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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蝶归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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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蝶归尘》
喧闹的街头,拥挤着,熙熙攘攘,刘全有挤进人群才看到圈中发生着什么。
原来是一书生在写字。
刘全有仔细瞧了瞧,那书生的字虽青涩,但那一勾一撇颇有味道,其野心可见一斑。
刘全有多加打探,才晓得,原来这书生名张庵,字国梁,是西安郡来的考生,来京都租了个摊,每日前来此处卖字卖画为生,卯时摆摊,巳时易主,便去雅舍买一壶酒,边喝着,边读书温习。
京都的天总暖的晚,虽已二月,冰霜已退,寒气却还在,这时候,就着刚出锅的煮豆角,喝着温过的浊酒,再好不过。
张庵便挨着窗边一口一口喝着,看着《论语》《大学》。
“嗐,儒生也喝酒么?”一个长着尖细嘴脸的人走过来,随地啐了一口。
张庵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人是谁,不愿理睬。
那人自讨没趣,自顾走了。
刘全有便走上前去,道:“若公子应对,见此人当如何?”
张庵抬眼看去,眼前坐着的人一张国字脸,面色红润,生的一副正气相,心生好感,道:“公子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个读书的。不过若应对那样的人,无需理睬,管他说什么,不入我耳罢了。”
刘全有叫好,说:“我这里倒有一桩生意,不知你可感兴趣。”刘全有有些紧张,毕竟这一般读书人怕是瞧不上这营生。
张庵才想起没有介绍自己,但刘全有早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是全有戏班的班主,不知你可有意向为我写个台本?”
张庵没说话,刘全有以为是钱的问题,道:“这价钱好说。”
张庵这才道:“并非价钱的问题,只是……在下不大会写才子佳人……”
“无碍,无碍,你只当去看看便可。”刘全有心里高兴,哪里还说得上什么。
张庵捧起酒杯,一口饮尽道:“既如此,便去看看罢。”作揖道:“有劳班主了。”
一路跟着班主,左拐右拐进了一扇大门,又过了几道门,张庵方才喝了酒,肚子里的热气还没散,舒了一口气道:“便是此处么?”
刘全有道:“哎,是了。”抬起右手:“这是我们班子的台柱子,你瞅瞅。”
张庵抬眼看去,只见由左边后台上来一个拿着团扇,遮着半张脸的身影,未见其面,但闻其声:“园中牡丹开得艳,我将团扇扑蝶欢……”
张庵险些说出声,心里叫着:“好,好!”
霜雪似已融化,入了春,牡丹艳丽,少女轻盈,扑蝶正欢,却见了心上的人,任那蝶儿飞了去……
一曲毕了,张庵还未回神,只听清脆的声音道:“班主,这位是……”
刘全有看了一眼张庵的表情,心里颇自豪,道:“这位是为我们写台本的,张庵,张国梁公子。”
张庵回神:“公子之名受之有愧,直呼我名便好。”
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无名,这里的人皆唤我芳娘,你也这么叫我便可。”
张庵这才抬眼看去,愣了。
眼前的人儿一身戏服,脸上带着彩,只是有一只眼睛,似乎有些无神,另一只眼里却如璀璨星芒,张庵惋惜又疑惑之余,作了个揖。
芳娘掩着嘴巴笑将起来:“哈哈哈,这儒生,说话却不直说。”看向张庵:“你但说为何我一只眼瞎了又何妨?”
张庵道:“惭愧惭愧,我却不如姑娘豁达了。”
“无碍,无碍……”芳娘突然停下:“对不住,我先洗了这彩。”
看着芳娘蝴蝶般飞入后台,张庵看向刘全有道:“这姑娘……”
“她,是我家姑娘。”刘全有看着芳娘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失神。
张庵看出,那是惋惜。
张庵想说什么,却仍是什么都没说。
张庵退了自己租的那个小间,住进全有戏班,每日卯时仍去卖字卖画,巳时喝酒,喝完了酒便躲进屋子里写台本。
一日,芳娘敲门进来,端了一壶茶来,道:“张公子,喝茶。”
张庵不习惯芳娘如此,往常芳娘总调侃他,但他也乐于同她开玩笑罢了。
“芳娘你这是……”
“你给我画张像可好?”又说:“听班主说你画画极好,像真的似的。”
“你为何突然想起来画像?”
