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梦 ...

  •   孟熙跪在地上,凝视着眼前的油画。

      她半天合不上嘴巴,眼前这幅油画给她的震撼力堪比她五岁时第一次走进画廊,古今中外的名作向她张开怀抱,缤纷色彩迎面而来,绘画的世界向她徐徐展开。

      就像是生活在城市里看惯了灯火的小孩某天被父母带到野外,初次见到漫天星空一样。

      除了张着嘴巴发出一声长音,感叹一句好美。就只能怔怔地仰着头浸在夜色与星光之中,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画中的主人公是个年轻貌美的异国女人。

      浅金色的长发干净温暖,像是午后透过窗帘洒落在床单上的阳光。蓝色的眼瞳藏着深海,眼眶深邃,五官立体。红裙明艳,即使经过百年仍未褪色半分。她就像是一支蜡烛,点亮了整个画布。

      孟熙盯着眼前的油画,画中人嘴边的笑意宛如蒙娜丽莎一般神秘复杂,也在凝望着她。

      这幅画明明不存在什么精妙绝伦的设计,不存在什么出彩的技法。孟熙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如此吸引她,即使此时她的眼睛已经发酸发涩,甚至舍不得眨眼。

      作画者到底用了怎样的魔法,才会使画中的女人如此生动鲜活,似乎只要呼唤一声,这位异国女人就会放下手中的红苹果,从画中走出来。

      孟熙跪在地上和画中人互相望了许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这幅画到底在老宅的仓房里放了多久?从她五岁时跟随爸爸学习绘画时起,家里长辈就一张张拿出他们的藏品,细细为她讲述这些画作的来历,背后又藏着什么故事。

      为什么独独这幅画从未听人提起过,也从未将它展示出来。长辈们对她从来不吝啬,何况是这么出色的作品。

      孟熙强迫自己把眼球从画上拿下来分心给别的地方几秒。原本装着油画的箱子刚被她打开,此时正摊在她的面前。

      箱子外表不堪,已经被岁月腐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仍然尽职尽责的起着保护油画的作用。手感摸着像是牛皮,从这上面积攒的尘埃和极具年代感的铁皮提手上来看,可以捐给博物馆当历史遗物。

      她来回翻了那箱子,除了沾染了一手的尘埃。全然没有得到半点关于这幅油画的线索,就连的作者和人物都不知道是谁。

      就在孟熙想再仔细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溪,还没找到香烛吗?”

      孟熙这才回神,想起自己来到仓房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连忙把画收到箱子里,放回原位。她应道:“已经找到了爸爸,我这就出来。”

      她拿起被遗忘在角落中的香烛,正要走出门时,回身望了望她身后的牛皮箱子,脚步就再也挪不开半分。她想了想,将香烛夹在腋下,折回来拎起那破旧的牛皮箱子。

      孟熙低头穿过葡萄藤,走到老宅的正厅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遗像前半低着头哀吊,夏冉生听见孟熙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孟熙下意识想藏起箱子,但又觉得这动作格外多余,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进退。

      夏冉生看到了女儿手中的箱子,显露出几分疑惑,似乎也在奇怪孟熙从哪翻到的东西。

      仓房东西杂乱,他没有在意,只说:“先把东西放下,过来给你爷爷奶奶上柱香。”

      孟熙顺从地走过去,照着爸爸的样子恭敬的递上香。

      家里的老人都已经故去了,自从爸妈离婚后,她一直跟着妈妈生活。五岁之前,她曾叫夏溪。

      去年奶奶缠绵病榻时她瞒了妈妈曾去探视过,她站在窗外和病床上头发花白的老人对视,彼此都认不出对方的模样。

      孟熙对着爷爷奶奶的遗像鞠了一躬,面上无悲无喜。抬头瞥见爸爸眼底微微泛红,便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沉默着。

