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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 ...

  •   “波兰是西斯拉夫人的民族,公元6-10世纪,波兰原始公社解体,开始转向封建土地所有制……”
      华沙大学里绿茵如盖,日光自叶子间隙次第落下,空气中暑意正盛。
      戚少商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转着笔若有若无地听着,笑意微微。
      中国的学生很少出现在波兰,何况他长得俊朗,于是台下不少目光便不时扫向这意态风流的异国男子。
      教室的后门轻轻地打开了。
      佐尔加斯基若无其事地溜了进来,坐在了他旁边。
      “你怎么来了?”戚少商换了个伏案阅读的姿势,轻轻问。
      他在这里跟着佐尔加斯基学习物理。
      佐尔加斯基在物理上是全才,从流体力学、电磁学到新近的量子力学、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无一不精。
      而此时,他也不过二十三岁而已。
      他正单手托着形状优美的下颌,眼随着讲台上的教授而动,只是不经意般地扫了一眼戚少商。
      “你的实验还没做完。”他低声地、冷冷地说。
      戚少商笑了。
      他用余光望着自己的老师秀美却宛如覆了霜的侧颜。
      “因为我想多了解这里。”他扭过头,认真地说:“这里是你的国家。”
      佐尔加斯基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但他的眼里已经化成春水,脸上笑容如云破月现,稍纵即逝。
      “10世纪中期,格涅兹诺部落统一了其他部落,皮雅斯特王朝大公梅什科一世称帝……”
      “我们可以溜的。”戚少商轻声说。“我们可以到实验室,你给我接着讲历史,可以吗?”
      佐尔加斯基静静一笑,“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PS:上课讲话与溜号都不是好习惯,请勿模仿/公子是有原型的,要不要猜猜是谁……)
      “我没办法说出那些具体的人名。”佐尔加斯基含笑说,“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是的,除却少数一些站在各个领域巅峰的天之骄子,大多数人只是时代洪流中的浮萍。”戚少商说。
      他的眼中蒙上痛苦与悲哀。“就像我的祖国,和我的所有同胞。”
      佐尔加斯基顿了一下,明澈清冷的眼睛看着他。
      “我很抱歉。”他说,尽量放柔了声音。
      “然后皮雅斯特王朝维持了200年左右,之后就进入了200多年混乱割据时代。”他转移了话题。
      “之后的两位大帝统一了大波兰、小波兰、库维雅和马佐夫舍。”
      “再然后,波兰与立陶宛进行了合并,我们打败了条顿骑士团,并收复了东波莫瑞。之后就建立了波兰共和国,定都华沙。这些都在14、15世纪。”
      14、15世纪啊……戚少商默默回忆着中国历史。
      “你们没有被成吉思汗打过吗?”
      “成吉思汗?”佐尔加斯基困惑地重复,“我不知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是吗?”戚少商呼出一口气。
      “之后呢?”
      “之后就是帝国衰落,沙俄、普鲁士和奥地利前后三次瓜分波兰,波兰亡国。然后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些国家才陆续承认了波兰的独立。”
      他笑着说,“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
      戚少商心情于是略略变好,他为佐尔加斯基的喜悦而开心。
      熟读经史的他知道历史之重,在这寥寥数言中,隐藏了数百年波澜壮阔的斗争与鲜血;而这里的人,也终于浴火重生。
      佐尔加斯基看着他,忽然问,“你呢?戚,你可以和我说说你们的历史吗?”
      戚少商有些惊喜地睁大了眼。
      自1840年以后,中国的国际地位一降再降,很少有外国人愿意去了解这个国度。
      “我的祖国吗……”
      他慢慢思考着,他想告诉佐尔加斯基中国有漫漫五千年历史,这其中诞生过多少辉煌文明、不朽王朝,他想告诉他那是一个广袤的国度,其上有过多少帝王将相、珍贵发明。
      他也想说,而今的那片土地,亦在遭受着血火炼狱,亦将有人奋不顾身挽起乾坤。
      “我很抱歉。”
      佐尔加斯基有些讶异地看到戚少商亮起来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他最后说:“我有很多想和你说的,”他看着佐尔加斯基,眼中真诚。“但是所有历史的辉煌是明日黄花,现实之悲惨却超出我的表述。”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以轻松的心情,向你描述她,完完整整。”
      佐尔加斯基偏过头,“我期待着。”

