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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1 刀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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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无影静静地看着床上脸上苍白的人。
这是他的主子,盛极夜,一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知道的第一个名字。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为杀人于无形的影卫,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但却从小就知道,他所接受的所有残酷无情的训练都是为了脱颖而出,去为了保护他未来的主子,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主子——盛极夜。
十五岁那年他终于从所有接受训练的暗影中脱颖而出,成功地从最后的大逃杀中活了下来,获得了“无影”的称号。
他是一把被精心设计打磨的刀,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一个天生的杀手。
他出发了,带着一把剑和一点简单的线索,去找他的主子,去找他人生的目的和意义——盛极夜。
他不知道他的主子在哪儿,只知道自己和他差不多大,是个男孩儿,而且应该还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儿,瞳孔和发色都很浅,是外族人的长相。他的主子很特别,特别到整片天下都可能因他而大乱。来路不明的各路探子都在打听他主子的消息,试图找到他,试图杀了他,或者试图掌控他。他的主子是火光的主人,是能驾驭烈火的神,而他,将成为神的仆人。
他很兴奋,他终于自由,他要去找到他,要看看从小因为他而受了需无数折磨的神,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没有怨恨过,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他成功地逃跑过一次,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他竟找不到一处归属,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从小所受到的教育都是都是杀人杀人再杀人,服从服从再服从,和外面正常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他在外面漂泊无依地游荡了一个月,体会了人世间的丑恶和善良,依然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方向,他很不适应,最终还是决定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这次出逃不过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所有出逃超过三个月未归的影子最终都会被无情的绞杀。他冷漠地看着周围的其他人逃跑,然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他们生下来就被设计成专门杀人的影子,离开这里,他们很难适应外面世界的正常生活,要么选择回来继续,要么选择在外自学适应,而后者只有死路一条。
他找了他整整一年,几乎跑遍了整个中原,就在他准备离开中原前往别处时,打探到了一个消息,他的主子可能在西南。
他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里看到了那个少年。他看起来很狼狈,乱糟糟地用毛巾裹着脸和头发,小心翼翼,微不足道,看起来就像一个乞丐。但是他的眼神冷漠,对任何人都十分戒备,无欲无爱,独来独往,苟且偷生,似乎还在躲着什么人。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失望,这就是他的神?他的神怎么会如此冰冷,如此狼狈,怎么会是一个能够驾驭烈火的主人?
但这的确就是他的神,他偷偷地观察了他一个多月,确确实实地看到他能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无需借助任何外物就将柴火点燃,烤着乞讨来的食物,吃完之后轻轻挥手就能将火熄灭。这样的能力世间仅此一人,绝不可能出错。
他似乎明白了他的狼狈和躲避,一个人即使拥有这样可怕的天赋,但在千军万马面前也只不过是一缕灰烟。他没有独自对抗整片天下的实力,但却有着让人畏惧的能力,这样的人,在敌人眼中,确实是眼中钉、肉中刺,必须斩草除根!
尽管有些失望,他还是向他的主子亮明了身份,说明了他的来路,并将那把刻着他名字的佩剑送给了他,这本就是他的东西,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他的主子防备又震惊地看着他,接过剑,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起来,却对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脸色,沉默地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他有些困惑,他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接受,只好在暗中继续守卫在他的身边,不过会在无人的时候为他送去干净的食物和水。
他的主子并不拒绝他的食物,但白天还是继续乞讨,晚上随便找个地方睡觉,看起来就是一个再起眼不过的小叫花子。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终于在他又一次送去食物和水的时候,他的主子叫住了他。
他听话地跪在了他的面前。他的主子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突然抽出那把锋利的剑抵在了他的心口。他半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眼神残酷而又恶毒:
“如果我现在就要你死,你会同意吗?”
