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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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秋天，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人的身上暖烘烘的，风轻轻刮过都能带下纷纷扬扬的树叶。这样阳光明媚的一天特别适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早起的爷爷奶奶们有买菜的，有“练功”的，还有像潘大爷这样怒气冲冲的。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街坊邻居之间都传开了，老潘家闹离婚呢，潘大爷脸上挂不住啊，每天都黑着一张脸，大家也都掖着不提这事儿。现在得把他带到大的宝贝孙子送走，本来就不太好看的潘大爷脸上更没什么好样子了。
“潘敛呢？再不去火车站就来不及了！”大爷趿着拖鞋，重重的踩在地上，脚下的枯叶都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他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走在胡同巷子里，边走边喊：“都跟这兔崽子说了坐飞机，坐飞机，不听我的。”他说着推门进了院子，把手里的菜和豆腐脑往桌上重重一放：“人呢？”
一长得挺有福气的小孩探头出来，这是潘敛的小堂弟，潘生。“三舅老爷，潘敛去找陈佳伟了，陈叔买了新车，说送潘敛去火车站”他掰弄着手里的剪刀，作势要去剪桌上的纸。
潘大爷本来坐着休息，回头一看差点惊掉胡子，连忙把小孙子的剪刀拿下来，嘴里还念叨着：“哎呦，我的小祖宗啊，这是下个季度的报表。剪烂了你爹非得褪你一层皮。”
小孩嘟囔着嘴，悻悻的放下了，摸着自己还没好全的屁股：“这么重要的东西，爹就搁这院子里摊着呢？也不怕脏了。”
大爷敲了敲他的头：“哪那么多话？作业写完了吗？”
“哎呀我哥还有行李没拿，我给他送过去啊。”
“等等。”潘生的两条小胖腿闻言立刻止住了。大爷对他挥挥手：“你去把他的行李拿回来，托运过去吧。”
潘生知道他舅老爷心里不痛快，犹豫着还是问了一句：“您和我一起去送送哥吗？”
老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墙角还没处理的枯枝败叶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说：“又不是见不到了，有什么好送的。”
“知道了。”
胡同口站着两个青年正在聊天，脚边还堆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行李箱。两人都是瘦瘦高高一个，身材匀称，稍微高一点的那个踩着脚下的树叶，心不在焉的听旁边的同伴说话。
“潘敛，咱俩发小这么多年了，我中考完想办法去找你。”
先开口的小青年叫陈佳伟，阳光周俊，很讨人喜欢的长相。用潘敛他爷爷的话来说就是:一脸正气。
他旁边那个是潘敛，五官精致，长相俊秀，用他爷爷的话说就是：长得洋气。
潘敛反手给了他一下，皱着眉说：“去什么去啊，那里一堆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还不清楚呢，你瞎凑什么热闹。”
陈佳伟结结实实的挨了那么一下，没回他话，顺势往旁边的杨树上一倒：“等这棵树的毛飞的差不多了，我也就来了。你拦得住我吗？”瞄一眼潘敛没理他，还挪脚换了几片叶子蹂/躏。“你说南方有没有飞毛的时候，到时候全国一起飞，好早点啊跟你送信儿啊。”
“就你小子能贫。”潘敛好歹笑了起来，跟他凑一块儿靠着：“咱家对你什么标准我不是不知道，咱妈你可得孝顺到位啊，都听她跟我妈抱怨好几回了。”
“那是。”见他心情貌似有好转，陈佳伟更来劲了：“大学在哪考不都一样吗，放一百个心吧，你到时候把要考的高中告诉我，我去参加自招。”
潘敛瞟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来了，没敢答应，他不能决定什么，只能展现出释怀的样子给关心他的人看，这样难受的人也许就能少一点。
“哥！”潘敛的小堂弟背着潘敛的包和爷爷买的豆腐脑跑的遥遥领先，大人们都被甩在身后。他殷勤的递到潘敛手里：“三舅老爷要我把你的行李拿走，说给你托运过去。”“嗯。”“哥，你会想我吗”“会吧。”潘生仿佛受到莫大的鼓励：“哥，你会天天给我打电话吗？”潘敛很认真的敷衍着他：“看情况吧。”“哥，哥！”“......”