      暮色沉沉,戚少商回了宿舍。
      桌上摆着家里人的来信,信纸是暗黄色的,有墨汁的清香。
      戚少商很久没用过文房四宝了,当下甚是小心翼翼地拆开翻阅。
      他读了一个多小时,放下信时,脸上隐隐的笑意完全化为痛苦。
      这是他那位当过外交官的爷爷的亲笔信,记述了7月4日德国与波兰的海关争端。
      末了一句话结尾:“辞掊土而恶泰山,莫若长久。”
      戚少商不像高居象牙塔的佐尔加斯基,他知道现在,中欧小国中的翘楚立陶宛与捷克斯洛伐克已被吞并或形同傀儡,而波兰又坚决要维持中立,不肯靠近苏德任何一方,只寄希望于英法同盟。
      殊不知,若国家积弱,中立只是使自己被孤立而已。
      英法已经放纵了德国对莱茵地区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军事占领,任由其威胁立陶宛占领默麦尔,放任德国军队超出凡尔赛和约的规定,真的会为了波兰但泽与德国交火吗?
      德国厉兵秣马,虎视眈眈;苏联居心叵测,难以依靠;英法作壁上观,只求苟和;波兰军政凋敝,骄傲自大;四周其余国家或无足轻重,或听命苏德,或交恶波兰。
      戚少商叹了口气。
      他知道亲人的意思,信中没有对他做出任何指令,很明显尊重他的选择。
      只可惜生于乱世,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波兰很可能要扩军吗?不对,他已经在扩了呀。”戚少商自语。
      “九月十八日回国好了。”他想,无他,他很喜欢使用918这个日期——一个令所有国人悲痛入骨,也因此变得清醒的日期。
      “只是可惜不能陪佐尔加斯基过生日了。”

      次日,戚少商心中惴惴地去找佐尔加斯基,却看到他身前桌上摆着一张写了汉字的纸。
      “这是?”
      佐尔加斯基从纸堆中抬起头,带着些微而慧黠的笑意。
      “我找的中文名字。要不要看一下?”
      他平平淡淡地说,却带了一丝献宝的意味。
      戚少商拿起纸。
      这三个字是描上去的,带了生涩,却是真情。
      “城崖余……”他念,莞尔一笑。
      “中国对姓氏有讲究的,这个字不能当姓氏。”
      佐尔加斯基抬眼,“那就算了。”他起身欲夺过这张纸,被戚少商笑着躲开了。
      “不必的,改个字就可以了。”
      他笑,提笔勾去了土字旁。
      “这就可以了?”佐尔加斯基疑道。
      “可以了,成崖余。”他含笑念到,“这是只属于我的祖国的名字。”
      成崖余看他一眼,“我只是想要了解中国而已……作为回敬。”
      感谢你,愿意了解波兰。
      在昨天发现戚少商没有到时间就不见了时,他的心中其实是有一丝火气的。
      少年时即崭露头角,成崖余其实骨子里很是挑剔,从他为了选择收的学生自己出的涉及整个物理与基础数学的试卷就知道了。
      只可惜因为各种原因,他的学生还是包括了一些没有真正做出试卷的人,包括戚少商。
      但戚少商又不同,他之前并不是学物理出身,所以他的思想格外活跃,思路新奇。
      而且就天分来说,他不比那些专业进入的人差,他欠缺的是基础。但身世的原因,他又拥有着绝大多数学生没有的潜于言笑晏晏下的沉郁,与藏在优雅礼貌下的慷慨。
      成崖余讶叹于这种感觉,不免对戚少商多了几分关注,给他布置的总是最困难的任务。
      也正是因此,在漫长的相处中,他开始了解这个人,与他的国家。他知道了戚少商是传统书香世家,他在经史子集中浸泡了十几年,却又为了他的国家弃文从理,远赴异国学习科学。
      他知道,所以他对戚少商的早退更加不解,直到他在波兰史的教室里找到了戚少商。
      自己的喜悦令成崖余意识到,尊重一个文化最好的方式,就是了解这个文化。
      只是现在,戚少商明亮的目光让成崖余有些不知所措。
      “我去取报纸。”他果断站了起来。
      戚少商目送他走出去,才发现自己的唇已经笑弯了。
      等了一会儿,成崖余才夹着报纸返回。他却不打算看,只堆在旧报纸上。
      戚少商一直看着他,不经意间瞟到了今天的头版——用黑体字大写的“不要苏联”。
      他上前含笑抽出了这页。
      “苏联又干什么了?”
      苏联什么也没做。
      只不过是英法开始预备建立军事同盟。
      戚少商扑哧笑了,波兰对待作为世仇的苏维埃,可谓是日常鞭挞了;毕竟双方在非战争时期互相杀死的人数都是以万计的。
      他放下报纸。“我听说德国已经想要打波兰了。”他说。
      成崖余头也不抬,继续做着手中的事。“德国要是打来的话,英法就会出兵西线的。德国经不起两线作战。”
      “德国的意图四月份就可以看的出来了。不过他到现在也没动手不是吗。”