他不是不惊讶,甚至有些受伤和失望,但他生下来就被教育要服从主人的任何命令,包括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道:
“我会服从主人的任何命令。”
锋利的剑刃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的胸口,就在他绝望地准备受死的时候,剑身突然拔了出来,鲜血染湿了他的衣襟。
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从现在开始,我相信你的忠诚。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伤口并不深,但血还是流得很多,有些疼。他听话地退下。
第二天,他找来一辆马车,伪造了他们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出发。
他的主子发色较浅,还有些卷,眼眸深邃,皮肤雪白,冰冷漂亮,是很典型的异族人长相,大邑皇帝对中原的异族人搜查得十分严厉,一旦发现即刻就地格杀勿论,并取其首级复命。他不得不为他易容改造了一番。
一路来到帝都,他的主子让他去找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年近四十,高约六尺,身量较瘦,面目较白,声音清润儒雅,很有可能是个学士。
线索实在太模糊,帝都人口上万,光读书人就上千,况且还不知道那人具体的样貌名字,如同大海捞针!但主人的话就是命令,他只能服从。
前前后后找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毫无进展。
这天,盛极夜正在茶楼上喝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有人冲撞了一名达贵的马车,仆人正在和人纠缠。
街上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盛极夜和刀无影也同时向外看去。
这时,马车中突然传来一阵有些沙哑的声音:
“无妨,走吧。”
仆人这才悻悻地驱马离开。
盛极夜眉头皱了一下,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吩咐道:
“去查清楚车内坐着的是什么人。”
当天下午就确定了消息,车内坐着的正是大邑的当朝丞相,林诚之,年四十三,祖籍西南安县,大邑三年进士,前西南蜀城城主,十年前调回京都,一路官升至宰相。其内有一妻,是其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但由于长年身体不好,只孕有一子林书烨,再无所处。其子幼时多病,长年吃药,现在养在京都郊外的宅子里。一个月前镇国将军萧麟为其次子萧暮雪向林诚之提了亲,林诚之收了聘礼,两家议定等萧暮雪从漠北回京之后就立刻成亲。
得到刀无影探回的消息后,盛极夜脸色十分诡异,像是兴奋,又像是恶毒。刀无影心里大概觉得林诚之就是他要找的人。
盛极夜冷漠地命令他去取一瓶林书烨的血回来,并且不要惊动任何人。
刀无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什么也没问,听话地离开。
第二天早上他就找到了那个宅子,却意外地发现宅子看守十分严密,暗中还有好几处影卫。
但这也并不能难住他,他最擅长的就是潜伏和暗杀,再像个毫无痕迹的影子一样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少年。
少年雪□□致,虽然有些瘦弱,但身量还是很修长。
他看起来很不快乐,皱着眉坐在窗前,一下一下地摆弄着手里一个精致的沙漏。
他就像是困在笼中的雀儿——这是林书烨留给刀无影的第一个映像。
过了一会儿屋中走进来几个仆从,少年惊吓地跳了起来,突然哭叫着向门口冲去,不过轻易地就被按住,接着两个仆人捏着他的嘴巴好像在给他灌什么药。少年又哭又叫,用力地踢打,不过并没有什么作用。
喂完药后仆人就离开,锁紧了门窗将他关在里面。
直到夜深人静刀无影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房间。
屋内的少年已经熟睡,安静地缩在床脚,看起来十分单薄。他看起来真的好小,明明比自己还大一岁,但看起来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被囚禁得很严实,但同时也被保护得很好。
走近了看他,才发现他真的非常漂亮,尖尖的下巴,红润的嘴唇,乌黑的头发。他的眼睛看起来还有些哭过的红肿,眉角还闪着湿润的泪光。
刀无影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他无欲无求的心第一次有些波动,连当时找到盛极夜时也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因为这份奇怪的触动,他在准备取血时竟然有些不忍,因为这片刻的犹豫,院子里的影卫突然警觉地走近查看,他急忙快速离开。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任务失败。从小到大他完成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任务,从未失败过,简直就是天生的影卫。
离开后他有些烦躁地继续潜伏,十分恼怒自己刚才的失控。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感觉,那是一份自然而然的想要保护的欲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绝对服从。
接下来几天院子里的暗卫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安的因素,看守得更加严密,他不愿打草惊蛇,又静静地蛰伏了几天,也顺便更多地了解了这个少年。
