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少年时，独待一人归》枕上妖

1、此程无归期 他的小乞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寒风微侧轿帘起，景宁已然模糊的视线，通过这一风给的缝隙，缓缓向轿外飘去。
　　恍惚间，那一蓬头垢面，拼命蜷曲的乞丐少年，像极了他。
　　“停轿。”苍老有力的声音透过轿帘十分清晰地传到轿夫的耳朵中。
　　“相爷？”轿旁的管家问声，很是疑惑地追问起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把这些……”景宁抬头望向那个墙角，“给那个乞丐吧。”
　　管家接过景宁手中的银子，迅速转身朝墙角的乞丐走去。
　　见有人过来，那乞丐急忙抬头。
　　见有银子拿，那乞丐更是高兴地当场叩头。
　　然而，景宁在看到那乞丐的样貌后，眼中本来闪烁的光，倏地一下子又暗了下去。
　　终究，终究还不是他。
　　因为那个他的骨子里，有的全是不羁，有的尽是洒脱。
　　明明是一个乞丐郎，却偏偏有一股逍遥如仙的气质。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终是抵不过乱世人如芥的命运。
　　终是丧在了乱剑之下，马蹄之中。
　　管家转身回走，景宁收手放帘，缓缓地将前倾的身子摆正。
　　年纪大了，就连正正身，景宁都感觉有些费力了。
　　直至今日，景宁最终还是放弃了小乞丐还在人世的想法。
　　他抿唇一笑，心中暗道：没关系，一大把年纪了，他应该没多久就能下去见他了吧。要是见了他……
　　要是见了他……
　　他勾起的唇角顿时放了下来。
　　见他？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呢？
　　轿帘之外，轿夫起轿继续平稳而行。
　　轿帘之内，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相爷，好似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一身端正地望着前方的深蓝色轿帘发起呆来。
　　那一年，朝堂之上，数九寒冬，外面冷，他的心更冷。
　　“秉圣上，前线舒林叛国投敌，导致我方将士死亡惨重。还望圣上调兵救援。”前方来报战情的小兵，低头简报，一字一句甚是清晰。
　　众大臣皆惊，朝堂之上顿时哗然。
　　然而，只有景宁静默不言，将前线小兵的一字一句细细咀嚼，恨不得将这些字嚼出血来。
　　怎么可能？
　　他家的小乞丐有盖世之才，傲人之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投降。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龙椅之上的人就发话了：“准，另外如能活捉舒林，朕必将其千刀万剐，以慰我前方烈士在天之灵。”
　　与此同时，自然有人不忘落井下石：“秉圣上，此人当初乃是丞相鼎力推荐之人。如今出了这些差错，是否要连带着丞相，一起调查？”
　　闻此，龙椅之上的人，依言望向了景宁，静默片刻后，他万分认真地开口了：“朕实在想不到丞相也有眼花的时候啊。”
　　闻此，景宁即刻表态：“圣上，如果此事属实，臣自愿受罚，还请……”圣上给我点儿调查的时间吧，一定有哪里，一定有哪里错了。
　　景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高堂之上的人打断了：“既然如此，丞相就罚奉一年，以慰心中之愧吧。”
　　然后……
　　然后怎么了呢？
　　发呆中的景宁猛然间醒过神来。
　　原是轿子颠簸了一下，颠得他有些回神。
　　陈年往事，还真是越想越让人伤心，抬眸，好似眼前的景象更加模糊了。
　　就像当时被遮住眼，看不清是非的圣上和群臣一样。
　　撑了多久，在相信“小乞丐”这件事上，他撑了多久。
　　微微动了动手指，景宁回忆起来。一个月，在相信他这件事上，他也就只撑了一个月而已。
　　犹记的，他送小乞丐上战场的时候。
　　小乞丐对他说：“虽说战场比不得孤身一人自由，但既得相爷之恩，必会全心相帮。此一战，不胜不归。”
　　景宁：“小小年纪，又说大话，你若是能当好这个先锋将军，我就很高兴了。”
　　小乞丐：“相爷放心，我……必能。”
　　本来，景宁还是很期待他能得胜而归，即使听到前线小兵的报告，他还是信他的。
　　但是又是什么让他也开始不相信起小乞丐来了呢。
　　对了，是那封信。
　　信上是这么说的——
