是极致的让人坚信‘别人想不出这些,我是特别的’的梦。”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是神造的,祂肯定过了14岁又没有达到35岁。”瑟卡尔说,果然又是这套毫无根据的虚无的人造世界观胡扯。“祂不会频繁制造无论如何选择,你都会造成尸山血海的情境。令人痛苦的局面莫名突然出现,要么是因为你犯了巨错,要么是祂在警醒你迎接接下来更剧烈的痛苦。”

      “前一种你可以避免。后一种只要你接下来挽救下最大一波的真正终极的悲剧就可以了。谨慎理智的行动,绝对比不行动好,既然我们的故事没有在一开头就是死局的话,就说明神不打算这样用‘给出选择’虐我们。所以,还有什么需要束手束脚的?”瑟卡尔微微歪着头。

      “你每次涉及你跟正常人不同的道德,就会讲不切实际的。”索恩说。

      “那么实际一点,回去问城主。祖安法人与木精灵,木精灵与郡主,一切我们被委托却被隐瞒着的事实。打穿这些灰色的影子里的墙。回去书架那边去吧,我的大探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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