      即使凝视着爷爷奶奶的遗像,孟熙却总是不由得想起那幅油画。

      那头浅金色的长发,还有她的眼神……虽然她的眼里满含着笑意,但不知怎的,孟熙一想起就觉得胸口闷得胀痛,仿佛要在对方蓝色眼瞳构成的海洋中溺亡。

      即使告诉自己应该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中,仍没起到什么作用,她不受控制地想着那幅画,简直像是被下了蛊。

      当意识到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并不是绘画的技法,而是画面本身,那位异国血统的漂亮女人时。

      站在遗像前,孟熙格外羞愧,无端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在街头看见杂志封面就走不动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的男孩一样。

      她这是出于对艺术和美的崇拜和好奇,不能和那些人滚为一谈。孟熙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眼神却飘忽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过就算心中抱有一丝愧疚之感,在祭拜长辈后,孟熙还是将那副画连同箱子拿给了爸爸看,夏冉生看着女儿从仓房翻出的旧画也是一头雾水。

      “看来东西有年头了,我也从没听过家里有谁提起过。虽然是上世纪的东西,但看这技法倒像当代人的手法,奇怪……”夏冉生扇去铺面而来的灰尘,随口点评了几句。

      父女两人研究半天也没找出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来路。既然女儿想好好看看这幅画,夏冉生全当她只是看到好画就想研究透,任由她拎着旧皮箱回了房间,而收拾下库房,找找线索。

      孟熙取下原本打算近期临摹的向日葵,换上新的画布,她将那幅画立在桌子上,仔细端详。

      毕竟是不知来历的画作,如果弄清后发现是哪个人寄送在家里的还要还回去。孟熙存了几分私心,想要将画中人的身形描摹下来,哪怕不能光明正大的展示,只是偷偷的藏在书页里。

      对画里的女人这样在意,她真是疯了。孟熙自嘲地想着。

      孟熙拿起她的画笔,熟练地调色绘画。直到夕阳西下暮色沉沉,她放下画笔,揉着酸疼的肌肉,才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在这副画上消耗了一个下午。

      画中女人的身形投射到孟熙的画布上,白皙皮肤隐约可见浅青色的血管,或许是因为新画作的缘故,与旧画相比,整张画的色彩都明亮了。

      孟熙皱着眉头端详着自己的画作,感觉并不太满意,她画不出原作的那种感觉,总觉得少了几分味道。

      原作中的女人在黑暗背景下像是烛火,单是看着便能感觉到温暖与生机。相比之下,自己的仿作显得幼稚可笑,苍白空洞。

      很快孟熙便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

      眼睛,眼睛,到底是怎样的笔法和技巧,才能在眼瞳的方寸之中绘出一片蔚蓝的深海。

      孟熙抓着头发,看着眼前未完成的画作,第一次感觉棘手到无从下笔。

      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女孩,她叹了口气,起身收拾随手丢在地上的废弃纸张,然而下一秒,孟熙便疼的无法动弹。

      脱离了对画作的专注,饥饿感后知后觉涌上来。胃部疼的厉害,仿佛已经开始消化自己。

      孟熙挪动了两步,只觉眼花,这才意识到她连晚饭都忘了吃。

      原来已经晚上八点了。

      沉迷作画忘记饭时对孟熙来说是常事,但把自己饿到两眼发昏还是第一次。

      她记得爸爸好像来叫过她,他晚上有约,叮嘱孟熙记得吃口饭。当时孟熙正在兴头上,她草草应付了几句爸爸就离开了,还顺手帮她开了灯。

      孟熙平时在家也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但她和爸爸很久没回老房子了,厨房许久没用,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食材能让她做饭来吃。