才发现少年不仅仅是不开心,简直就是有些暴躁。他似乎知道了自己被许配了人家,十分不满意,愤怒地赶走了前来教导他出嫁礼仪的嬷嬷,在屋子里大喊大叫,胡乱地摔着东西。然而他太弱小了,轻易地就被人制服。每天傍晚屋子里都会上演一处强制灌药的惨剧,那药黑乎乎的一大碗,看起来就很苦。后来宅子里又来了一位优雅的夫人,少年看到她,呜呜地抱着她大声哭诉,夫人哽咽地湿了眼眶,安慰地抱着他说不出话。
这么多天他从未被允许出过宅子,最多只是被人守着在院子里透透气,就像一只被驯养的鸟,刀无影竟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
直到五天后的半夜他才再次偷偷潜入他的房间,这次他不敢再分心,麻利地在他的手臂上取了一小瓶血,快速地离开。伤口十分细小,他做惯了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这次足足耽误了七天时间才完成任务,回去复命的时候盛极夜冷冷地瞪着他,他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杀意。
他垂下头解释说是因为侍卫看守得太紧,他蛰伏了几天才找到机会,并且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的主子撒谎。
盛极夜这才收起了杀意,接过瓶子,将他关在了屋外。
第二天一早盛极夜就将他叫了过去,他脸色青白,看起来一夜未睡,神情有些可怖。他命令刀无影想办法把那个少年掳走。
刀无影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领命退下了。
几天后他成功地解决了所有的影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迷晕了掳走。
主仆二人带着少年马不停蹄地逃离京都,直奔西南。林诚之对这个儿子看守得十分严密,与其说是在保护他,不如说是在囚禁他,他们此次将少年虏走,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
果然,他们刚出了城,城门就立刻戒严,所有进出之人都要搜查。
对外宣称是有逐龙的探子偷走了丞相府中的重要情报,并没有传出丞相独子被掳走的消息。这有些蹊跷,不过与刀无影无关,他只需要听从盛极夜的命令,衷心地做他身边的一条狗。
马车内盛极夜盯着那个昏迷的少年看了一夜,他脸色青白,眼神怨毒又狂热,嘴唇咬得发白,似乎在拼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刀无影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他的主人对这个少年的恶意,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少年长年被囚禁在府中,看起来天真不谙世事,究竟和他有什么仇怨?
但他只能默默地把这些话咽在肚子里。
天亮的时候,盛极夜终于动了动,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偏过头看着刀无影,把那把剑扔给他,命令道:
“把他的心给我挖出来!”
刀无影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既然准备杀了他,又何必费尽心思地把他带出来?就在犹豫的时候,身旁传来一声暴呵:
“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我命令你立刻把他杀了!”
刀无影忙低下头道:“是!”
他飞快地抽出利剑,最后看了那个无辜的孩子一眼,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他杀过无数人,从来都是凌厉而果决,无数被杀之人生前哀求的目光从来都不会让他有任何迟疑,他就像是在砍一颗颗没有生机的瓜菜,连他的教官都称赞他是天生的杀手,最出色的影卫。但他持刀的手却在这一刻有些犹豫,这不正常,他明明只和这个孩子见过几面,却三番两次因他而失控。但这一切都要结束了,他闭上了眼睛,用力地将长剑刺向了那个孩子的胸口。
“慢!”
千钧一发之际,盛极夜叫停了他,他的心狠狠一跳,慌忙地收回了手,力道太大甚至割伤了自己。他又乱了,他明明可以安稳地把剑收回来!
他微微喘气,有些心悸,他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烦躁,他遇到了瓶颈,杀手最忌心软和犹豫,因为这会让自己丧命。他觉得这个少年对他的影响太大,他觉得他应该果断地杀了他,不然这很可能会成为他致命的弱点。
不过一切还是要听从主人的安排。
盛极夜很满意他的表现,这代表着他的绝对忠诚。他第一次对这个主人有些不耐,他的主人疑心太重,总是不能完全地信任他,总是在试探他,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忠诚被否定,让他开始怀疑一直以来的人生信念。
少年在傍晚的时候醒了过来,麻药的后遗症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还坐着两个戴着斗篷的陌生人。
他吓了一跳,小声惊叫:
“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盛极夜摘下斗篷,露出伪装后的面容:
“林公子,你想要自由吗?”
“什么?你到底是谁?!”林书烨一脸迷茫。
盛极夜微微笑了笑,刀无影觉得这个笑容有些讽刺:
“我叫极夜,我是一个影子。”
“影子?那是什么东西?”
盛极夜笑得更愉快了:
“就是受人所托,暗中保卫别人的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盛极夜道,“我受人所托,奉命护送你离开。”
“谁啊?要带我去哪里?”少年一脸疑问。
盛极夜表现得一脸赤诚,悠悠道:“林公子,我也只是拿钱办事的人,并不清楚太多细节。”
少年皱起眉:“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相信你?!”
