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相许》贾四

3、Chapter 3

　　陈裕找到了资料上的住址，那儿是一片老旧的小区，大门处立着两颗粗壮的梧桐树，飘零的叶子泛着深黄，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搓着牌，大院内的黄狗扯着嗓子边跑边吠。
　　走到楼梯口处时，陈裕示意了下身后的几个便衣警察：“你们在这儿等我吧。”
　　“我们跟你一起上去。”
　　“不用。”陈裕怕人多了打扰到许之岳，“我半个小时后就下来，你们别跟上来了。”
　　陈裕迈上了楼，哒哒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铿锵有力，他很快爬到了许之岳的家门前，在门外站定后，陈裕的心跳有些加快起来，他想定是自己爬楼梯爬得太快了。
　　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没人开门。
　　陈裕又抬起手，再轻轻敲了敲时，门开了。
　　陈裕正要笑着打招呼，视线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后，嘴角的笑容有些凝住。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捂嘴打着哈欠，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衣，露出一双长腿，那衬衣显然是男士的。
　　“帅哥，你找谁？”夏涵半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陈裕。
　　“我找许之岳。”
　　“Darling，有人找。”夏涵转头朝屋里喊了声，陈裕听见这称呼后手指微颤了颤。
　　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走了过来，陈裕的视线迎上了一双密无情绪的眼瞳。
　　“你谁？”许之岳淡扫了眼陈裕。
　　陈裕看着他微一愣怔，然后立即道：“我叫陈裕，可以进屋和你聊聊吗？”
　　许之岳沉默看着他，一旁的夏涵伸手搭在许之岳腰上：“之岳，这谁啊？”
　　“不认识。”许之岳面无表情地关门，陈裕见状忙道，“我是三年前你在火场里救出的人，你不记得我了吗？”
　　许之岳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无波的深邃眼眸看着陈裕。
　　陈裕眼里闪着光：“我一直想谢谢你救了我。很想当面结识你，可以吗？”
　　“我不记得你。”许之岳冷冷道了声，然后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
　　陈裕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支开尾随的几个警察，独自回了学校宿舍。
　　宿舍里其余两人被他们唤作阿斌和王宇，陈裕一推开宿舍门，阿斌和王宇正在电脑桌前打网游，看见陈裕回来后，便嚷着：“来，和我们一起组团开杀。”
　　陈裕此刻没心情打游戏，坐在自己位置上：“苏念呢？”
　　“不知道，出去玩了吧。”
　　阿斌打输了一局游戏后，丢了句国骂，然后起身走到陈裕身边，拍了下他肩膀：“有烟吗？”
　　陈裕摇头：“你知道我很少抽的。”
　　阿斌便踱步走到苏念桌旁，翻了包烟出来，然后去了阳台。
　　陈裕看着阿斌独自立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
　　阿斌转脸看见陈裕后，咧嘴笑了笑，递给陈裕一支烟：“哥们儿，看你的表情有心事啊？”
　　陈裕接过烟后并没有点燃，顿了顿问：“阿斌，你有谈过恋爱吗？”
　　“谈过啊。”阿斌还仔细回想了一下，“初中一段，高中两段。”
　　“都是女生？”
　　“当然是女生了。”阿斌微眯了眯眼，看向陈裕，“怎么这么问？”
　　阿斌和王宇是百分之百的直男，他俩并不知道陈裕和苏念是同性恋。陈裕默了默，突然问：“你觉得自己，这辈子有可能和男生在一起吗？”
　　阿斌差点被烟呛到，咳了两下，脸上瞬间露出嫌弃的表情：“拜托别恶心我了，两个男人一起？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陈裕眼里的光瞬时黯了下，他唇角微扯了扯，脑海中浮现出许之岳的脸：“是啊，怎么可能接受男生？”