      几日以后,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不为人知地到了苏联,正接受着斯大林亲自会见。
      “斯大林阁下,我国上次的提议您意下如何?”
      “我们很乐意遵守。”斯大林说。“我国愿意和贵国永远结好,只是为了以后波兰的领土上不起纷争,我希望我们此次也可以决定德国攻克波兰以后的国界。”
      里宾特洛甫从容道:“这个我们的元首早有设想,只是不知您意下如何?”
      斯大林转身对着墙上的地图,用手指沿着几条河流轻轻划过。
      里宾特洛甫顿了顿,他暗暗腹诽苏联人贪得无厌。“根据元首的指示,我想我们可以这样划分。”
      “那我们就可以签署文件了。”斯大林志得意满地微笑着,掏出了钢笔。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订立。
      戚少商看着报纸上的消息,喜忧参半。
      喜的是至此,苏联终于摆脱了两线作战的命运,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对中国实是一件好事。
      忧的是如此的话,那么苏联与波兰之前签订的《里加条约》几乎算得上作废,如果英法不打算出兵的话,波兰几乎是孤立无援的。
      而英法饱尝一战之苦,英国的均势外交又严重破坏了英法关系,英法行动难以预料。
      “如果波兰爆发战争的话,你要怎么办?”
      他找到了仍在埋头运算的成崖余,问道。
      “不怎么。”成崖余说,终于抬起了头。“战况不同,我的选择自然也不同。”
      戚少商若有所思,以致难得忽略了成崖余桌上的纸张。
      上面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些晦涩的计算,只是写着最基本的定义与其计算方法。
      就像是物理初学者的课本。

      “近期波兰会有一个全军动员。”手下的参谋对英国首相张伯伦说。
      张伯伦皱起了眉头。
      “现在德国磨刀霍霍,只剩下一个借口了,波兰人居然想给德国这个借口?”
      他不想战争,他的内阁、他的民众也不想战争。
      “联合达拉第,致电波兰总理,请他尽量不要激怒德国。”

      “我国要在8月31日开始战争动员。”
      成崖余说。“你要去看吗?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戚少商摇摇头,他一直没有和成崖余说他要走了的事,虽然他感觉成崖余已经从他近日的心神不宁中看出了什么。
      “去看看也很好。”成崖余说,“我们的骑兵是很厉害的,曾经打败过条顿骑士团。”
      戚少商有些想笑,他控制不住地说了回去:“我们国家的骑兵最厉害的时候,从亚洲一路达到了西欧。”
      “可是那个王朝并不长久。”成崖余说,“否则我不会不知道的。”
      戚少商叹了口气:“有多少王朝能有罗马一般的长久呢?”
      “但只要民族不亡,精神不灭,这个王朝就在某种意义上流传着。”成崖余说,“终归都是波兰人,无论生卒前后。”
      日光明亮,他的神色也宁和而坚韧。
      几乎融化了戚少商眼中的忧愁。

