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鸿业斋

2、茶思十年

　　翻书时偶然看到朱熹的诗句“饮罢方舟去，茶烟袅细香”，意象朦胧，内心惆怅纠葛，难以平寂，恍惚间，我竟觉得回到了故乡。更怀念起，故乡山野的一杯粗茶。
　　故乡在大别山边缘的一个山坳里，除了山、水、人家，就是淳朴的风俗和人情。几百年的种茶史，也延续了几代人与茶叶割舍不断的血缘与情思。种茶、采茶、制茶、喝茶、品茶、藏茶，是故乡人一脉相承的生活模式。在这种氛围中生活十几年，我早已于潜移默化中，把茶融进我的乡土情怀里。
　　故乡的茶并非声明显赫，却也不是默默无闻，在一众名茶里，它很是平淡，却正以平淡而出奇。这几年来喝过不少茶，每每尝及，总不免暗暗将其与故乡的兰花茶相比，愈是如此，愈是念及兰花茶美好的粗砺，忆及兰花茶融进水中，那不深不浅的绿。
　　茶是故乡文化之符，也支撑起多少家庭的经济，一个母亲用双手在清明前后不知疲倦的劳作，来换取接下来几个月稍稍宽松的家庭经济。
　　于我而言，清明一季茶，是全家半年的生计。我还未进学时，每年采茶的时令里，妈妈就将我带在身边。她采茶，我就在茶园里窜来窜去，不是捉虫子，就是逮蚂蚁，偶尔还能从茶园边的板栗树林里寻到一株暗吐芬芳的兰花。妈妈她工作了一天，背起茶娄来寻我时，会把那朵漂亮的山茶花折下，别在我胸前衣服的扣眼里，她会拉起我的手，走在刚下过清明雨的山路上，尽管道路泥泞，山间笼罩着雾气，握着妈妈粗糙的手掌，我却有难得的安宁。
　　后来长大了，见过晓天上更高的山，更气派的茶园——那简直不能叫茶园，叫茶海更为妥帖——我走在山间的雨雾里，心中所怀念和感动的，却是老家茶树坡上，妈妈握着我小手的温暖。
　　不是故乡人，便难以懂得流落异乡者对家的执念。我在成年后离开家乡，一家人散居三地，苦不可言。念家，想回家，却无归处，无奈之时，唯有沏茶一盅，以慰相思。
　　正应了那句古言，来路可数歇一刻知味，前途无量品一杯何妨。惟愿每个异乡谋生者，永远不要冷落了自己那颗温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