“我将归尘归土,想留下张像,也算是没白来一趟。”她抬起脸:“麻烦了。”
张庵思量一番,道:“你正值青春,怎会归尘归土,莫说这些不吉利的。”
芳娘揪着帕子,像是做什么决定似的,却又道:“你莫多想,不过委托一桩罢了。”
张庵也不深究,道:“好。”
芳娘便每日来此处,张庵为她仔细画着,便是一根头发也不愿歪曲。
张庵坐累了,道:“歇歇罢。”
芳娘点头,低头不语。
气氛尴尬,张庵咳嗽两声道:“芳娘你可会写字?”
芳娘抬头道:“字我倒是认得,只是不太会写。”
“我教你可好?”
“好。”
看着芳娘笨拙地执笔,蘸墨,在宣纸上歪歪斜斜地照着书上的字写着,倒是有字形,但横竖撇捺,皆……有些难以言说。
张庵拿过笔来道:“我写给你看罢。”说完,在纸上写下芳娘二字,想了想,又写了方良二字:“你若无名,不如就叫这个罢?”
“方良?”
“去了草字,又去了女字,方良,方正善良,正像你。”
芳娘不说话,连连写了几遍方良二字。
她这是认定了,方良,便是她的名。
画像在张庵手底下已然完成,张庵看着画像呆愣着,正值芳娘敲门进来,张庵连忙捡起一旁的宣纸遮上,道:“你来了。”
“嗯。”她又说:“莫再遮了。”
张庵脸颊烧起来,拿开宣纸道:“是了,画像完工了……你来瞧瞧罢。”
芳娘走过来瞧着,蓦地哭了,一只眼睛无神地看着眼前,另一只眼睛瞧着张庵道:“我怕是早已无多时日了。”
张庵愣在那里,良久没开口,好一会儿,眨了眨眼睛才说:“何必如此说,不过画像完工罢了,你何必这么……”
“你早在那日就知道了不是?”说着,她站起身来,掏出帕子将眼泪擦干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我仍活着,永远活着。”
这句话,在芳娘走后,也仍在张庵的耳畔回响。
张庵写的第一本台本总算校对完成,第一时间拿来给芳娘送去,心里满是不安,只怕她不爱。
理了理那件带着补丁的破旧麻布袄,张庵惆怅着敲了芳娘的房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没人应。
张庵慌了,推开门,正瞧见芳娘嘴唇苍白躺在那里,半睁着眼睛道:“你吵着我了。”
张庵冲过去道:“我当你……”
“你当我如何?当我死了?”
“咄,莫胡说!”
芳娘笑了,道:“把那画像拿来我瞧瞧。”
张庵将台本收入袖中,关上门,给她掖了掖棉被,给她又添了床被子,生怕寒气袭了她,抬了抬枕头,道:“你要画像作甚么?好好躺着才好,看你面色苍白,我险些没敢认你。”
“很丑么?”
张庵看着她:“不丑。”
芳娘撅起嘴:“听闻这男子都是只会甜言蜜语的,不晓得做实际行动,你倒好,言语也不甜蜜,实际行动我也没瞅见。”
张庵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叫你拿个画像,你还推脱。”
张庵笑了:“好好好,给你拿。”说罢,转身去拿。
取来画像,却见芳娘闭着眼睛,张庵道:“你又睡了?”
见她不对,张庵上前:“阿芳?”
“阿芳?阿芳!”
阳春三月,寒气未消,阴沉沉的天压在全有戏班所有人的头顶,张庵站在漫天的雪中,仔细地擦拭着芳娘的灵牌。
阿芳啊阿芳,你叫我,如何是好?
“阿芳这孩子苦啊,从小就苦,生下来就瞎了一只眼睛,爹娘不要她,大雪天的我把她捡回来,哇哇地哭啥也不知道啊,眼看着十几年过去,又患了不治之症,这孩儿苦啊,苦啊!”刘全有在一旁哭着喊着,衣服也早已湿了。
张庵顾不得听这些,只看着坟包,呆站着,像是一座固执的石像。
这可真是个:
酒在曲中尽,人在戏中亡。
难遂平生愿,生者断心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