      “你做好准备了吗,瑙约克斯?”穿着党卫军军装的德国军官希姆莱正在视察一小队穿着波兰军服的士兵。
      “是。”年轻的军官大声喊道。
      “很好,你们可以出发了。”希姆莱说,“为了日耳曼民族。”
      瑙约克斯带着手下直奔了德国的格莱维茨广播电台。
      他们的脸上带着狂热。
      一战以后,受尽了屈辱的伟大的日耳曼人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行程一如计划地顺利,其中一个会说波兰语的人对着电台说:“波兰对德开战的时刻到了!”

      九月一日拂晓,德国各大报纸刊登了昨晚被守卫的德国士兵击毙的荷兰人的照片,在德国引起了轩然大波,民怨沸腾。
      自一战以后酝酿的仇恨终于爆发了。
      希特勒穿上了他在一战中的褐色军装,带着铁十字勋章,站在了扩音器旁边。
      他神情如释重负,脸上因为激动与快感而发红。
      他的声音依旧狂热,充满煽动力。
      “昨天晚间,波兰的正规军已经对我们的领土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为了制止这种疯狂行为,我别无他策,此后只有以武力对付武力。
      我又穿上了这身对我来说最为神圣、最为宝贵的军服。在取得最后胜利以前,我绝不脱下这身衣服,要不然就以身殉国。
      ……”
      而此时,飞机轰鸣,坦克奔驰,争先恐后地越过了德波边境。
      瑙约克斯现在是陆军军官,他正跟在龙德施泰特元帅身后,这些高级将领们谈笑风生。
      “怎么了?”瑙约克斯停住了,身边一个士官正在试着推到边界标识牌,旁边的摄影师在拍照。
      他笑了,上前帮着士官用力,标识牌应声而倒。
      “谢谢长官。”士官敬礼说道。
      瑙约克斯笑着回礼。
      “我此前从未想过这样的战争。”龙德施泰特对身边的参谋说。“古德里安真是个天才。”
      “还有戈林上校。”参谋笑着说,他说的是德国空军的司令。古德里安与戈林两人,将德国的装甲兵与空军的又是完全发挥了出来。
      龙德施泰特脸上却隐隐不屑。
      他确实很佩服戈林的手段与能力,但却不怎么齿其为人。

      而另一边,华沙大雾弥漫,因此暂时免过了空袭。但是电报正在源源不断地将前线的消息送来。
      德军几乎是长驱直入,先是一面倒的空中战场中倾泻炸弹,然后是钢铁洪流的横冲直撞。
      戚少商赶到时,成崖余的房间里难得有了其他人。
      成崖余正在和一个老人对着地图比划着,还有一个年轻人在一旁,见戚少商进来,冲他笑了笑。
      等了一会儿,那两人起身,成崖余将他们送了出去。
      然后他转身,疲惫地望着戚少商。
      前几日地问题依然在耳,戚少商已然明白了他的选择。
      “你们打算巷战吗?”他问。
      成崖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用,德国不会和我们巷战的。”他指着老教授带过来的战报。
      戚少商迅速扫了几眼,只觉触目惊心。
      波兰的大致对德战略他是知道的:在波德战争爆发时,趁德军主力未东调,波军向北进攻夺取德国的东普鲁士,来解决北方的威胁;在西部和南部采取守势等待英法救援;因此在各要害地区布置军队以拖延德军,为英法到来争取时间。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德军的攻击竟会来得如此猛烈!
      在现代化的战争武器中的德国人,可能至今伤亡人数不超过一百人。
      “你看最后,”成崖余平静地说,“是希特勒的原话。”
      ——“把华沙从地图上抹掉”。
      戚少商悚然抬头。
      “刚才的是建筑系的科萨茨基教授,他希望我尽量叫人,在德军来之前对华沙进行测绘。”
      “你决定留下了?”戚少商问,他轻轻笑了,“我陪你。”
      成崖余皱起了眉。“你不需要回国吗?”
      “在中国有很多古语,”戚少商慢慢说,“都是赞美‘义’的。”
      他含笑望着成崖余:“现在和你一起为华沙做点什么,就是最道义的选择。”

