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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士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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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燕建熙六年春,上谷昌平寇府,已经是子时,然而合府上下仍然灯火通明。一位年约四十岁,面相端正,剑眉星目的男子在正堂上来回走动,神色焦虑,双眼布满血丝,不时望向后院。身边跟着的老仆人,已有几分困意,忍不住劝道:”老爷,您都一宿没合眼了,还是稍休息一下吧。夫人她吉人有天相,定能母子平安。您不用担心。“
被称做老爷的中年男子,正是寇府男主人,名叫寇修之。寇家祖上是东汉光武帝时雍奴侯寇恂,到寇修之已是十二世。寇修之原本在前燕朝庭为官,无奈见不得朝庭上的乌烟瘴气,索性辞官在家。寇氏家境殷实,他是道家居士,乐善好施,在本地彼有些声名,他又一向喜好交结四方宾朋,识得一些奇人异士,日子过得倒也自在,眼下唯有一桩不称心之事。寇修之与夫人冯氏青梅竹马,结发二十余载,夫妻和睦,然而至今膝下仍然没添得一子半女。
寇夫人曾劝修之说:“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奴家今年已经三十有余,到如今仍未能生育,如何是好?大人何不纳宠招妾,以延续寇家香火。”怎奈寇修之与夫人感情至深,从未生过纳妾的念头,听到妻子这么说,知她有此心病,反而笑着宽慰她道:“夫人何出此言。你与我自小相识,你是知道我的。寇某此生有你足矣,断不肯纳妾。夫人年纪尚轻,花容月貌更胜当年,我每日守着你都还不够,哪里有心思理会那些胭脂俗粉。我也正当壮年,咱们生儿育女是迟早的事。夫人别再有这种想法了。”
寇夫人听了这番话,噗嗤一笑,拿手指轻点寇修之,嗔道:“老爷都一把年纪了,说话还像小子似的没个正经。”心底却如喝了蜜一般,暗想:“当初嫁与寇郎果然是没错的。”夫妻二人就此略过此事不提。然而虽是如此,寇夫人仍有心结未解,因此平日里也时时留意,但凡知到谁家里生了孩子,必要去打听一番,讨个方子,或是听到哪家庙里神仙灵验,也要去拜一拜,焚香许愿。
一天早上,夫妻二人正在书房内诵读《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府里丫头彩云从外面回来,向寇夫人说道:“奴婢今天在市集上,听人讲城东几十里外的沟崖峰清风观数月前来了一个姓何的云游方士,精通岐黄之术,彼有能耐。有那常年咳血的人,拿了他的药方,数日之后居然痊愈。又听说谁家的妇人得了他的求子方子,如今也已有孕相。”
寇夫人听后不禁心动,回头便跟她老爷说:“果真如此,咱们也不妨试一试。”寇修之于是备上礼物,择了日期,差人去清风观请那何方士前来。
晌午时分,家人回报:“仙人来了”。寇修之忙出门迎接,但见由远处施施然走来一个道士,身高七尺有余,面如秋月,额下短须,头扎蓝缎道巾,身穿青缎道袍,腰系丝绦,脚登云鞋,手持一柄雪白的拂尘,端的是道骨仙风,不同凡人。寇修之将何道士请进府中,施礼道:“内子与我已年过三十,数年来试过不少方子,拜过诸多神仙菩萨,却一直未能得子。如今听闻仙人大名,特请过来,还望能够大显神通。果真如愿,定当重谢。”
何道士唱了个诺,请寇夫人出来,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闭眼掐指,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方才张开双目,开口说:“大人不必着急,夫人命中不但有子,且将来必然是大富大贵之人,只是如今时候未到,还需安心等待。贫道这里有个方子,用处也不算大,仅是保她母子日后平安。“寇修之道:”仙人何必过谦,但有仙方妙药,还望不吝赏赐。”何道士见他心诚意切,于是请寇修之备上香案并一块干净的方巾。寇修之吩咐下去,不大一会工夫,仆人已按道士要求备好果酒香烛等祭品,以及笔墨、方巾等物,布置停当。
只见何道士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放置在香案之上,取出纸墨,右手持笔,左手无名指平伸向上竖起,其余四指向内弯曲,掐起月君诀。只见他存思运气,念动咒语,运笔如飞龙舞凤,一气画出符文。完毕后,将笔头朝下连敲三下符纸,又将符纸拿起绕香三圈,然后摺成宝剑形状,放在蜡烛上点着,口里喊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猛然将符纸抛向半空,只听嘭然一响,金光闪动,符纸尽皆化为灰烬,从空中淅淅落在方巾之内。
何道士仔细将方巾包起,交给寇修之说:“大人且收起来,待到月中戌时取出,请尊夫人用无根之水服下即可。”寇修之收妥符灰,命人准备银两酬谢。道士摆手道:“我之番而来并不是为了银钱之物。大人不用如此。他日我有一事相求,须得答应。我且去了,后会有期。”修之听到这话,便问所求何事,道士只笑不答,他也不再追问下去。他见何道士坚辞不受谢礼,只得作罢,又再三拜谢,方才与何道人辞别。
