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知》芸亦舒

107、佛台菩提普众生

　　他走到我的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女施主，请跟我来”

　　我跟着这位小沙弥向寺庙的左侧走去，一直走至寺庙的后门，才发现有一条铺了碎石的小路。

　　下山容易上山难，沿着这条小路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半山腰，那里修了一块平地，在平地又搭了几间简易的竹屋供去寺庙礼佛回不了家的香客居住。

　　这里虽然荒僻孤凉，到处都是丛林灌木，一阵风过，只觉凉意四起，让人情不自禁地拢了拢衣裳，可胜在周围都是动人的鸟语，空气清新怡人，再加上离寺庙不远，梵音檀香随风阵阵传来，云雾缥缈，倒真有些世外仙境的意味。

　　三无寺看着不大，可往来的香客却不少，故而这小沙弥带着我来到这时，有不少俗家打扮的人来来往往，竹屋里烟火燎燎，为这里增加了不少人间烟火气息。

　　小沙弥带着我来到一间竹屋前，并未进去，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向我行了一礼，“女施主，你暂时就住这间吧，稍后会有人来这赠一些斋饭，你可以去领”

　　说完便又是一鞠，就要走，刚行几步，还未等我进门，似又想起一事，返还到我的屋前。

　　“怎么还有何事”我笑得眯眼看向这年纪不大，处事稚嫩的小沙弥，特想伸手揉揉他那圆滚滚的小光头，可转念才想起，这小沙弥看上去有十三四岁，与我现在这具身体年纪相差不远，可我这具身体因长期营养不良，实在愧对这个年龄，只怕在小沙弥眼里我才是那个需要他多加照顾的小妹妹。

　　果然，许是担心我年纪小，一人住在这里害怕，他遥遥指向竹屋的右边，特意返回告知，“为了来上香的香客们的安全，往这几百米远，寺庙特派了些会武的师兄们驻守在那，你有何事可前往求助”

　　见我笑着应下后，这小沙弥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等小沙弥走远后，我将竹门推开，只见里面只简单地摆这一张铺着暗青色垫被的木床，木床上放着同是暗青色叠得四四方方的棉被，一个暗青色枕头。

　　木床前是一张岁月感十足的木桌，木桌上放着一个边角已被茶渍染得微微发黄的白瓷茶壶，四个微微缺口的茶杯，木桌前四角齐全地摆着四张木凳。

　　摆设简单实用至极得令这间面积原本不大的竹屋都显得宽敞了几分。

　　我将自己的包袱放在木床上，和衣躺在带着一股檀香的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了一天的我，眼皮沉得现在马上都能睡过去。

　　这时一阵钟声响起，将原本在梦境处徘徊的我拉回，我一个激灵坐起，看着这间简易的竹屋一脸茫然。

　　“姐姐，你不去吃饭吗？”在竹门处，一看上去十三四岁，却还如稚童一般扎着两只小辫，身穿麻布衣裳的女孩倚着竹门怯生生地望向我。

　　我见那女孩五官虽不精致，可浑身透着一些虎头虎脑的憨气，那躲在竹门前露着半张脸想看又不敢看我的做派极为惹人怜爱，心里一软，从包袱里掏出一小纸包，纸包里包着我一路上用来止馋的话梅。

　　我拿出一颗，“想吃吗？”

　　那女孩抖着头上的两只小辫点点头，随后又晃着那两只小辫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你给我话梅可不能要，这是我奶奶说的…”

　　话虽如此，可一说完，口水也不经意地流了下来，她也不知擦，眼睛也不住地随着我那颗话梅移动。

　　我打量着那女孩，见她站着的那处有一股黄津津的液体，望着那颗话梅的眼神呆滞不似同龄人一般灵活。

　　我看着从她裤脚流出的那摊不明液体沉默着，这个空档，从外走来一位神情焦急，拿着两个馒头一碗白粥，两鬓斑白的老妪。

　　一见到这女孩，老妪将白粥放在地上，又将两个馒头放进白粥碗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揉着她的头，满是沟壑的脸上又是抱怨又是怜爱，“你这孩子，我一下子没看住，怎么就跑这儿来了!”