      上午十时,希特勒在国会发表演说,声称德国已攻入波兰,议员狂热地欢呼。
      下午13点,华沙的大雾终于散去,准备已久的戈林立即命令空军出击,轰炸华沙。

      九月三日,波兰莫德林军团全线败退,古德里安的装甲师来到维斯瓦河一线。
      同日,英法分别对德国下达了最后通牒,希特勒置之不理,英国、法国、印度、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被相继对德宣战。
      九月四日,希特勒到北部战区巡视。克莱斯特与古德里安的部队会师,实现了对波军的包围。

      希特勒巡视时有博客上将和隆美尔元帅的陪同。
      古德里安也加入了这一行列。
      希特勒的精神状态很亢奋,他边走边问古德里安,“你们部队的伤亡情况如何?”
      “元首阁下,在过去几天里,我们的四个师死亡150人,还有700余人受伤。”
      希特勒大是惊奇,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挥舞着手,“在我参战期间,我的团在一次战斗中就会死伤超过2000人。”他说,“你对这次作战有什么经验之谈吗?”
      “波兰人的英勇超出我们的想象。而我们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战果,完全是由于坦克战巨大的威力。”古德里安说。
      在这次战争中,作为指挥员,他始终坐在装甲车中跟在第一线,他亲眼看着波兰骑兵明知不敌却毅然那血肉之躯撞上坦克——即使连坦克的边都碰不到。
      前仆后继。
      只是可惜,这是落后与先进的碰撞,也是愚昧与文明的碰撞。无关精神,只有成败。

      马奇诺防线之后,已经进入战争状态的法国军队却还在喝着啤酒,看着电影。
      还有很多人在踢足球。
      其中一个人起身离开。
      “你去做什么?”旁边有人问道。
      “换点德国啤酒。”那人说,一边走到交界线上无人的地方。
      那里摆着几瓶德国啤酒与几瓶法国啤酒。
      他放下怀中的啤酒,又拿起一瓶德国啤酒,慢悠悠地返回,一边盘算着:今晚似乎又一场球赛……
      防线另一边的德军也在想着这件事。
      “我觉得瘦仔那个队会赢。”
      “他们这次一定会输的,因为金发进了另一个球队。”
      “金发很厉害,可是瘦仔才是主力。”
      ……
      他们兴致勃勃地争吵着,摆弄着手中的望远镜。
      法国人的欢呼也不怎么给力,他们也要添一把火呢——给这寒冷漫长而百无聊赖的晚上。

      在九月七日,龙德施泰特的南方集团军到达距离华沙仅仅60公里的罗兹一带。
      九月八日,装甲部队到达华沙郊区。

      “西城区已经测绘完了。”成崖余走在阴影里说。
      他看着两边坍塌的房屋,眼神哀伤。
      “那就好,只剩下东城区了。”科萨茨基说。“不过现在已经有点毁掉了,恐怕工作量要加大。”
      “没关系。”成崖余说。
      两人告别,他一转弯,眼前一黑——他的家不知在哪一次轰炸中塌了。
      成崖余几乎是第一反应地想要上前。
      不行,我的手稿还在里面呢。他想,却被戚少商拽了回来。
      “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随时可能会发生二次坍塌,你上去干什么?”戚少商难得气急败坏。
      成崖余看着他,眼中渐渐泛湿。“是的,我鲁莽了。”他说,踉跄着走开了。
      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那么多一份手稿也不是多么要紧……
      只不过是……他想送给戚少商的临别礼物而已。