到了月中,寇夫人取出符灰,依道人之言,用无根水送服下去。起初几日未见异常,其后时常感觉神情倦怠思睡。这样过了数月,已是入夏时节,一天寇修之外出访友,寇夫人照常做了早课,用完早膳,突觉得胸中发慌,血气上涌,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彩云见了赶忙过来搀扶,一面又要喊人请老爷回来。寇夫人摆手止道:“我只是一时胸闷,又不一定是什么要紧的事,何必去惊动老爷。你差人请济世堂刘大夫来看一看罢。”那刘大夫年逾五旬,行医多年,通晓仲景之术,在本地彼有名气。家人于是出门去请,一时三刻便领着刘大夫过来。
仆人带着刘大夫到了内室门口退下,此时丫环们早已回避,留下两个老婆子将纱幔放下在一旁伺候。刘大夫隔着幔子向寇夫人请了安,寒暄过后问了一回话,寇夫人将手伸出幔外,刘大夫拿手帕掩着诊了一回脉,半晌又诊了另一只手,便笑着说道:“恭喜夫人,是喜脉。”寇夫人听到,喜不自胜,又确认了一回,方才笑说:“有劳神医了。请到外面好生用茶。”刘大夫起身退出,门外候着的家仆领着刘大夫到书房中用茶。
不多一会,寇修之从外面欢欢喜喜赶了回来,与刘大夫见过面细细问明情况。刘大夫说:“尊夫人脉相平稳,只是略略有些发涩,倒也不用吃药,大人不用担忧,只需平常稍加注意,饮食清淡些即可,不必煎药。如若大人不放心,可让人每隔五日去我医馆取些安胎的丸药,请尊夫人每日临睡时吃上一粒。”寇修之道了谢,刘大夫吃过茶,拿了赏银作辞而去。
冬去春来,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转眼间临盆在即,寇夫人却一直疼痛难产,已然一天一夜仍未能顺利产下。这可急坏了寇修之,他又是担心腹中胎儿福祸,又是担心爱妻安危,恨不得代他夫人受罪。他不便进去后院产房,只得外面候着,此刻仆人劝他,他哪有心情去休息。他转身吩咐说:“李伯,你去拿些香烛供品摆到东配房内,我要为夫人祈祷平安。”管家李伯见劝不动老爷,只好依言下去准备。
李伯经抄手游廊过了垂花门,正往外院倒座房走,瞧见门口暗处有个人影蹲坐在地上不动,走近才看清原来是一名叫迅儿的小厮倚着墙在打盹。李伯上前拍了他一巴掌,斥道:“不中用的东西!全府的人忙的忙,慌的慌,你却躲在这旮旯里偷懒。快点起来跟我去拿东西。”
迅儿睡得正香甜,猛然被拍醒,唬了一跳。揉了几下眼睛,才看清面前的是管家李伯,他便嬉皮笑脸赔不是:“爷儿息怒,小的一直在院内守着,因站了太久两腿发麻,坐下来歇脚,一时困乏睡过去了。小的这就随爷儿去。”
李伯前面走着,仍然不停训话:“都是老爷太太待人太过宽宥,才纵容得你们这些小子如此怠慢。不是我管着,你们能逞上天去!快点打起精神好好干活,也不枉老爷太太平日里对咱们大伙的好。今天太太若顺顺利利,老爷定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迅儿跟着李伯一路过去,将东配房收拾妥当,李伯请老爷过来,寇修之于是净手焚香跪拜在地,向三清四御女娲娘娘等诸位神仙祷告了一遍。到了五更天,突然见外面红光闪动,异香满院,寇修之不知道何故,正起身要看个明白,见彩云从后院里奔出,一路小跑往这边来,一壁嚷着:“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两位公子。”
寇修之听了喜出望外,他顾不得在下人面前的男主人架子,脚下生风似的奔向后院,刚从东耳房旁边的过道跨进后院,就有一个帮忙接生的婆子迎上来,笑着说:“给老爷道喜了。老爷莫着急,后院刚刚生产完,乱七八糟的正在收拾,腌臜之物见了不好,还请到上房稍等。”
饶似寇修之心急如焚,也只得耐着性子等待。他问那婆子妻子冯氏如何了,婆子答道:“老爷且宽心,夫人她身体无恙,只是心力耗费过度,正在休息呢,没有大碍。”修之稍稍放下心来,又问起孩子情况,婆子回答说一切安好,稳婆正在给两位公子擦洗身子。
寇修之退回到正房。他中年得子,欢喜的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一时对着自己喃喃道:“我当爹了!”一时又抚掌大笑。管家李伯早跟着过来,见他这样,高兴的眉开眼笑:“小的在府上这些年,看老爷打小长到大也没有这般开心过。”寇修之乐道:“是啊,如今又多了两口人,以后家里更要李伯费心了。”
主仆两人正聊着,两位婆子各自抱着一个婴儿走了进来。修之赶忙上前去看,只见一个双目紧闭,呱呱正哭着呢,另一个不声不响,似已熟睡。他问:”两个娃娃长得别无二致,哪个是大的?“婆子答道:“正在哭的那位是大公子。”修之又问如何分辨,婆子答道:“这容易。二公子左肩上有块胎记。”
修之轻轻拨开襁褓,果然见那小人儿细嫩的肩头有块棕色胎记,形如半月,正在细看,彩云进来说夫人醒了,于是修之赶紧到后院看他娘子。寇夫人此番生产如同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知道孩子无恙后喜极而泣,修之与她执手相对而坐,夫妻感情从此更胜一层,二人又说了一些体已话,略去不提。
寇修之一向广结善缘,连日来亲友邻里皆来庆贺,寇府门前迎来送往,好不热闹。这日寇修之正坐在书房回帖,外面家人进来回话:“禀老爷,恩公来了。”修之听了,起身走出门外,便要看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