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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贤者的庇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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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杭州城,正当多情。
陆小凤一路走来,都能听到街头巷尾的人们在谈论着花家昨日刚办的那场喜事。这些人自然是见不到最热闹的盛景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聊那些来往如云的宾客、震耳欲聋的礼炮和声势气派的仪仗。
他们说得热闹,甚至有些人夸大其词,直云自己堂弟儿子丈母娘家的大儿子就是在那花家做事,说是花府院里树上长的都是金枝玉叶,地上铺的是镶金绣银的织锦,客人们喝的都是三十年的陈酿,喜宴上摆的飞禽走兽无一不有。众人听着皆啧啧称叹,都说这等富贵羡煞旁人。
陆小凤听得只觉得好笑。
他也在想昨日的盛况。
他想的不是花府的锦衣玉食,而是那两个当事者。
花满楼穿了一件大红的袍子。他很少穿这种颜色鲜艳的衣服,衬得他如玉一般,越发显得俊秀。他的眉目间有掩不住的愉悦快乐,让人一看就想为他高兴。
陆小凤当然是很为他高兴的。他是贵宾,站在最前面,看着各执红绸一端的两个人随着傧相的唱礼声一一拜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周围的人都在笑,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陆小凤却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但这泪绝不是不合时宜的,这是喜极而泣的泪。
或许是这种特殊的氛围,让陆小凤这样的浪子都有些触动。
他喝了很多酒,比平日喝得都要多。花府的酒虽然不是传言里三四十年的陈酿,但也是好酒,好酒自然醉人。
一觉醒来,陆小凤头疼欲裂。他在床上躺了许久,才出门散散步,顺便找地方吃饭。现在正是午时,每家饭馆都是生意红火,陆小凤最常去的玉台楼也几乎座无虚席。
好在有人同意与他拼桌,陆小凤这才吃到自己喜爱的糟鸭子。
这也是个年轻人,只在陆小凤坐下时有礼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一杯一杯地喝着自己的酒,不再理人。
陆小凤好心道:“这么喝酒伤身体的。”
年轻人仿佛有些醉了,抱着酒壶看窗外,略略点头,怅惘道:“伤身体……伤身体又怎比得上伤心之痛。”
陆小凤咋舌,原来这还是个伤心之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醉的缘故,年轻人一反刚才的沉默,主动与他说起话来:“你要喝酒吗?”
陆小凤头还疼着,哪里敢喝:“多谢好意,昨日喝多了,怕是不能再碰。”
年轻人叹气,自顾自又斟了一杯:“可以明志,可以忘忧,酒真是个好东西。”
陆小凤啃着鸭脖,说:“不过是麻痹自己罢了,忧愁烦恼,哪里是喝杯酒就能忘掉的。”
年轻人脸色稍变,最终竟没有发怒,反而赞同道:“兄台说得对。”
他看着吃得专心又欢快的陆小凤,突然道:“萍水相逢,既是有缘得以同坐一席,兄台有没有兴致听我讲个故事?”
他这故事开头没什么新奇的——富足家庭的公子哥,父母恩爱,兄嫂和睦,长姐温柔,还有可爱贴心的小妹。从小没经历过什么波折,顺顺当当地长大,在父兄的庇护下一点点学习掌控家里的生意,虽偶有事故,但大多有条不紊,诸事亨通。
事业得意了,情场大多要失意些的。
果然,他顿了顿,又开始说道:“一日,这位公子哥收到自己旗下一家商号的消息,说是运送货物时被贼人打劫,幸而遇到好心人出手相救,才没酿成事故。这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传来的消息说得玄而又玄,他记在了心里。然后没过多久,他就见到了这位好心人。”
“实在是这位好心人特征明显,商号传来的消息上写得详细,所以公子哥某日在街上一见到便认了出来。但他想到消息里描述的,这好心人武功颇为不凡,手段诡异,虽帮了他家的人,可性情很是冷漠,不喜与人交流沟通,连他家那位在江湖上有点阅历的叔叔,都分辨不出此人来路,是正是邪。”
“所以,他只能远远看着人家,不靠近也不接触。”
若不是早得到消息,他不会知道,这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子竟有那样惊人的能力。他看着她行走在街头,时不时为路边的摊贩留步;他看着她走进自己家的店里,最后买了一根发带;他看着她好奇地打量着卖弄杂技的人,见他们口喷火焰,不由睁大眼睛,很是吃惊似的,让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原本带着监视意义的观察,慢慢地变了味道。他要打理手上的生意,并不总是有空,但他总愿意抽出时间去见一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看她悠然地散步,都觉得心情愉快。
夜深人静,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把伺候的人都赶出去,自己亲手研磨起笔,回忆着她的举止容貌,精心地绘下来。
巡视家里的店铺,总是无意中便四处张望起来,看到似曾相识的背影心就猛地一跳,再看才发现是陌生人,淡淡的失落感就弥漫开。