      九月十日,布祖腊战役。
      十一日,德军攻击东面的波军,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十二日,库泽巴将军指挥波军突围,惨烈异常,失败。
      十五日,罗兹军团与华沙的道路被封死。
      十六日,波军的突围企图再次失败。德军向华沙散发传单要求投降,但遭到拒绝。
      十七日,波兰政府与统帅部离开华沙,逃亡罗马尼亚。
      十八日,波军主力全部陷于德军内外双层包围中。

      而此时,成崖余与其他人刚刚完成了测绘。
      “这些该留在哪里呢?”科萨茨基的学生,就是之前戚少商见过的那个随教授一起拜访成崖余的,名叫卡茨佩尔。
      “我们不能带着离开。”成崖余说。“藏起来好了。”
      科萨茨基笑了,“在城南有一个小山,我们连夜去挖山洞。”
      成崖余想了想:“会不会被炸塌?”
      戚少商:“我们可以挖得深一点。”
      犹豫了一会,所有人都同意了。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也正因为这个,他们没赶上德军最后的空隙。
      华沙失去了供水供电站,被烧毁了面粉厂。
      “你后不后悔?”成崖余问。“留在这里,死在这里。”
      “这有什么后悔的。”戚少商洒然一笑。
      又过了两天,因为直接饮用维斯瓦河里的水,科萨茨基教授感染了伤寒,不过三天就撒手人寰。
      但是没有葬礼。
      卡茨佩尔和其他人趁夜将教授埋了起来——即使是这,也是难得的奢侈了。

      27日,为了保护人民不受更大的生命威胁,守卫华沙的罗梅尔将军决定投降。

      “我们要离开了。”是夜,卡茨佩尔来向成崖余告别。
      “我应该会先去罗马尼亚,再去巴黎。”
      成崖余很平静。“再见。”
      他走后,戚少商转了出来。“你呢?”他问道。“可不可以到中国?”
      “德意日结成了轴心国同盟,你想要报仇的话,打日本也是一样的。”
      成崖余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几近不可闻地说:“好呀。”
      戚少商惊喜地抬眸,似星辰落入眼中。

      第二天,院长克莱茨基决定带领所有人一同奔往罗马尼亚或匈牙利。
      他们沿路而走,几乎到处有血仍未干的波兰军人的尸体。
      这群骑兵们,不幸赶上了骑兵最后的时代,他们用生命与鲜血续写着骑士精神。
      虽败犹荣。
      路上还捡了几柄枪,这些曾经儒雅持书的知识分子被迫学会了开枪。

