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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苏夜雨 变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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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京都以南,大约千里左右,有一座姑苏城,称得上人杰地灵,遍地黄金。
是夜,雨落淅淅,泥泞满路,城中人没几个能睡得着。
他们在等,等一个消息。
哒哒哒……
数百姑苏人窝在家中,用手撑开双眼,强忍住如潮水一般娟娟袭来的困意,苦苦煎熬到了大半夜,姑苏城外终于传来了一阵狂乱的马蹄声,如长枪突刺,带一点寒芒,直奔城内。
“来了!”
姑苏人闻声皆通体一震,顾不上找伞挡雨,便推门而出。
他们寻声而去,不久,便都聚集在城南门处,将来者团团围起。
雨幕之下,只见来者身高七尺有余,身穿铠甲,腰缠宝剑。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之上,本该神采奕奕,威风堂堂,可头盔下显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写满了疲倦、毫无神色的男人的脸。豆大的雨水,沿着头盔落到他的额头,滑过眼角,缓缓坠落……
在场的姑苏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京都有职,名曰传信使,大抵千人,个个马术精湛,机敏过人,主要负责将京都发生的一些奇闻异事,或比较重要的消息、君王政策传递给下面各个城市,以保证皇命顺利执行。
此人,便是其中一名传信使,姑苏城是他负责的城市之一。
但姑苏众人挠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今夜,传信使为何脱下了平日引以为豪的流云白甲,换上一身还沾着血迹的漆黑铁甲。
那黑甲,可不是京都之甲,而是……叛军的甲啊!
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不安感油然而生,弥漫在人群之中,发酵膨胀,百多名赶来的姑苏人缩起脖子目光闪烁,具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愕与恐惧,一时之间无人敢语。
“人来的差不多了吧。在下待会还要赶去别的城市报信,不等了……”传信使颤了许久的嘴唇终于缓缓张开。
他昂起头,居高临下的望着围在左右的姑苏众人,逐字逐句道:“败了。京都败了。”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顿时惊叫起来。
“大人?您说什么?您……您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或是此事过于荒谬,叫声未歇,尘埃未定,就有些胆大之人上前质问道:“京都败了?怎么可能!”
“就是!”
一些消息灵通之人摇头晃脑的附和道:“大人!您休想诳我们!大家听我说!其实我早就收到消息了,这一次为了击溃叛军,京都是下了血本了,足足请来了上千名道行高深的修道士助阵!我的乖乖,修道士本就是仙人一般的存在,这下还来了上千人,叛军……凭什么还能击败京都!”
“你说的没错!”
场中有了解‘修道士’之人闻言大步走了出来,托着衣袖,竖起大拇指,侃侃而谈:“但凡能成为修道士者,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天选之子,百万人里能出一个已算不错的了。更重要的是,书中有云,修道士本领盖世,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不在话下,还能修得不灭之躯,长生不老,就连穷凶恶极的妖魔鬼怪也不是他们的一合之将!”
“这么厉害的人物,若真来了上千名,区区叛军,焉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讨得了半分好处!”
“是是是!是这个理儿!”
姑苏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有底气,仿佛亲眼看见了京都一战,上千名修道士联手把叛军杀得屁滚尿流的画面,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哄笑了起来。
不过,这份自信与喜悦,似乎没能传递给坐在马上的传信使,反而让他的脸色变得难看,铁青一片,就像误吞了一只死了许久开始发臭的老鼠,差点就要吐出来了。
可惜在场的姑苏人全都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没能发现这一点就算了,竟还有人咧着张大笑脸,走到传信使面前调侃道:“大人,你看,我们说的对不对?你刚刚只是想吓唬一下我们是吗?”
“可恶!”
传信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怒喝一声道:“你们姑苏人都他妈的是傻子吗?都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过了!我已经说过了!败了!败了!败了!京都!他妈的败了!”
传信使的怒气压抑的太久了,一爆发,就像晴空旱雷,轰轰一片。
一时之间,姑苏众人被传信使的声势所慑,倒退几步,噤如寒蝉。传信使重新夺回了话语的主导权,再次看着他们,声嘶力竭的喊道:“我们……都他妈被骗了!什么狗屁修道士!什么狗屁天选之子!只是一群只会空口说白话的骗子!”
不过一日之差,平日一说起‘修道士’这三个字,就毕恭毕敬的传信使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脸上再无昔日的憧憬与敬仰,有的,只是深深鄙夷与嫌恶!
“倘若那群人,真的有传说中说的那么神!那叛……那新王的军队,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攻陷九州十八府,出现在京都门前了!”说到这里,堂堂七尺男儿竟潸然泪下,他死死咬着牙,身体却因愤怒剧烈的晃动起来,咽喉深处闷出了愤恨的声音。
“也是因为他们!”
“京都一战,我们才会败的如此窝囊!明明……明明在开战之前,他们已经拍着胸口,向我们保证,说只要有他们在,有他们法力的加持,一千可胜一万!”
