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汤吾

1、不辞万里

　　一列绿皮火车正穿行在大雾弥漫的山岭间，江茗缩在某节车厢的角落里，生无可恋地望着周围洗脚的老大爷、鬼哭狼嚎的小屁孩，还有斗地主斗得跟吵架似的年轻人。闹哄哄的车厢给江茗一种大脑缺氧的感觉。她不过是个缩在角落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路人罢了。
　　“江茗我去你大爷的……”江茗愣了愣，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接通的手机，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有屁快放，别这么多废话。”
　　“嘿你个凶婆子！你自己说说你挂了小爷多少个电话了，小爷怎么说也是……”
　　“顾晨风，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废话了再来找我。”江茗烦躁地摁掉了电话，思绪被重新拉回到这个嘈杂的世界里，她无奈地将目光转向窗外，毫无生机的一片冷清，江茗突然有种想抽烟的冲动，很想很想。
　　江茗靠在厕所门上，烟雾缭绕间，突然恍惚起来，事实上从被亲妈扫地出门后，自己仿佛就没清醒过了。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红枫里到了，请下车的……”江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掐灭烟头走了出去，这破地方能让她看上的估计只剩下这个满溢着红尘气息的地名吧。
　　费了好大劲儿，江茗终于在人流的冲撞下拿到了行李，还没站稳，又被推搡着挤出了车站。
　　穿过“住房”“民宿”“黑车”的广告包围圈后，没走几步，整个世界便骤然安静下来。小城似乎刚下过雪，房檐上还挂着尚未融化的积雪。长街上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多少行人，刚从车站涌出的人群似乎在霎那间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小城的各个角落。
　　江茗怔怔地望着嘴里呼出的雾气，心里突然空荡荡的。消停了没一会儿的北风重又刮过脖颈，冻得她瑟缩了一下。江茗重重地叹了口气，裹紧大衣沉默着向前走去。
　　“师傅。” 作为路痴本人的江茗跟着导航晃悠了半个多小时最终成功迷路后，终于放弃了挣扎，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小伙子，我瞅你面生得很哩，外地人吧？”
　　江茗无语地望着眼前这个浑身都透露着“我要宰你” 的气息的大叔，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导航，若无其事地说：“大叔，我女的。”
　　“啊？哈，是吗。”司机尴尬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江茗倒也乐得清闲，瞥见车窗上的倒影，笑了笑，也难怪会认错吧，窗里模糊的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左耳上的耳钉闪着幽幽的光，要不以后留长发得了。
　　“姑娘，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也是可以的，不过你可别想不开啊，人生的路可还是很长呢……”
　　看着司机大叔一副狂侃的架势，江茗又朝车窗上瞅了一眼，愣是没琢磨出自己脸上哪个细胞透露着想不开的气息。
　　“话说我还真没遇见过来我们这破地儿散心的人，姑娘你别是缺心眼吧。”
　　“大叔，缺心眼不是这么用的。”
　　“不是吗？我记得是没脑子的意思啊。”
　　“……”江茗果断放弃了争论，敷衍地冲着司机大叔笑了笑。活了十几年真没见过这么开导人的。
　　“咯吱”江茗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木门，搬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院落，空荡荡的啥都没有，除了角落里一棵正在风中凄惨飘零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
　　房子挺干净的，没有经年累月不住人的灰尘，大概是之前叫人来打扫过的吧。除去房间里挥之不去的霉味，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江茗随便转了转，大致了解了一下今后的居住环境。
　　很好，小江兄弟对此处非常满意。小江兄弟今后将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内心非常激动，并且没有管束，没有碎碎念，没有糟心事，没有……
　　是啊，什么都没有，江茗烦躁地踹开了脚边的小板凳，眼泪不自觉地滚了出来。大爷的，哭什么，硬气点，你可是江大爷啊，忍住忍住靠！反正……他们都不要你了。
　　江茗迷迷糊糊地被铃声吵醒，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刚铺好的床上。拿过手机一看，差点没忍住蹦了起来。我靠，怎么是那个狗男人。
　　“哟，小茗啊，到了没啊！”贱嗖嗖的声音慢慢悠悠地飘进了江茗的耳朵。
　　到个屁啊到靠，江茗在心里默念了八百句MMP后终于忍住没有直接上去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有事？”江茗可劲儿地翻着白眼。
　　“没事啊，就是来关心一下你而已啊。住着习惯吧，要不要我来看你啊。”
　　习惯个屁啊老子刚到当然习惯了我靠，“哦，那就不用了，这小地方可没有供你吃的软饭啊。”
　　“江茗你他妈说话给我注意点！”
　　“哟呵，咋滴了，又想用父亲的身份来说教了是吧。”江茗冷冷地应道。
　　“很好，怎么着，被亲妈赶出来的滋味好受吧。”
　　“还行。”那个狗男人总是能逮着江茗的弱点开撕。
　　“家里没了你还挺冷清的啊，你妈也没提起过你呢，净顾着你弟弟去了。”依然很贱。
　　“把我东西寄过来之后，就别联系了，不然我可真怕自己忍不住干些什么出来。”江茗果断挂断了电话，捂着心口缓缓地蹲了下去。妈的，真不知道老妈被那个继父灌了什么迷魂药了。可是，好难受啊。
　　难过了一阵，江茗吸了吸鼻子，跟个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要说自己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估计就是自愈能力挺过人的吧。
　　撕开一桶泡面之后，江茗才发现没有热水了，刚才去厨房晃荡了一圈，锅碗瓢盆该有的好像都没有。门外是万家灯火，门内是江茗一个人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