　　“相爷，我本有报恩之愿，兢兢业业。但奈何，军中多小人。自古皆曰良禽择木而栖。既然此地不是适合我地，我自有其他地方可去。今后之事，就不劳相爷多费心了。”
　　景宁认认真真看过的，那确实是小乞丐的字，确实是。
　　而且这封信就是在小兵报告之后的一个月送到他手上的。当然也就是从这封信开始，他不再信任小乞丐的。
　　他那时是真的以为他投了敌。
　　他也真认为自己瞎了眼。
　　然而，事实总是那么地喜欢捉弄人。
　　就在那场战役结束后的十年，景宁才得知了真相。
　　他的小乞丐的故事原来是这样的。
　　自景宁将他送上马后，他牢记君恩，赤心报国。
　　但奈何，因他身份原因，军中多有不服，比他职位小的嘲笑他的乞丐身份，比他职位高的一边嘲笑着他的乞丐身份，一边甚是不知廉耻地抢占他的功劳。
　　他纵是再有才，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如何能不气，如何能忍。
　　但思及相爷之恩，他纵是再有不忍，也极力吞下。
　　他无数次在心中暗慰自己：再等等，等打赢这场仗，班师回朝后，管他娘的什么元帅将军，我保准头都不扭的转身走人。嗯，再等等，再等等。
　　于是在闲暇之余，他便抽出空来，写了那封信，他本想在班师回朝后，交给相爷的。也算是有个告别之辞。依相爷的脾气，想必也是不会强留他的。
　　本来一切都打算好的，功劳功劳他也不要了，富贵富贵他也不要了，那些无耻的人，他能忍的也都忍了。
　　但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最后一役，佯退之时，断后位置的他，却被关在了城门之外。
　　望望城墙上的人，他下马拍门。然而却得来了这么一句话：“将军，城门实在是不能开啊，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此时，他是真的恨。
　　恨城墙之上的这群无耻之人，还不明白吗？
　　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他，今日看来是必死无疑了。
　　转身，敌方的银枪烈马汹涌而至，万箭齐发，寒剑入身，银枪连刺，一人……终是难敌千军，丧于乱箭之中，马蹄之下。
　　他……他死不瞑目。
　　明明他该回去的，他还差一点点，他就能回去了。
　　就在他死后，敌军攻城，本以为必胜的敌军，转而就陷入了他原本计划好的佯退之计中。
　　自是惨败。
　　这一计本是他出的，这一大功劳也本应该是他的。
　　然而，祸害死他的人，却在战后饮酒作乐，作乐之余，还不忘了给他泼脏水。
　　“叛国投敌，致使我方将士死伤惨重。”
　　没错，就是这盆脏水了。
　　一来又要到了兵，二来又有了整死他的正当理由，何乐而不为呢？
　　“咳咳。”一声咳嗽，景宁将自己从悲痛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这些，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没错，正是他查抄自己死对头的家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些。
　　原来是他的死对头知道小乞丐必不能为己所用，所以就除之而后快了。
　　之后他的死对头又怕他怀疑，所以就把小乞丐本准备得胜归来后才寄给他的信，挑了个合适的时间寄过来。
　　如此一来，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会相信小乞丐了。
　　是啊，再也没有人相信小乞丐了。
　　一代良将，就这样成了叛国之贼。
　　“咳咳。”又是一阵深咳。
　　多好的一个孩子啊，要是能回来，多好。
　　他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小乞丐怎么还不得胜归来呢？
　　为什么不……
　　轿子缓缓停下来，管家立于轿旁，回起话来：“相爷，相府到了。”
　　“相爷。”
　　呼唤几次轿内都没有人应声，好似感触到了什么，管家急忙撩帘。
　　“相爷。”
　　又唤了一声后，管家很是大胆地把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到了景宁的鼻间。
　　伸指半晌，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既然这人间已经等不到他的小乞丐了，所以他还是去地府等等看吧。
　　他的小乞丐，该回来的。
　　真的，该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