      孟熙扶着墙挪动,打算最起码先去喝点热水垫垫肚子,推开门一看,饭盒胃药保温杯整整齐齐的摆在门边,不知放了多久。

      吃饱喝足,洗干净饭盒又吃了药,孟熙继续作画直到深夜,最终意识到她画不出对方的眼睛。虽说不管是怎样的临摹都无法还原原作,孟熙只想留下那双眼睛的美好。

      于是孟熙拿起手机,对着那幅画拍了张照片。

      既然她没有完整留下这幅画的能力,那就让她留下这一瞬间吧。

      孟熙关了灯,仰面躺在床上,想起了她的晚饭。心里想着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给爸爸做饭。

      房间被黑暗笼罩,对面长街的灯光很亮,透过窗帘之间的空隙照入室内。那副油画也笼罩在黑暗之中,画中女人裙摆的颜也暗了下来。

      孟熙睁着眼睛,细细看着那幅油画,困意渐渐涌了上来。立在她床头的那副画中的人影模糊了,各种色彩旋转起来,载着她陷入了色彩斑斓的梦境。

      浑浑噩噩之间,孟熙找到了自己的意识。她摔在打了蜡的木制地板上,睁开眼睛,虽然已完全清醒,却全然没意识眼前的是什么情况。

      这不是她的屋子。

      面前的陈设令她感到陌生。木床款式老旧,但用料很新,有几分复古风的味道。原本就不甚宽敞的房间被衣柜和梳妆台占据了不少空间,是个姑娘的房间。带有软垫的凳子翻倒在地,一条白色锦缎从中间断裂成两节。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让孟熙无端感到不详,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房梁。

      希望不是有人在屋里上吊勒断了绳子。

      或许是她跌倒时扭到了,也或许是心里作用。孟熙摸着脖子,总觉得不太舒服。她扶起凳子,观察起来。

      房间的陈设粗粗看来到处透着一股奇怪的违和感,好似将书本上的时代压缩,全装进了这个房间里。孟熙像是闯进了上世纪某部不知名的黑白色纪录片中,因她在电影里,才觉别扭。

      梳妆台的镜子上罩着一层镶着花边的布罩。孟熙打开衣柜,里面的服装一应俱全,颜色素雅的旗袍、缀着珍珠装饰的长裙礼服、厚重的毛呢大衣……各个季节,各种场合。摆放整齐。

      那些旗袍吸引了孟熙的视线,她摸过光滑的布料,想象着这些会是谁的。想来想去,只忆起不知何时看过的老电影,一举手一投足尽显优雅的女人撑着油纸伞,安静无痕的消失在巷子里。

      随着她的翻动,一股淡雅的香气从衣柜中幽幽地散了出来。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像是沉置下来的木香,闻了让人心静。

      用这种香味的姑娘如果是个俗人,那可就太辜负这香味的风雅了。

      孟熙正出神地想着,却被一阵敲门声惊扰了思绪,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从门后透了过来,问:“小姐,您的家庭教师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

      小姐?孟熙看了房间一圈,没找到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她低头一看,意外地发现自己穿着繁琐的长裙。出于方便绘画考虑,她很少穿这种碍事的大裙子。

      这是怎么回事?

      孟熙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门后的人敲了两遍门不见回应,丫鬟打扮的女孩闯了进来,见孟熙还愣在原地,急忙催促道:“我的好小姐,你可要急死我们了,快出来,老爷特为您请的家庭教师已经等了好久了,就算您不满意老爷的安排最起码也去见见嘛。”

      门外清一色短衫蓝裙打扮的丫鬟规规矩矩的站成两排,低眉俯首,敛声屏气,规规矩矩。看上去说话的女孩还是地位高些的。

      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的孟熙后知后觉,想起她是在做梦。因为是梦中,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于是她理所当然的跟着对方离开了房间。

      然而当看到别人口中那位为她特地请来的家庭教师时,孟熙还是怔住了。

      对方身着一身红色长裙,金色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是藏着金子的海边细沙。她看见珊珊来迟的孟熙也不见半分愠色,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眼睛微微一弯,海水一样的眼瞳不起波澜,却牵动孟熙心底的池潭泛起一片涟漪。

      竟然是她,画中的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