      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索性路上几乎没有什么敌军。
      快要到边界时,东面出现影影绰绰的军人。
      对面的人影渐渐清晰,那是苏维埃的军服。
      是苏联军队。
      中国人对俄国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毕竟上个世纪这个国家也数次侵略中国。但另一方面,十月革命以后建立的苏维埃,又给了当代有识之士新的希望——摆脱贫弱、恢复强大的希望。
      所以,在看到苏联士兵的时候,戚少商心中松了口气。他知道,他只要表明身份,就可以回国了。
      但他随即意识到,这里是寇松边境,苏联人出现在这里,真的是来帮助波兰抵御德国铁骑的吗?
      他心里森然,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对面的苏军已经在喊:“别开枪,我们是来帮你们打德国人的。”
      那似乎是一个军官,用生涩的波兰语喊道。
      成崖余和衣衫褴褛的其他人神色一松,除却成崖余因为被戚少商扶着意外,几乎所有人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有几人甚至嚎啕大哭。
      九月至今,不出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经历了国破家亡,不得不狼狈逃至此。
      戚少商发现,这一行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放下了枪。
      他顿了一下,手有些发冷。如果苏联不怀好意的话……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一队苏联士兵,虽然比不上德国精锐,但也远远不是这些一个月以前还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对付的了的。
      他们动手的话,绝对会死在这里;而他还不能死,他也不希望成崖余死。
      除此之外,戚少商还有一点小小的侥幸,他希望一切都只是他的杞人忧天,苏联真的是来帮助波兰的。
      可惜只有墨菲定律万古不易。
      苏军端着枪慢慢靠近这些悲喜交集而毫无防备的人。
      但他们似乎已然完全相信了这些军人。
      是的,他们绝不会是德国人了。
      这个用现代化的部队毅然震撼了世界的战争机器,已经不需要这些手段来获取胜利了。
      “你们是那个部队的?前线的战况怎么样?”
      苏军军官率先走上前,向领头的克莱茨基说。
      “我们……”克莱茨基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的神色还是疲惫的,但却稍稍恢复了镇定,还有警惕。
      但他的话没有机会说完了。
      军官正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抽出滴血的刺刀。
      他就像捉弄老鼠的猫一样,看着眼前这些波兰人不敢置信继而愤怒绝望的脸色。
      此时,苏军小队已经完成了包围,他们的一举一动已经完全暴露在枪口下。
      “砰——”一声枪响,就在成崖余身边的男子的颅骨被打穿,血液与脑脊液溅落一地。
      “不要试图反抗。”那个军官换成德语,慢条斯理地说,表情残忍的轻佻。
      “把他们送到科泽利斯克。”他说,转身离去。
      那些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你还不走吗?”
      苏联的卡车上,所有“战俘”被反绑了双手系在卡车里。
      成崖余已经从之前的绝望中恢复了镇静,虽然他的眼睛已经变得沉冷的悲哀。
      德国悍然出击,意大利攘助;而英法100个师驻于马奇诺防线,却按兵不动;苏联背后突袭,参与了瓜分吞并。
      戚少商一愣。
      “苏联和你们的关系还是可以的吧,只要你表明国籍,你就可以回去了。”成崖余淡淡地陈述。
      戚少商有些艰难地握住了他的手。这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了。
      “我……再等等。”
      “是吗。”成崖余抬起了眼。“那就等等好了。我补给你一份礼物。”
      “我现在不想要你的礼物。”戚少商说,“以后等战争结束了你再给我,好不好?”
      他的眼睛还是明亮的。
      成崖余恍恍惚惚地想。
      “但不一定会再有波兰了。”他说,“还有华沙大学。”
      戚少商于是不再说话。
      推己及人,他能感知到国亡入骨的痛苦,也能理解人们为此产生的比死亡更深邃的悲哀。只可惜他天资驽钝,无力扭转大局,只能尽己所能,给最需要自己……也是自己所忠于的民族。

      布列斯特,一场宴会正在举办。
      没有衣香鬓影,只有胜利者的觥筹交错。
      “古德里安上将,”苏联将军克里沃斯基端着酒杯找到了正在与身边几个德国高级将领谈笑风生的宴会上的明星——闪电战的开拓者古德里安。
      “克里沃斯基将军。”古德里安笑着握手,一边介绍道,“这是我军A集团军司令龙德施泰特元帅,这是第一装甲兵团上将克莱斯特……”
      龙德施泰特是个彬彬有礼的男子,举止却有着军旅倥偬的利落与坚毅。
      克莱斯特已是中年,两鬓有些泛白,整个人显得更加冷静,更加冷酷。
      “贵国真是良将云集,”克里沃斯基笑着说,“几位都堪当砥柱,独当一面,现在却齐聚在波兰一隅,难怪此次战争中贵国势如破竹。”
      几位将军也连忙自谦与赞叹元首,克里沃斯基耐着性子听他们说完,有寒暄了一会儿,才貌似不在意地笑着说:“之前条约中所说纳雷河-维斯瓦河-桑河一线,将军的麾下还有一些没有撤走呀。”
      古德里安恍然一笑,“请将军宽候几日,波兰军队正往匈牙利与罗马尼亚逃窜,而且我国正在与罗马尼亚交涉,其中难民应该很快会被遣返。”
      克里沃斯基含笑点头,“那就劳烦将军了。”