　　阿斌顿时眼带警惕地看了看陈裕：“诶，你什么意思啊？别告诉我，你......”阿斌立即向后退了一步，微挑着眉头，“不对劲啊。”
　　陈裕一笑而过，将烟头衔在嘴边，探了下头：“兄弟，借个火。”
　　陈裕双手撑着阳台的栏杆，嘴里吐出淡淡烟圈，凝视着头顶一片墨黑的夜空。
　　阿斌拍了拍陈裕肩头：“哥们儿，我进去继续开杀了。”
　　阳台上只剩了陈裕一个，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给了苏念：“你在哪儿呢？”
　　“我和我家宝贝在一起呢，就上周深蓝认识的那个，我和你提过。”
　　陈裕沉默了下：“我见到他了。”
　　“哪个他？”
　　“我的救命恩人，我今天去找他了。”
　　“真的啊？然后呢？”苏念提高了音量。
　　“没有然后了。”陈裕说这话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戳了下，有些发疼，“他有女朋友，我和他应该不会再见了。”
　　“看吧，被我说中了，他和我们不一样。”
　　“......”陈裕掐灭了指间的烟头，“嗯，是不一样。”
　　“这种结果完全是意料之中，你也别再记挂这事儿了，明儿啊我带你到gay吧溜达溜达，在那儿还愁遇不见对的人吗？”
　　“不了，你和你家宝贝慢慢玩吧。”陈裕挂了电话，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进了屋。
　　到了周末，陈裕和苏念应邀去了何晴的生日会，这是他俩第一次到何晴家里，何晴还请了一堆朋友，在她家的草坪上，四周餐桌上列着美酒佳肴，一群人一起开怀畅聊。
　　何晴突然走在了台上的麦克风前，笑着开口道：“谢谢大家来陪我一起过生日，今天我在这儿不仅是想庆祝我的生日，而且想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何晴在台上兀自说着，陈裕的视线突然落在人群中的一抹身影上，他眼里的某种情绪一掠而过，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个人身上，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今天在场的人中，有我的家人，也有我的朋友，而且，还有一个，是我钦慕已久的男生......”
　　何晴在上面说话的空档，陈裕走到了那人身边，轻轻拍了下她肩膀：“是你对吧？”
　　夏涵转脸看过来，眼带疑惑：“你是？”
　　陈裕的视线落在了夏涵挽着的男伴身上，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这位是？”
　　夏涵下意识回道：“我男朋友。”
　　陈裕心下一怔，原来夏涵不是许之岳的女朋友？
　　台上何晴的视线穿越过人群寻找着目标人物，找到陈裕后嘴角浮现出甜甜的一笑，伸手指了指锁定的方向，“我喜欢的男生就是他，陈裕。”
　　众人的视线立即齐齐望过去，然后像是突然被镁光灯聚拢般，陈裕的身影成为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正出神的陈裕察觉出四周纷纷投来的注目礼后，才意识到何晴正在台上告白。
　　“陈裕，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何晴清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草坪每个角落，四周传来了众人兴致高昂的欢呼声，大家纷纷起着哄，“在一起！”
　　陈裕的目光望向何晴站立的地方，然后轻轻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四周起哄的声音立即弱了下去，大家纷纷看向何晴欲哭无泪的神情，几位贴心的朋友立马奔上去安慰何大小姐受伤的心灵。
　　苏念走过来，手搭上陈裕的肩拉他到一边，凑在他耳边故意叹声气：“小裕，这种时候是不是特遗憾自己不喜欢女孩子。”
　　陈裕回道：“我们生来如此，没什么遗憾的。”
　　陈裕的视线转向正和男伴打得火热的夏涵，不由转脸问苏念：“现在的女孩谈恋爱，可以脚踏两只船吗？”
　　苏念摇头：“当然不行了，这和我们男人谈恋爱是一个道理。”