“我们都相信了!可结果呢!”
“直到那一千先头部队被恐怖的黑甲大军瞬间淹没,后续部队仓促上阵被一冲而散,黑甲大军顺势冲进城门,那群可恶的神棍还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城墙上,什么也没做!”
“哈哈哈!”
传信使似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忽然抬手,一抹泪眼,放声大笑道:“你们看啊!”他竖起一指,使劲的戳了戳残留在黑甲上的一块血迹,“这是修道士的血,哈哈哈,原来……他们身上流着的,是和我们一样的,红色的血!”
“他们……和我们一样,只不过是凡人而已!”
听着传信使那撕心裂肺的呐喊,看着残留在他黑甲上的斑斑血迹,姑苏众人如遭电击,脑中忽的生起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然后整个人便像脱力一般,晃了几下,险些一屁股摔倒在地。
“这这这……”
姑苏众人相互扶持,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力气,重新站稳脚跟。他们嘴唇翻翻,想要开口反驳,结果却发现自己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唇齿间只有苦涩与苍白,就连先前站出来侃侃而谈,好像很了解‘修道士’的那个人,也都一样。
也难怪如此,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修道士。
打从出生以来,他们对于修道士的认知,类似于什么飞天遁地,什么斩妖除魔,什么预知未来,都只是源自祖辈们流传下来的三言两语,以及几本老旧的卷宗、书卷里的记载。
而实际上,他们中无任何一人,曾经见过修道士会飞天、会遁地,至于斩妖除魔那就更别说了,也许就连老一辈的人,也只是从说书人口中听说过妖怪的名字,从未见过妖怪的影子。
他们虽只是升斗小民,没什么大智慧,却也明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他们凭什么能用书中的话,来反驳刚刚从战场回来的传信使呢。
传信使也曾经义无反顾的信仰着修道士,看见姑苏众人的反应,心里明白,这个消息对他们造成了多么大的冲击,那是信仰崩塌痛苦。
但无论如何,这就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的职责,就是将事实告诉他们。
而他们,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哎。”
传信使叹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狂涌上来的愤怒情绪,缓缓说道:“不论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刚刚说的,都是事实。京都已破,前去助阵的修道士,一共一千一百三十一人,此刻全都成了刀下亡魂,无一生还。等打扫完战场,叛……新王就会率领黑甲大军来接管姑苏城,你们……”
“大人,那皇上呢?难道他也……”传信使话未说完,人群中冷不丁的冒出一把声音。
传信使滞了一下,摇首道:“皇上没死。他很聪明,早在京都沦陷之前,就丢下了所有,独自离开了,至今下落不明。”
“不过,即便他还活着,又有什么用呢?”
传信使心灰意冷的道:“大势已去,这个天下已不属于他了。就让他,带着与列位先皇憧憬了千百年的道离开吧。你们就不要再打探他的消息了,好自为之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传信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舌尖微卷,倏的发出一声清哨。
身下的马儿与传信使配合多年,听他声音,知他心意,立即昂首嘶鸣,一双前蹄往前踢了几下,溅起泥水涟涟。
姑苏人下意识躲避,包围圈顿时出现涣散之势。传信使趁机握住缰绳,抱拳说道:“各位姑苏的朋友,时间差不多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今日先走一步,告辞!”
眼见传信使双腿一夹马肚,就要策马远去,原本躲在人群之中,默默听着消息的一位衣着华贵之人终于坐不住了,连声呼喊道:“哎哎哎!大人!大人!您请稍等!您请稍等!”
只见他手忙脚乱的从人堆里挤了出来,用那肉山一般的身体拦在传信使面前,谄笑道:“大人,既然您说,这个天下已然易主,那您可知道,我们的这个新主人他喜欢些什么啊?好让小的早做准备啊!”
“哦?是你啊!钱掌柜!”
来者体型异常,又穿金戴银,一脸富相,传信使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拦路人姓钱,乃是姑苏城新一代首富,姑苏城大小生意,不论酒肆、药铺、典当铺等等等等都有他的一份,八面玲珑,富可敌国。
在叛军未来之前,传信使曾多次看见此人带着几车货物进宫献给皇上,里头尽是些稀世的符箓、道卷,甚至是千奇百怪的法宝,以讨皇上欢心。但无论他进贡的宝物多么稀奇多么珍贵,皇上只是象征式的在朝堂上夸奖了几句,便算了了。
在今日之前,传信使怎么想也想不明,素来大方慷慨的皇上,为何对钱掌柜的付出如此的冷漠,不说赐他一个官职,连设宴嘉许也没有。
时至今日,瓜田李下,传信使有些懂了。
一阵不快油然而生。
还好传信使也算久历官场,见惯了世态炎凉,心里很清楚,身处在这个王朝更迭的尴尬时期,以自己败军之臣的身份,绝不能为一个失势了的皇打抱不平。
那点可怜的知遇之恩,和身家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别的选择,传信使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种种情绪。
冷笑道:
“尚武。”
“新王,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