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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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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依旧簌簌不停,白茫茫,无穷无尽。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之声,似乎又是丫鬟在争执要不要上前来。
我一动不动地蜷在塌上,长发披散,呆滞不动。屋内炭盆烤得滋滋作响,可还是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还会醒过来。
是了,大邑国镇国将军萧麟之子萧暮雪的新婚之夜,其新夫服毒自杀未遂,整个帝都传得轰轰烈烈,丢尽此次结亲的萧、林二家脸面。帝王闻之震怒,下旨严惩丞相林诚之子林书烨,赐其死罪,并革除其父林诚之丞相官职,下放西南边陲之境。但萧暮雪连夜奔赴尚书台,于殿前大跪三天三夜,恳求王上饶恕其妻林书烨之死罪,从轻发落。王上念其赤诚之心,赦免林书烨。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除林书烨官籍,降为庶民。免除其萧府嫡妻之位,降为侍妾。其父林诚之管教不佳,有失体统,免其丞相之职,连降三级,着为侍中。另念萧暮雪情深义重,是为良人,赐帝王爱女荣成公主荣锦瑟予萧暮雪为正妻,择吉日完婚。
是以,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收场。众人看热闹的同时,也是唏嘘不已。
要说这萧府的公子萧暮雪,原先并不是萧麟独子,其上还有一兄,但三年前与逐龙国在柯林城交战时牺牲。镇国将军萧麟一生戎马,老来才得二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心不能自已。长子去后,萧麟更是看重次子,但因其从小疏于管教,性情顽劣纨绔,与其兄资质相去甚远。但好在长兄之死令其有所收敛,随父老老实实参了三年军,精进不少。月前才回帝都准备完婚,不料却遇到这等之事。
不过凡事福祸相依,本已被视为奇耻大辱之事,却因祸得福,逢凶化吉。娶得帝王之女为妻,萧家如今在朝之形势,如日中天。知情之人都言不知那萧家儿郎究竟生得一副怎样的好相貌,迷得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荣成公主苦求皇帝非卿不嫁,这事儿才有惊无险地平息。
样貌的确是好样貌,但皇帝若不是看重萧家在朝中的威望权势,心存拉拢试探之心,估计也不会这么轻易将公主下嫁了。
这一个多月来我蜗居在此偏僻的院落,虽无人相告,但满城的流言蜚语多多少少总是传到了耳中,了解了个大概。
但我是一点都不关心了。
醒来之后,我心中一片沉寂,过去的喜怒哀乐仿佛都随着昏迷之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并化去。我无悲无喜,心中没什么念想,出奇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哀莫大于心死吧。
好在也并没有什么人过来打扰我,让我能够独自挨过这段平静的时光。
身后的两个丫鬟绿盈、绿蝶是我醒来之后就服侍我的,我陪嫁过来的侍女没有再见过。出了这么大的事,估计也也不能善了罢。我真是个煞星,自己寻死不成,还要害得无辜的丫鬟殉葬。
最终还是绿盈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说:\"公子,林府传来消息,说是林夫人病重,少爷让您回去一趟。\"
母亲病了。
临行前,她曾拉着我的手,叫我好好的。
这么多天,我空白的脑子终于转了一下,说了第一句话:\"收拾一下,陪我回去吧。\"
再次踏入林府的大门,竟觉得物是人非,昨日如死。这个有我不少童年回忆的宅子,此刻每一处都透露着它的凄楚和萧凉。
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床上的妇人脸色蜡黄,双颊凹陷,显然已病入膏肓。
\"母亲…\"
我轻轻上前,喉咙已藏不住的哽咽。
母亲被我惊动,艰难地睁开了眼,轻轻侧过头,看着我。
那目光如有实质,似悲悯,似爱怜,似不舍。我曾无数次梦到过这样的目光,次次都让我陷入绝望。
我扑在床前,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痛楚,大哭出声:“是孩儿不孝,是孩儿的错,孩儿该死…”
那双曾经温暖白皙的双手如今枯瘦如材,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额头:“傻孩子…不怪你…”
听罢我更是痛得不能自已,我宁愿她骂我,打我,也好过这样安慰我。明明是我的错,她却总是愿意用最包容的爱来宽恕我。
她是我最亲近的人,如今,这个最亲密的人也要消失了。
那天晚上,尽管大夫使出了浑身解数,母亲还是去了。许是早就有所准备,母亲逝去的那一瞬就有熟练的仆人为她换上寿衣,安排后事。
临去前她用仅剩的力气抓着我,对我不断重复:“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见我久久都没有答复,她浑浊的双眼溢出源源不断的泪水。
将我从小带大的嬷嬷、母亲最亲近的侍女只好上前哭着催促我:“少爷,您就答应她吧,不然夫人怎么走的安心…”
说罢又是一阵痛哭。
我痛得麻木,眼泪如雨,艰难地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她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年少时我曾以为生命中最不能承受之痛是至亲至爱之人的逝去,这一刻才明白,最痛的不是至亲的离去,而是守着他们的遗愿,好好活着。
我忘不了那双温柔的眼睛,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记得过。我忘不了那双永远温暖柔软的手,在无数个崩溃的夜晚,轻轻搂着我,温柔地说:
“烨儿乖…不要难过…母亲陪你…”
这是天底下最慈爱最疼我的母亲呀,无论我闯了多少祸,永远都能原谅我的那个人…
丧事办得很简单,宾客稀少,亲客也是例行问哀,林府已是大不如前。
母亲去后,父亲一夜之间白头,沧桑不已。明明他还正直壮年。
头七之后,我准备启程回萧府。临行前,父亲交给我一个长长的盒子,说是母亲生前遗物,代为转交给我。
我楞楞地拿着那个有些沉垫垫的盒子,有些不解。母亲生前并未提到过任何遗物,也并未提到过除我之外的任何事,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父亲转过身,不愿多说,只是叹了一口气,吩咐随从带我离开。
待坐到车上,我才开始打量那个盒子。黑沉沉的,上好的紫檀木。打开盒盖,入眼是一把精致古朴的长剑。
剑身通身都是用极寒之地寻来的秘银锻炼打造,线条古朴流畅,锋利无比,能一剑割下一具成年男子的首级。乌黑内敛的剑鞘上方,是雕刻着的两个小篆——极夜。
我的手抖了一下,抓不住剑,让它滚在了地上。
盒内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我拆开,父亲苍劲有力的字体跃然纸上:东南,天涯。
天涯岛是大邑疆土的东南尽头,隔着月亮湾,是一座非常遥远的小岛,之所以名为天涯,是因为实在太远,远到天涯海角。
时隔这么多年,父亲终究还是松了手,默许了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