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乡 “三小姐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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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
肃穆了一整个寒冬的汪公馆这日格外热闹。
汪铨汪老爷虽照旧一早去了商会，汪太太却和二少爷带着七八个丫头司机一大早就去了南京火车站，临走时又细细叮嘱了一遍管家和掌厨午宴的细节。直到白家打来电话，说白少爷已经出发去车站了，汪太太这才喘了口气出了门，平日里保养得当的脸上，今儿能看见几道笑纹。
离家三年孤身留学巴黎的汪家小女儿，三小姐汪晴今日抵京。
彼时日本人已频频向南京国民政府施压，南京城达官显贵各自惶惶，心怀鬼胎的不在少数。
风口浪尖上，能走的走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是贫苦的老百姓，舍不得扔下一辈子的心血背井离乡，还寄希望于神佛和政府，乞求莫生事变。
要么是那些站在顶尖尖上的大老爷贵人，挖空心思，一方面虚情假意地表忠心，一方面趁机捞一笔灾难财。
汪家早年靠着地产发家，民间有道是：“汪家金银万万五，一朝买尽南京府”。如今时局动荡，做的又是最紧俏的黑市生意，据说那些局座夫人，个个儿巴着上汪太太的牌桌，就连总统夫人有牌局，也必得请汪家太太过去坐坐。
汪老爷在南京，可就是这么一号枭雄人物。
如今三小姐这个当口上回来，汪家下人们都说，这是老爷有意想让汪白两家早早结亲。
一来了却一桩儿女心事，二来如今时局动荡，汪老爷虽在南京城是虎踞龙盘，却早有迁沪的打算。白家这些年来在军火生意上投机倒把，堪称暴发，又在上海产业雄厚，门当户对，做了儿女亲家后免不了互相帮衬一把。再说，白家那位独生少爷和汪三小姐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好得很，实在是喜上加喜的大好事。
今日白公子秉了父命，亲自去接三小姐。眼见着璧人成双好事将近，难怪汪府上下今年春节这般张灯结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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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汪家三小姐却并不知晓自己此番回国又给家里在乱世里净增了多少富贵砝码。
可怜这位秀美绝伦的千金小姐，从巴黎乘船到广东，再从广东换乘火车，辗转三月有余，舟车劳顿，待到下车时还有些头昏脑胀，不知今夕何夕。直到在月台上朦朦胧胧的视线触碰到一抹笔挺的白色西装，几个月的阴霾这才忽然被北风吹了个干净，目光霎时清明了起来。
“这是，我的子昀吧”。汪晴这样想着，就见那人向她快步走来，下一秒，一双稳健的手就伸到了她眼前。
白子昀整了整衣领，温柔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晴儿”。
汪太太这才穿过熙攘的人群，看到三年未见的小女儿，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当年才刚满十五岁的汪晴被父亲一意孤行地远送去法国念书。虽说富贵人家的女孩念书就是图个知书达理，按理，汪晴大可跟那些名门小姐们一样，学学画画学学音乐什么的，可不知汪老爷什么打算，一心要让小女儿念商科。
这可苦了汪晴了，年级小小就离乡背井，还要在那些既不擅长也丝毫没有兴趣的算术堆里挣扎。汪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汪太太每每想起孤苦伶仃的小女儿，总免不了一阵伤感心疼，如今终于见了面，真是又惊又喜，一腔嘘寒问暖，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汪晴一只手由白子昀牵着，一只手拥住了母亲。
少女情怀，总是思恋爱人甚于父母兄弟。她和白子昀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汪晴从小怕父亲，长兄忙于生意，与她也并不亲近，只有性格温柔的二哥还算疼爱小妹，时时玩耍照料。因此，一表人才又温文尔雅的白子昀，是汪晴少女年华里最温柔的色彩。
如今既见爱人，又见慈母，久别重逢，心里实在是一阵阵五味杂陈，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抱着哭了许久。二少爷好一顿拉扯劝说才算把小妹和母亲劝进了车里回府。
白子昀亲自开车送汪家夫人小姐回府。三年未见这位青梅小妹，如今汪晴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一人在外念书，气质里也不见了前些年的骄矜自傲，知书达理中多了份清高自持。