盛极夜又道:“我只知道来找我的是一位优雅的夫人,她带着面纱,我也看不清她的面貌。她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将你安全地护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放你离开。”
这话说得隐隐约约,然而仔细一想,漏洞百出。不过林书烨却上钩了,他惊喜地道: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
他曾不止一次地向他的母亲哭诉自己并不想去做什么将军夫人,更不想生孩子,一辈子被都被困在高墙大院之中,以夫为天。他也想如寻常男子般,自由地驰骋在天地之间。
盛极夜敛了一下眉:“千真万确。不然我和林公子无冤无仇,根本也不认识,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将你带走,这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林书烨想了想,自己确实不认识这样的人,应该说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和家里的仆从,他一直被看得很紧,几乎没有认识的朋友,他的父亲一直很严厉,生怕把他搞丢。
但他还是有些怀疑,毕竟这太不可思议,他的母亲虽然非常疼爱他,不过也并不能改变父亲的决定。他又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盛极夜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朵女子的珠花:“那位夫人告诉我,你看到这个自然就会相信我了。”
林书烨接过珠花仔细地看了看,这确实是母亲时常佩戴的头饰,上面还能隐隐传来母亲身上的味道。如果说之前他还十分怀疑眼前的陌生人的话,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他了。
他开心地将珠花收了起来,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准备去哪里呢?”
“夫人只是命我将你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并未说出具体的目的地。不过我想中原虽大,但到处都是皇朝的官兵,无论身在何处,总能被人找到。所以我准备将公子带去南方岛国,这样才不容易被人发现,公子也能实现真正的自由,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林书烨难过地皱了皱眉,虽然他确实想逃出来,但他从小都没有远离过父母,此时一下子听说就要去异国他乡,还有是有些难以接受。
盛极夜看出他的犹豫,又下了一记猛药:“林公子有所不知,得知你出逃后,令尊震怒不已,上报了官府全国通缉你,所以现在大邑朝内的每个城镇,估计都有你的通缉令了。”
林书烨果然被吓到:“那我们赶快离开大邑吧!”
盛极夜满意地看到他的完全信任,又道:
“不过在我们离开前,公子还需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林公子以现在的样貌出逃,实在太过招摇,我们也很容易被人发现。这是我的仆人,精通易容之术,还烦请公子配合一下。”
刀无影配合地点了点头,他实在是十分佩服盛极夜的心计,仅仅是根据他对林书烨情况的简单描述,就能完整地想出一段托词,将这个孩子骗了过去。
林书烨本来以为易容就是简单地换换衣服画画妆,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样貌就可以了,可是当他看到镜子里的脸,还是扭曲地恶寒了一阵。
刀无影并没有将他画得面目全非,相反,他充分地利用了他原本的面貌,细致地修饰了一番,配上靓丽的衣裙,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位美丽窈窕的妇人。
林书烨委婉地问能不能不要扮成女子,他很不习惯。盛极夜果断地拒绝了他,解释道扮作女子更容易躲过官兵的搜查,林书烨只得作罢。
于是盛极夜与少年扮作了一对新婚夫妇,带着仆人四处游玩。
一路上,在刀无影的护送下,三人终于到达大邑西南边境港口南岳,准备乘船出海前往南方岛国。不过刀无影知道,这条船并不会在某个南方岛国停靠,而是会一路沿着海岸线北上,到达逐龙国。大邑与逐龙交战多年,国人势不两立,相互仇视。若贸然说出将少年带去逐龙,定不会被同意。且走海路还有另一层打算,若要从陆地前往逐龙,势必经过漠北,漠北边疆镇守着三十万大军,封锁十分严密,很难出关。
一路上盛极夜对少年十分照顾体贴,他本就攻于心计,又刻意讨好,很快就哄得少年十分信任依赖他,还义结为兄弟,发誓同甘共苦。林书烨长年被关在府中,本就心思简单,他十分高兴,他终于有了第一个结交的朋友。
只有刀无影知道,在他主人每次善良微笑的眼睛深处,藏着怎样的怨恨和恶毒。不过他什么也不说。
但出发前夜,突生变故。
刀无影一直知道林诚之从未放弃过林书烨,一直在暗中派人寻找,到没想到能找得这么快。他惊讶于林家派出的暗卫身手如此之高,数量如此之多,配合如此契合,甚至超过了大邑皇室暗卫,这显然超过了一国宰相应有的能力!一路上他们好几次差点露出马脚,惊险逃离。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如此重要?!