陈佳伟看他俩也没什么好聊的，站起来拍拍衣服上没有的灰，塞给潘敛一个盒子：“咱俩之前参加大庆不是发了证书吗，我的放在里面了，帮我保管好啊，还有我给你买的东西，你去那边可能用的上。”
陈父的车滑了出来，潘敛该走了。
潘敛看了看周围的熟悉环境，惆怅的叹了口气，打开车门：“到了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再送送你”陈佳伟推着他，也爬了进去。
健谈的陈父一直在跟潘敛说着注意事项，平时话很多的两人反而相对无言。临走时，陈佳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一放假就回来啊。”“必须的。”潘敛拍拍他的背，进到大厅是父子俩跟他挥手，太阳被雾给挡住了，突然就变得朦胧起来。人潮涌动，下一秒就要不见了，潘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彻底看不见之后便马上转身，火车站人多，站久了怕遭贼。他胡乱的抹掉眼泪，迈开长腿朝站口走去。
车厢里窄的只能侧着过箱子，有些人坐在过道的小片儿凳上，看到他要进去，显然没有要让位置的意思，过道里小孩乱窜，硬生从潘敛身旁挤过，孩子们就像一群未成年特种兵，赴战场一般发出浑不似人的尖细喊叫，不怕生似的在每个人的隔间里上蹿下跳，不管认识不认识，穿着鞋往别人床上爬，小的跟着大的，不让跟就哭闹，大人们都不管，他们忙着工作，忙着娱乐，忙着做“成年人的事情”，没有几个人要管的意思，小孩嘛，爱玩是天性，他是小孩，能惹出什么事儿？
他只是个孩子。
潘敛自动忽视了他们，迈开长腿走到自己的床前，自己的床位上有一个蹭脚大叔
你大爷的，还有没有一点素质了。
他把那位大叔叫醒，用三好学生四好青年的标准笑容和“别人家的孩子”系列用语让大叔回到了顶层。大概意思是请他滚，大叔瘪瘪嘴，念叨着现在的小孩越来越不会体谅人了一边穿上袜子留着自己吃剩下的垃圾往上爬了。潘敛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垃圾。
像蛆一样。
他没心情和别人互骂了，收拾好垃圾又垫了一块毯子这才愿意爬上去，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身高，上铺的时候成功的撞到了头
他躺在那张小小的床上，支着无处安放的长腿独自思考人生：我二舅奶奶的棺材口也不是湿的啊！这破玩意还不如一口棺材，棺材还能平躺呢。
——
“舅奶奶去哪了？”潘敛挤到堂前，要扒开那口沉重的棺材：“舅奶奶再看我一眼！快起来和小敛说话呀。”
灵堂闹哄哄的，一堆人为这事手忙脚乱得，便喝到：“快把他带出去呀！”
“越远越好！带出去！” “谁让他进来的？快给我弄出去！” “把潘敛带走！小孩子怎么能沾这晦气！” “柚子叶，柳水……哎呀带他去！”
人群的声音像海边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融合，揉杂再一起，一概灌进了脑子里，不分青红皂白的横冲直撞，脑子就这样被堵住了。
“去南边也未必全是坏事”潘敛默默地想。
等到吃饭的时候他买了一盒火车上的饭，辣椒炒辣椒的，他叹了口气，掏出陈叔叔走之前从后车厢里拿出来的方便面泡了，他抱着方便面泡饭一个人蹲在狭窄的过道里念着没人听的废话，吃饭的这一两个小时才算是熬过去了，这时的心情才好起来一点，憋着不是他的作风。
小潘少爷活了数十年，一直对吵架分手流产一条龙的青春校园电影钟爱有加，男女之前通过离别的车站才发现有多爱对方，潘敛对这种爱情嗤之以鼻的同时，又对此津津乐道，踩过的雷能炸平门口动物园
他吃完面捏着鼻子哼哼，爬上床屈尊就卑的和衣睡下。
火车里的时光漫长的不可思议，明明只是一天一晚，时间仿佛被拉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世界中去了，不管是做题也好，玩手机也罢，当他以为漫长的时间已经从指尖流过，抬头一看，居然才过去一个小时
潘敛扔开手里的纸，感到很崩溃：“这种地方连灵感都没有。”他只好回归低头族，和他的乖孙兼发小陈佳伟解解闷。
功夫不负有心人，跨越小半个中国，潘敛终于踩在了踏实的地上，一下火车，就感到一股热浪吹来，阳光晃花了他的眼，耸立在路边的绿浪让他怀疑时间穿越了。
这暮年热浪。
潘敛心情复杂的掏出手机，给他老娘打电话报平安
“大敛你到了啊，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你干妈帮你弄好了，直接去住吧“”
干妈大名余乐，这个便宜干妈一年也见不得那么一两次，他对干妈最直接的印象就是好看，但是小孩嘛，对于美人来说，更喜欢美人手里的压岁钱，他的第二印象就是过年会给他很多钱，干妈很热情，除此之外别的记忆一概没有。
这座城市的火车站人头攒动，周围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喊叫的哭泣的大笑的破口大骂的随地吐痰的令人作呕
刺目的太阳照的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燥热
潘敛深呼吸了两口才回答：“马上就出火车站”
“感觉怎么样”
潘敛抬头看了看周围只觉得一阵头疼，长途奔波，凑活的食物，绿皮火车上潮湿的被褥，弱智的乘客和一言难尽的小孩，下车后不配合的天气，不熟悉的土地，嘈杂的人们
足以让活泼大男孩潘敛头痛欲裂，性格大变，看上去成熟稳重
只有身后火车站的样子和湛蓝的天空还算凑活
“不怎么样，就是南方空气质量还不错”
看看钟楼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
“妈，不说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潘敛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拖着快散掉的身子骨去打的。