听着府上的管事汇报事项,不知不觉出了神,想到她被卖花的女孩送了花顿时有些无措的样子,便弯起了嘴角。
他心中仿佛充斥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感情,这感情不知从何而起,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像是在品尝当季新下的山里红,酸中带着甜,久久之后依旧让人回味无穷。
但是,真的和她面对面,他却不知所措起来。
——他那个调皮的小妹,出入他的书房无意中察觉到这事,竟然趁着他有事外出的时候偷偷与她结识,甚至将人请到了家里。他回家后从管事的描述里知道了,心慌意乱,如坐针毡。
他不敢有丝毫无礼逾越,以贵宾之礼接待对方。他这样小心翼翼,让妹妹几度揶揄,直嚷嚷这根本不是她那个睿智早慧的兄长。
“他是心有芥蒂,虽然那姑娘不知道,但他最初的时候,用那样戒备警惕地态度对她,心中不无愧疚歉意。再者,他浸淫商场,待人处事颇有尺度,可第一次起这种心思,总是茫然的。”
“他叮嘱下人尽心招待她,无一不细,常常送东西给她,只为博人一笑。可是自己的心意,却没敢泄露半分。”年轻人说着,脸上露出十分嘲讽的表情。
陆小凤很懂,他叹了口气,道:“因爱生忧,因爱生惧,要爱,也得有勇气。”
这个人这般买醉,看来,故事的主人翁没能有勇气啊。
“勇气,勇气……”年轻人喃喃道,神情甚是痛苦,“他拒了家里提议的亲事,本以为还有机会弥补,可再见时,佳人已作他人妇。”
这可真是……有点惨。
年轻人又灌了一杯酒,身体滑倒趴在桌子上,低声呓语着什么,后来渐渐没了声息。
陆小凤摇头,看着这伤心人颓废的样子,不由心生感慨:“所幸,花满楼是个有勇气的。”
许久之前,他早就察觉到那两个人之间萌动的情谊。可是偏偏他们懵懵懂懂,谁都不挑明,花满楼那个大呆瓜,甚至还会说“她只当我是个朋友”这种话。
他总以为这两个人必是要磨磨蹭蹭,蹉跎许久的,有时候还暗中为他们着急。谁知那日突生变故,花满楼和王昭君留下来陪中了毒针的石秀雪,陆小凤发现线索,去了珠光宝气阁。
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氛围就变了。花满楼像是醒悟了一般,再不掩饰自己的情意,坦坦荡荡,极尽温柔。
陆小凤很好奇是什么让这个呆子突然开窍了,他猜想自己离开后两个人之间必然发生了什么。
可花满楼怎么都不肯说,稍微一提那天的事,他就神情郁郁,一脸不快。
陆小凤一开始以为他的伤感是因为石秀雪的死,爱慕自己的少女不幸身亡,总是让人悲伤的,况且是花满楼这样的人。
好在另一个当事者王昭君也是他的朋友,这个朋友显然比花满楼要大方许多。当闲聊时陆小凤问她到底是什么让花满楼态度大变,王昭君沉吟片刻,说:“可能是因为我的死吧。”
陆小凤只当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王昭君好脾气地再说一遍:“我那天,死了一次。”
陆小凤干笑不已:“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干嘛要编出这种话来吓唬我?”
“没有吓唬你。”王昭君淡淡地说,“那时候,我也中了毒针,没能扛过去,所以死掉了。”
陆小凤瞬间觉得自己背后阴风吹过,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王昭君还在说:“好在先前做了些措施,所以又活了过来。说起来,当我再睁开眼睛看到花满楼的时候,真是被他吓一跳呢。”
温润如玉的公子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一样,恍恍惚惚,神情空洞。
血量还剩下很少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突然心想:死掉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回到王者大陆了?
但是花满楼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烫得她心里酸楚。
算了。
在最后的时刻,她将自己装备栏中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的【辉月】卖掉,换了【贤者的庇护】装备上。
贤者的庇护:防御装备,死亡后2秒原地复活,并获得(2000+英雄等级*100)点生命值,冷却时间150秒,最多只能触发两次。
她活了过来,呼吸如常,行动自如。花满楼确定这不是他的幻觉,抱紧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小凤并不理解她死而复生的曲折,他以为她说的措施是某种龟息之术,所谓的死是陷入一种假死的状态。他笑道:“是了,那天回去看到花满楼,我也吓到了。”
实在是那双眼睛红得太明显,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刚哭过。
王昭君也笑:“是的,他那样伤心,我自然舍不得让他难过的。”
陆小凤哈哈大笑。
想到这里,陆小凤不禁又微笑起来。他拿过年轻人的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举杯吟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好极好极,当浮一大白!”
不知道他陆小凤,会不会也在某天为了某个人鼓起勇气爱一回呢?
陆小凤这样想着,突然又惆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