睡至半夜刀无影就警觉地惊醒,暗中叫醒二人离开。不过他还是低估了此次暗卫的规模。林诚之狗急跳墙,一直控制着暗卫的数量避免引起官府的怀疑,但找了几个月孩子都没有找到,终于在前几天得知林书烨即将出海的确切消息,再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发动西南附近所有的暗卫迅速集合拦截。
即使刀无影天资卓绝,但面对一百多人的围攻还是非常吃力,况且他还要带着两个毫无武功的人离开,简直就是插翅难飞!情急之下他最多只能选择一人,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盛极夜。但盛极夜一脸恐怖地命令他将自己易容成林书烨,和林书烨互换了身份,独自逃跑引开追兵,并暗中警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搞丢了林书烨,必须守住他,绝对不能让他被任何人带走,若实在无法,即刻杀了他。
刀无影听命迅速带林书烨离开。
林书烨毫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情况,他被告知父亲的追兵找到了他,要即刻带他回去成亲,他的结义大哥牺牲自己的安危,扮作他诱开敌人,还和他约定将来在南方的某个岛国再见,把酒言欢。
二人逃跑得较为顺利,但世事难料,又生变故!
原来他们三人早已被另一波人盯上。暗卫抓住此时扮作林书烨的盛极夜后,确认了身份正准备回京复命,却突然被另一波人马偷袭。
说来也怪,盛极夜除了脸是明显的外族人长相,身形和林书烨十分相近,若单看二人背影,很难分出差别。再加上刀无影易容术惟妙惟肖,天黑混乱,所以暗卫一时没有觉察这是个冒牌货。
这波人马明显是冲着暗卫手中的林书烨而来。双方激烈交手,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惊动了当地的官兵,三方人马混战,形式十分复杂。刀无影意识到事情大大超出计划,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带着林书烨回去找他的主子,毕竟比起林书烨,在他的心中主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三方人马混战,集结而来的官兵越来越多,很快将整个南岳港口包围得水泄不通,官府燃起信号弹,火速将消息传递到了西南省府蜀城,蜀城城主意识到这是属地出现大规模逐龙探子的信号,丝毫不敢耽误,迅速将消息传至帝都。
偷袭的逐龙暗部很快陷入了重重包围,他们本已将冒牌林书烨捉住,此时却插翅难飞。走投无路之下,丧心病狂的暗部首领竟然命令两百多名探子冲入人群,各自洒出每个人身上早已备好的火油,不惜焚死自己,也要将整座港口点燃!
那一夜,小小的西南港口南岳十分惨烈。海风很大,大火迅速地蔓延至整片人马,再蔓延至整个港口,官兵、暗卫、探子、无辜的百姓全部波及,整个南岳港口燃烧成了一座火海!火光中人仰马翻、惊呼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十分恐怖。
刀无影在探子引火的时候就迅速地带着林书烨奔向了海岸。
浪涛汹涌,冰冷潮湿的海水拍打在腿上,又冷又痛。林书烨跟着刀无影躲在海滩上,看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哭着问刀无影:
“呜呜呜……我们不去救极夜哥哥么?如果他烧死了怎么办?”
刀无影不为所动。他相信自己的主人,他曾亲眼看到过他的主人驭火,他是火光的主人,他怎么可能被火烧死呢?他是能驾驭火的神!
然而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一个活人从火光中走出来,刀无影隐隐地有些不安。盛极夜临走前曾吩咐他,若他出逃顺利就在海岸边等他。现在过了这么久,他怎么还没有出来?虽然火遁很残酷,但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出逃机会。
大火越烧越猛,很快惨烈的哀嚎不再出现,只剩下烈火熊熊燃烧的劈啪声,整片港口都被火海包围,无一人幸免,熊熊的火光甚至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刀无影非常地不安,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难道盛极夜提前跑了?没来得及和他说?但南岳周围都被官兵围住了,他怎么混出去?