他在后视镜里碰上汪晴的眼睛，愣了愣，唇边冲她扬起一抹笑意，眼底却不知怎的，浮上了一层看不懂的情绪。
“晴儿呢？快让我看看儿媳妇。”
“我呀，盼星星盼月亮，几乎比我儿子还心急呢，可算把晴儿盼回来了！”
汪晴回家不一会儿的功夫，刚见过父亲换了衣服下楼，就听见白夫人和母亲的调笑声。
一见汪晴，白夫人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茶也不喝了，忙上去拉住汪晴的手，细细端详了一遍，倒真似比白子昀要心急几分。
“好，好，真是长大了，”说完又戏谑地看了白子昀一眼：“可算能嫁进我们家啦！”
几句话说得汪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求救似的看向白子昀。白子昀只得催着自家母亲快入座，午宴快开始了。
汪晴看着他呼前唤后地忙着，眉目间笑意自始至终浅浅如一，不知是克制，还是冷静。
她此番回国，订婚本就是头一件大事，宴间两家父母也不避讳，都盘算着越早定下越好。
问到日子，白子昀敛眉，盯着手前的一杯茶水，道：“但凭父亲伯父。”
汪晴握着茶盏的手却紧了紧，笑着看向白子昀，笑吟吟地说道：“伯父，父亲，晴儿刚回来，还有不少事要操整，不如再等些日子再说也不迟。”
席上众人明显一时间愕然了几秒钟，还是白老爷圆场子说：“哈哈哈哈，叔叔老糊涂了，都怪你伯母太心急，晴儿说得有道理，你刚回来，确实该休整休整，不急不急。”
汪夫人没敢插话，拿眼睛瞥了瞥汪老爷。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盯着白子昀和女儿看了看，不置可否。
而汪晴眼底却好似是一潭清泉，纤尘不染。
白子昀有点愕然地抬头，看向这个即将要成为他妻子的姑娘，目光里似乎有些愁闷和黯淡。
*
订婚日子的事虽然暂且被搁置了下来，整个年间，两家却依旧像亲家一般来回走动，过往亲密。白子昀也担负起了未婚夫的角色，时常陪着久未归乡的汪晴四处游玩。
正月十五那日，整个南京城华彩溢张，热闹非凡。
早先他们一起读中学时的好朋友们得知汪晴回国，非请他们一同去鼓楼饭店玩一玩。
鼓楼饭店是当年南京最有名的游乐圣地，来客非富即贵，都是南京城排的上号的公子小姐。纸醉金迷，无所不有。彼时民国江山已风雨飘摇，这里却犹如隔绝尘世的伊甸园，依旧日日歌舞升平。
汪晴出国前还小，只跟着二哥来这里吃过几顿。这会儿刚回国，还是第一次来鼓楼饭店看夜场表演，又好奇又拘谨。
“小晴，你以后可得常上鼓楼饭店跟我们一块玩儿啊，这么长时间不见了，别整天跟你们家这位黏在一起。”
“就是，子昀，你小子自己成天上这儿看表演，这会子可别想在小晴面前装冰清玉洁的好哥哥啊。”
“哎，你们闹你们的，可别带坏晴儿啊。尤其是你，陈婉如。”白子昀故意凶巴巴地冲刚刚戏谑他的那个妙龄女郎说。陈婉如也不跟他争，朝白子昀做了个让大家笑了好一会儿的鬼脸。
老友们忙着调笑起哄，汪晴笑嘻嘻地也不反驳，偶尔起哄他们俩的时候，她就戳戳白子昀，看他一脸无奈的苦笑，反倒逗得汪晴哈哈大笑。
舞厅中央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歌女，新登台的这三个唱的是从上海传过来的那首《玫瑰玫瑰我爱你》，好听是好听，汪晴觉得，就是没多大意思，太俗气。
她一边呷着酒一边闲散地四处乱瞥着，却慢慢被舞台最中央那位歌女吸引住了目光。
那位歌女浓妆艳抹，穿着裙摆层层叠叠的裙子，手上拿着羽毛扇，在话筒前妖娆地扭动着身体。
不知怎的，这模样分明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她转过头正想问问白子昀，却被他眼中的流光溢彩一时惊了心神。
白子昀坐在汪晴左手边，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
他也正在盯着那个叫汪晴眼熟的歌女看，可眼神里却全是汪晴不曾看到过的专注与深情，还有一抹从汪晴刚回国时就存在的，似乎从未抹去的悲伤。
汪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眼尖的侍应生忙过来为她续杯，一边朝着白子昀笑道：“我听他们说，今日后台怎么少了白少爷的花篮？小心阿丹姑娘等会子跟您置气呢。”
阿丹，汪晴在心底把这个名字默默念了好几遍，忽然福至心灵，被酒意微醺的大脑这才想起，那位眼熟的歌女，可不就是杨丹么！
那个国中只跟他们一起念了一年就辍学的杨丹。
杨丹长得水灵清秀，只可惜家里生计不好。听说父亲是南京城旁边哪个村子里的教书先生，母亲在富贵人家里做帮佣。那家太太看她懂事伶俐又长得漂亮，发慈悲把她送去和自己女儿一起念书，可后来不知怎么，杨丹还是因为交不起学费被学校退了学。
白子昀那时就很照顾她，听说她辍学还特意替她缴了学费，却没在她家里找到人，听邻居说，已经搬离南京城随家人讨生活去了。后来汪晴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这歌昙花一现的女子，她自己也慢慢忘了这个人。
那么她不在的这几年，杨丹又回来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