　　陈裕的唇边突然弯出一抹弧度：“我想，我又有机会见他了。”
　　苏念：“见谁？”
　　“Dreamboat.”（梦中人）
　　夜间回去的路上，陈裕接到何晴打来的电话，苏念在一旁吹着口哨看好戏，陈裕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
　　“喂，何晴。”
　　“陈裕，为什么这么对我？”何晴显然还没从被拒中的打击中缓过来，声音中有些哭腔。
　　“抱歉，我对你没感觉。”
　　何晴：“我不信，我自问自己各方面都很好，你怎么可能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何晴，你的确很好，男人很容易为你动心，可我只能把你当朋友......我不喜欢女人。”
　　电话那头一顿，“陈裕，什么意思？难道你是？”
　　“我是。”
　　挂了电话后，苏念凑上来，略显担忧：“你这么和她说了，要是她告诉别人怎么办？”
　　“告诉就告诉吧，难道我们是见不得光的生物吗？”
　　苏念微挑了挑眉：“现在国内人的观念还很封闭，他们很多都接受不了我们这一类。”
　　“那你接受自己吗？”
　　苏念：“你这不废话吗？”
　　“那不就行了，你自己接受自己就行了，难不成别人接受不了，你就不继续过日子了？”
　　“说的也对，可我就是担心那些目光狭隘的人会伤害你。”
　　陈裕顿了顿：“也许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就没有人会把我们当作异类，并且伤害我们了。”
　　“对啊，我们过自己的，没偷没抢，没侵犯任何人权益，不应该接受区别对待。”苏念说完后伸手自然地搭上陈裕的肩，挑了挑一边眉毛，“小裕啊，你看我俩这么心意相通，算不算得上灵魂之友？”
　　“灵魂之友？抱歉，我只听过灵魂伴侣。”
　　苏念咧嘴一笑：“这样吧，我们来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十年后，如果我俩都还没结婚，就一起去领证好不？”
　　陈裕拍开苏念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个刚有男朋友的人说这种话？好意思不？”
　　“啧啧，我和他认识这么几天的功夫，怎么抵得了我和你的十几年交情啊？”
　　陈裕：“不好意思，你们是切之发肤的关系，我还真比不得。”
　　苏念静静看着陈裕，无言以怼。
　　回到陈家后，陈爸和陈妈都在沙发间坐着。
　　陈裕进门后便打招呼：“爸，妈，我回来了。”
　　陈妈妈见到陈裕后，立即笑着向他招了招手：“儿子，过来。”
　　陈裕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陈妈妈看着陈裕笑得颇为意味深长，却让陈裕觉得有些发瘆：“妈，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陈妈转脸看了看陈爸，两人做了下眼神交流，然后陈妈率先道：“小裕，你还记得俞盼吗？”
　　“俞盼？”陈裕飞快搜索了下大脑记忆，然后摇头。
　　“你忘了，俞盼小时候经常来我们家玩的，她爸爸是你爸生意上的好伙伴。”
　　“哦，有点印象了，就那个很爱哭的小女孩。”陈裕记得自己七、八岁大的时候，俞盼总爱跟在他身后转，而且特别爱哭鼻子，之后俞盼上初中时就去了国外，没什么音讯了。
　　“嗯，她现在回国读大学了，之前我在你爸公司里见过，出落得亭亭玉立，标志得很呢。”
　　陈裕没什么兴趣地听着，心里有丝不好的预感：“妈，你突然提这个干嘛？”
　　陈爸的视线从电视新闻上转向了陈裕：“我和你妈想安排你俩见见面。”
　　陈裕明白过来：“爸，我今年刚成年，你就忙着张罗这种事了？”
　　“我知道现在不急，只是想让你们见一见，我和你妈妈都认为你会很喜欢她的。”
　　“是你们喜欢吧。”陈裕从沙发上起身，“爸，妈，你们以后别在这事上操心了，我不想见。”
　　陈妈有些讶于一直听话懂事的儿子怎么会突然抗拒，她拉着陈裕的手：“小裕，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啊？”
　　陈裕沉默了一瞬，他要怎么告诉他的家人，他喜欢的人不是女生。他可以完全不顾外人的眼光，但却不能不顾及自己最亲的人。
　　陈裕隐晦地开口：“妈，我没喜欢过任何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