支援而来的军队迅速地灭着火,然而火光实在太大,人力杯水车薪,并没起多大作用。
官兵首领急得冒火,敌国探子还没有抓到,却把港口都烧了,他深深地觉得自己脑袋不保!
大火整整烧了一晚上,直到天边蒙蒙亮才大部分熄灭,小部分火堆还在持续燃烧,不过很快也被扑灭了。
刀无影心中隐隐有非常不好的感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次也一样。他还是把林书烨带在了身边,打晕了两个士兵换了衣服混进军队,踏入了烧焦的火场。
昨晚看到盛极夜往东北的方向跑去,现在他也带着林书烨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都是烧焦的尸体、马匹和其他杂物,地上还有些滚烫,遍布着零星的火堆,散发着浓重的物体烤焦的臭味。
林书烨从来都没见过这样可怖的场景,到处都是焦黑狰狞的尸体,尸体怪异扭曲,显然生前遭受了可怖的折磨。他再也无法忍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密密麻麻地堆在了一起,简直都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这应该就是昨晚三队人马争夺的中心了。
尸堆冒着青烟,隐隐能看到裸露的白骨。
“嗯……”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叹的呻吟,刀无影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迅速地走过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主人,火光的主人,传言能驾驭火海的神,被压在一具尸体下面,烧得血肉模糊…尽管他的情况比周围的尸体都好得非常多,至少不是浑身焦黑甚至白骨都露了出来,但他看起来还是非常的狼狈,不,应该是非常的可怖——他浑身的皮肉都翻了起来,血水流了满身,整个人都像是被剥了皮,要不是因为那双非常明显的眼瞳,刀无影根本就认不出来这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是之前那个漂亮冰冷的主人!!
不,这根本不是他的主人,他被骗了!
从训练营地出来之前,他的教官曾秘密地将他带入一个暗房,让他跪在地上,对着面前一幅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画宣誓。
画面的内容是一个穿着黑色铠甲、一头银发的成年男人高傲冷峻地站在一片熊熊烈火之中,眼神睥睨、俯视众生!男子双眼隐隐发红,仿佛里面喷涌着无穷的烈火!
教官告诉他这是逐龙国先帝盛世华,也是他主人盛极夜的亲生父亲。而他,在今天,要跪在他的画像前宣誓,宣誓永远效忠于他的孩子,永远效忠于驭火的神!
那一刻他的内心无比震动,如果说从前训练的痛苦和无处安放的焦灼让他一度怀疑并且想要放弃的话,那一刻,那片火海,那个银发的男人,让他无比崇拜,无比臣服!他的主人是能驭火的神,而他,将会是神唯一的仆人!
这样的信念让他无比自豪无比激动,一路支撑着他茫茫一年的寻找。在他终于以为自己找到了他的神的时候,现实却一度让他怀疑和不安。尽管他找到的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完美,但他还是忠诚地服从。
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一团难泥一样的□□,他觉得无比恶心。他崇拜的神怎么可能会是这副鬼样子?
刀无影眼中升起杀意,冰冷地看着眼前这副苟延残喘的□□,他活不长了,他很快就会鲜血流尽而死。他甚至都不屑于亲手了结他。
“杀…杀…”地上的□□盯着他,眼中还泛着怨毒的光,血肉模糊的嘴巴大大张开,试图吐出最后的话。
刀无影懂他的意思,他是让他杀了林书烨,不过既然他不再是他的主子,他也没必要再听他的话。他快速地在他身上搜寻一番,找到了那把佩剑,掏出手帕细致地擦干净,拉起身边的少年,毫不留情地走了出去。
“呜…呜…呜…”
林书烨哭得打嗝,他也认出了地上的那个肉团,他的第一个好朋友,体贴照顾他的大哥哥…
“呜…呜…”他倔强地站在原地不愿意走,“他还没死…你…你为什么不救他…呜…快救救他…”
少年哭得全身抽搐,他的感情太过于纯真,还不懂得人世间的许多险恶,他轻易地就能相信别人的谎言,脆弱得如同一只精致的瓷瓶。
刀无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刚刚才知道他的主子还在等他,他必须去找他,而茫茫人海,又该从何处去找呢?
他觉得有些高兴,原来曾经他一度怀疑的人并配不上做他的主人,又有些迷茫,天下之大,他的主子、他的神到底在哪里?
他不愿再过多耽误,果断地敲晕了身边的少年,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