南方有秋天吗
潘敛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甩了甩头打开车门上车
不管到了哪里，的士司机永远健谈，然而今天潘敛心情不怎么好，并不想和司机师傅谈天论地道理想，连续好几次，师傅刚开口就被潘敛把天给聊死了
“帅哥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哪里滴咯。”
“东土大唐”
“在哪里上学啊”
“蓝翔”
“哈哈哈莫开玩笑哒你这样怎么会是蓝翔的”
“没想到被你看出来了，我是新东方的，未来御膳房大总管。”
……
司机师傅默默地闭了嘴专心开车
到了老城区，刚一下车 潘敛的感觉就只有 —— 乱
毫无规划的房子坐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电线杆上缠绕在一起的厚电线，阳光照耀下越显闪耀的水泥坑，下棋的大爷，追在孙子后面跑得大妈，出入的老中青们仿佛过着慢镜头里的生活，学生已经去上学了，剩下的老头老太太们在这个楼梯间的窗户都是木头的单位房里住的津津乐道，一派祥和。
潘敛之前的生活速度太快了，比这的人都要快，看到这些人都悠闲地走着，一时间错愕得手足无措。
老城区的树和刚刚“整容”完的城市不一样，一眼溜过去，一水儿的香樟和梧桐，青黄交错，差不多都有50几年，巨大的阴翳露出星星点点的光，绿涛携风席卷而来，梧桐树被薅掉一地毛。
入口的树下面到处存在着小摊 各式各样几乎什么都有，卖鱼的，卖肉的，买蔬菜水果的，有很多上面大牌子写着“明码”标价
“白菜五毛一斤可砍价” “橘子十块三斤十五多拿两斤”
潘敛茫然的寻找着楼层，背后传来悠扬嘹亮的声音
“甜酒——小钵子甜酒，甜酒——小钵子甜酒”
潘敛转身一看 一个大叔开着三轮车 车上放着一个扩音器和喇叭，大喇叭操着一口标准的方言大喊着“小脖子甜酒”
小脖子甜酒？
“甜酒——小钵子甜酒”
他预感不好
大妈和大婶纷纷大喊 “等一下！等一下！”
“停车嘞！等一蛤！”
三轮车的周围很快就被围满了，活像明星见面会的现场，潘敛几乎是被一屁股顶出去的
这什么破地方？
“大敛！”
潘敛狼狈的抬头
他干妈在不远处向他挥手，手里也拿着那个“小脖子甜酒”
“哎呦！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帅”
潘敛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乐姨好久不见”
“走，和我上去吧，你房子已经收拾好了，虽然房子老了一点面积稍微有点小，但两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
潘敛反应慢了半拍：“两个人？”
“对呀，你住四楼 我就住三楼，你的卧室在唐林旁边，你一进去就知道了。你还记得他吗？他帮你收拾的行李，他大概6点多的时候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俩出去吃一顿，好好聚聚。”
“嗯”潘敛虽然擅长于和人交际，但他累到不行，没空应付别人，尽管是好意，他麻木的脑袋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位热情的女士。
心情还是非常糟糕的他拖着身子吭哧吭哧的爬上了四楼 生疏的掏出钥匙进门，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温暖又轻盈。
潘敛探头看了看内里的结构，桌子上摆了几支月季，他仔细嗅闻空气中的味道：“这哥们挺骚啊。”
房子是两居室，带一个客厅和阳台，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面积不算多大，但都收拾的一尘不染，让人感觉暖乎乎的。
潘敛从门口换好鞋 迷迷糊糊的带着一身风尘往客厅的软沙发上一躺
他躺进了非常柔软的棉花里，手跌在抱枕上 榻上还有一床小被，潘敛感觉周围都被温暖包围了似的，开心的摸了摸，感觉有个地方触感不一样，摸起来看了一下，绝笔草书龙飞凤舞，潘敛废了好大的劲判断出来：冰箱里有零食。
潘敛自己掖紧被角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背井离乡和家庭矛盾都被抛在脑后，他不喜欢藏着掖着憋着装没事，可他只能那么做。
好不容易放松一回，一觉醒来外面已经全黑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潘敛外号潘大脸，天生爹娘养的好相貌，周正又俊秀，又俊又爷们的那种，五官立体，后天锻炼好身材，北方男孩优秀基因，这样孕育出来的貌美果实，一个可以非常酷炫的人，企图用一系列行动来让人忽略他的脸和身材。
在这样一副严肃认真的皮囊下 装着的却是个过分有趣的灵魂，有趣的灵魂看上去一副学霸脸，其实肚子里就没憋过好屁，这回远离了一堆破事，虽然他很伤心，不过暂时安全的他又开始散发“魅力”搔首弄姿了
命运往往过分有趣的灵魂下一秒就了无生趣。
就在潘敛在门口和楼道间撩头发时，上来了一个人 ，本来楼道就窄，潘敛猛的往后面一退。很显然来人并不了解潘敛的移动速度，冷不丁的就撞上了，还撞飞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粒丸
“嬲！”
那个声音倒是很好听
声音好听的那位在倒地之前操着方言怒斥：“你有点宝摆？在楼道里兜横跳！”
潘敛觉得今天这事不能好了
电光火石之间，潘敛看了一眼表：好像七点了，唐林也该回来了吧。
看清他的相貌后，愤怒的声音瞬间泄了气：“你是……潘敛吗？你在干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