　　老妪搂着这孩子的腰，摸到她湿湿的裤脚，低头往地上一看，“哎呦!祖宗!怎么又尿了”

　　这孩子见她急了，只低着头嗫嚅着揉着衣角说不出一句整话。

　　老妪见她这副模样再舍不得说句重话责怪，只长长叹了口气后，望向我的眼里又是讨好又是羞愧，“小姐，您看看，小孩子不懂事，在您这里…您千万莫见怪，我马上去房里拿抹布给您抹干净…”

　　见我不做声，她又小心翼翼地道:“要是您嫌这间房脏，我的房间就在您隔壁，我俩换一间也可以…我们也是今天才来，那间房里的东西都没有碰过，您放心”

　　那老妪年纪比我奶奶还大，见她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我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怕她继续难堪，尽量从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满是善意的微笑，“用不着，我不介意”

　　我笑嘻嘻上前，将手里的那包话梅递在那女孩手里。

　　“不可以…”那老妪慌忙往回推。

　　那女孩有吃的却不傻，手快地从老妪手里抢过一个话梅，含在嘴里，直冲我楞愣地笑。

　　那老妪见状手停在伸向我的半空中，面容有些尴尬。

　　我揉搓着这女孩柔细的头发，笑得不以为然。

　　“奶奶，我饿了…”一颗话梅刚入肚，她便低头望着放在地上的那碗白粥跟馒头一脸委屈地道。

　　“好好好，我们马上回去吃”老妪一边哄着她，一边端起脚边的白粥碗，笑着望向我:“小姐怕是还没吃晚饭吧，那边有三无寺的小师傅再派发粥饭，小姐还是快去领些吧，晚了，我担心没有了”

　　她拿着那白粥碗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给我的方向望去，只见确有一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不少人正加紧脚步地往那方向赶。

　　我见人那般多，再加上包袱里还剩下不少今天准备的干粮，懒筋一上来，便不想再去人挤人地凑那份热闹，但见那老妪如此热情，不忍辜负她的好意，便只应道:“好的”

　　那老妪领着小女孩，拿着碗走了。

　　吃罢后，那老妪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过来，蹲在竹门那里抹着那滩黄色的液体，三两下抹干净后，见我捧着一个烧饼就着壶中的茶水吃得津津有味。

　　孩子气的模样让她不禁心生亲近之意，笑着跟我打招呼道:“你方才去没领上斋饭吗”

　　我将嘴里的一口烧饼咽下，点点头。

　　她将擦完的抹布放在门口，双手在身上的那身藏青色麻衣上蹭了蹭后，这才走进房里，望着我问道:“你这才多大的年岁来这三无寺是求什么的？”

　　我含糊答道:“今年十六了，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三无寺有个空上圣僧，本事大得很，想来见见”

　　“十六了”她上下打量起我，“看着倒不像，我还以为你比我家阮阮还小呢!”

　　也不知这具身体具体的年纪，虽然看似平板，可说起来到底也有十六岁了，只有忽略外在条件，将自己实际的年龄报出来。

　　虽然质疑了一番，可老妪未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结。

　　她继续道:“我这次也是来找空上圣僧的，只是今天来得不巧，他出门去了，未在寺里，我便住在这里等着”

　　“赶巧在这遇上您，您说，这是不是就是佛祖常说的缘分哪”

　　对于老妪硬扯上的缘分，我唯有低头浅笑，继续埋头吃着手上的烧饼。

　　“你是为了何事”她越挨越近，在我对面的那张木凳上坐在，刚刚摸完擦了地上尿的抹布的手随意地放在桌上，挨着我的茶壶。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对于她表现出的热情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祈祈福，祷告一下平安”

　　“可不是嘛”虽然是极为敷衍的回答，可这老妪明显不在意，对她而言这似乎只是一个引子，无论我怎么说，她这一句都在后面等着我。

　　“我这次来三无寺为的也是我家阮阮”一开口，那老妪眼眶变得通红，抹了一把眼泪，似憋了许久有满腹的心事委屈要跟人说，“我家阮阮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生出来娘就死了，听接生婆说，刚生下来时这孩子缺氧，憋得脸都紫了，怕是活不下来…”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一条性命，我看着襁褓中的小小只的她，实在狠不下那个心…幸好邻居家刚刚生产完，奶水充足，我厚着我这张老脸去讨了一点过来，就这么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好不容易将她喂大，长到两三岁的时候，我和她爹才发现这孩子与其他孩子的不同，不会叫人，更不会认人…”说到这里，那老妪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后搬着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沾了鼻涕的手覆上我的手以示亲近之意。

　　她继续泪眼婆娑道:“到好容易养到现在十四岁，才教会她简单的几句，识得几个待她亲近的人，可大小便还是随地…唉…要不也不会有今天在您这里这么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