      卡茨佩尔已经在罗马尼亚一户人家借住了两个月,直到罗马尼亚官方对波兰难民的稽查越来越严。
      是再往外逃,还是就此束手就擒?
      他有些黯然地想。
      世界之大,无我等安身之处。
      他本就是被罗马尼亚官方配送到这户人家的,一旦罗马尼亚政府真的抗不过德国施压交出难民,他那里藏得住呢?
      他返回了屋子,却看到男女主人,还有一位陌生的客人正肃容对坐,齐齐望向他。
      卡茨佩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不方便的话,我立刻就可以走的。”
      女主人却笑了,“不,卡茨佩尔,你是个好孩子。”她说,笑容慈祥高兴。
      “几日前马耶夫斯基家里25岁的远房侄子因为肺结核逝世了。他们很乐意将这具尸体交出去。”
      “是的。”客人说,“能帮到一位同龄人,罗伯特也是会高兴的。”
      卡茨佩尔有些说不出话,泪水渐渐盈满了他的眼。
      世界破碎,暴力与杀戮成为主宰;却总是有人性闪烁光辉,蔓延不止,照亮世间。
      “谢谢。”他说,不只是为了他的生命,也是为了无尽的死难者,为了华沙的重建。
      “追求公义仁慈的,就寻得生命、公义。”他喃喃,虔诚而感恩。“上帝保佑你们。”

      科泽利斯克是监狱。
      在这里住了四个月后,成崖余更加消瘦了,他的脸颊深深凹了下去。
      戚少商与他不在同一个房间,他只知道成崖余每天晚上不知在写什么东西,很晚才睡。
      正巧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苏军没给他们更多衣服,成崖余只能穿着囚衣,整个人萧瑟的冷清。
      “我要走了。”戚少商快走两步,感到他身边。
      “我之前没有和你说,其实我有你的中国签证。之前你说你愿意到中国,我就……”
      他说得低沉而殷切。
      成崖余懂了。若是他想的话,他也可以伪装成中国人随戚少商一起离开。
      “我不走。”他静静地说,对上戚少商了然的眼。“我是波兰人,我也只想作为波兰人死去。”
      戚少商点点头。
      “对了,那这些就给你好了。”成崖余说,回房间搬出了几沓纸。
      “这是什么?”戚少商翻了两页,惊喜地抬头。“物理课本?”
      “只是大纲。”成崖余说,“虽然我送的东西你应该都不会嫌弃,但只有这个会有用了。”
      他没有说,其实他之前写过一份,那已经不只是大纲了。只不过德国轰炸,那些也就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谢谢。”戚少商郑重说。
      其实没什么,成崖余想。同是家国剧变,沦落天涯,戚少商已经把最后的任性为了他耗尽了,那这几页纸又算什么呢?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笑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戚少商攥着几页纸,轻轻仰起头。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到头来,所有人不过是传承者,血缘的传承者,种族的传承者,文化的传承者,文明的传承者。为此负重而行,遗忘了多少风光。
      如成崖余为了波兰人,也如他为了华夏民族。画地为牢,于是终生陷于囹圄。

      戚少商回了中国,他去了西南联大。
      却再也没有听说成崖余与其他人的消息。
      1942年,波兰第二军出战,食品短缺,衣物不足。
      戚少商事后听闻时,想象着其中那些或许相识的人,忽然悲伤不能自已。
      成崖余,会不会也在其中呢?
      能这样亲手杀敌报国,他……应该是会高兴的吧。
      却直到最后也没有消息传来。
      1943年,德国在卡廷发现了一片万人坑。
      纳粹与苏联就此互相推诿。
      波兰在英国的流亡政府呼喊着无人在乎的正义。
      英法依旧是沉默,甚至是对苏联的回护——毕竟现在同属反法西斯阵营了。
      只有长眠者不理朝夕。
      戚少商掷下刚刚翻译成中文的成崖余的手稿,想起了他们在华沙大学的分寸时光。
      逝者已矣,况且就算活着又能如何呢?这些出于私心与道义的博弈,早已注定了结果。
      一切都是被因果律左右的,所有的悲欢离合,是不是开场便已可以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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