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馆领零工的钱,干店主的活。同伴是个叫刘绿的。雇主常不来店。
暑假第一天,我穿过许多街道,最终走进这家酒馆。虽然外观毫无可取之处,但它的名字过于美妙:
No Longer.
酒馆内部与外观一般普通,不普通的是吧台后的店主,他一杯接一杯喝冰牛奶,好像冰牛奶是他的生命源泉。喝完第十杯,他拿起手机,对准十个空杯拍了张照。我目测杯容量是二十毫升,那么十杯就是两百毫升,量倒是很少。可把一瓶两百毫升的牛奶分到十个小杯里的意义何在?
“请问这儿招人吗?”
“包酒不包吃,每月三千五,愿意在这干?”
“可以。”
“十个杯,拿去洗。”
我终于和朝九晚五的父母一样,做着有工资的劳动,尽管雇主说明,我是朝六点半晚十一点半。
朝九晚五无所谓,工资抵得过一年的压岁钱就行。
我哼着《Ong Ong》,满心雀跃地洗完十个杯子,回到吧台。一个扎着蜜桃色高马尾的女孩走进酒馆,被汗洇湿的薄荷绿T恤仍然清爽如经过青柠浸泡的汽水,皮肤白皙得使周围的光线也更加明亮。雇主当时戴耳机听着歌。
“你们需要帮手吗?”
这七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像是快融化的糖粘成一串,仿佛一扯就会带出丝儿。
“请教芳名?”
雇主摘下耳机。
“刘绿。”
“每月三千五,愿意吗?”
雇主放下手机。
“愿意。”她充满朝气地微笑。
“顾客不多,先坐下歇息好了。”
之后的三十天,他没有现身,大有把酒馆丢给我们二人打理之势。食材有专人送来,是个皮肤黝黑的小哥,骑辆贴有银河护卫队贴纸的白色电动车,体型和款式都更像是摩托车。每当他送来食材,刘绿会留他在酒馆喝杯奶茶,他却总是送完东西就骑车溜了。既有漂亮女孩请喝奶茶,为何不留下来喝一杯呢?一到人们先从年薪来评价我们的年纪,这等美事就不再发生了。
大约是七月下旬的某天,小哥在酒馆自费喝了杯椰果奶茶。
“我自己付了吧,以后很少见面啦。”
“嗯?”我凑过去,站在刘绿身边。
“我攒够给我女朋友买求婚戒指的钱了,”他转了圈椅子,好像抱着女朋友转圈,“以后很少再来了。”
如他所言,此后,我再没在酒馆见过他。后来在街上碰见他,他一手牵着年轻的妻子,一手抱着约莫两岁的女儿,朝我点头笑了笑,皮肤比起在酒馆的那段日子白了不少。
奶茶在酒馆卖得最多,其次是茶,酒没卖出一杯。
那天很热,顾客很少,几乎没有,我把手机落在家里,无事可做。刘绿身上的薄荷绿T恤似乎没变,或者说,这三十天,在我看来,她应该一直在穿这件。
“夏天,衣服干得很快啊。”我说。
“也没有。昨晚洗的衣服,今早还没干。”
她低头刷着LOFTER。根据她克制的表情和屏幕上的红配绿,应该是锤基的标签。
“可你身上这件穿了一个月了。”
“我买了三十件同款。七月三十一天呢,也不能说穿了一个月。”
“为什么这三十天来,没有一个顾客点酒?”
“因为酒单上没有。”
她退出LOFTER,点开红底白音符的图标,开始听《Champagne Supernova》,蜜桃色马尾随音乐的节奏晃动。我才发现她的头发历经漂白、烫染之后,居然光泽如初。虽说我没见过染发前的她,只是感觉她原本的头发应当和她一样富有年青的光辉。她现在的头发当然也同样可爱,不过我更喜爱天生的、顺直的黑色长发而已。
那晚十一点半,灯关了大半,顾客已全部离开酒馆,我们准备打烊。灯光昏暗,椅子凌乱,一位身体左摇右晃得像荡秋千的青年用右边身体顶开门进来,双手撑着吧台问我们:
“酒单上没酒,为什么?”
刘绿掩鼻隔离他浑身的酒气,柔声说:“因为这是酒馆。”
“扯淡,”他闭眼跌坐上椅子,“来杯——”
他胳臂搁吧台上,脑袋搁胳臂上。凌乱的短发俨然上了一层釉,光泽可与刘绿的比较。上身穿一件橙色卫衣,颜色鲜亮如海边落日,走夜路是不必怕司机看不见的,出交通事故的几率也小很多,这是像母亲珍惜儿子般珍惜自己。不过在夜里十一点半喝得步履蹒跚的人也算不上是珍惜自己。
“奶茶?”我擦拭玻璃杯,问。
“冰——”
我倒了一整杯冰块放在他手边。他好像死人尸变的僵尸,突然直起身,歪头问我:
“这是什么?”
“冰。”
“可我要冰酒,算了……”
门开了又关,一阵按键开关的声响过后,灯全亮了,雇主在灯亮的那瞬间冲过来,双手撑着吧台问我们:
“有个穿橙色卫衣的男孩进过这没?”
回想雇主冲向我们的那一幕,我无端想到维纳斯在贝壳中诞生的那幅名画。雇主诞生于门前,有酒馆的灯光权作圣光,可惜衣饰整齐,不是新生的光溜溜。光溜溜是人原本的模样,追求真爱时便要将自己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所以也该不穿衣服,使对方了解到真正的自己,恋爱后好确定恋人爱的是真我,而非只爱人前的风度翩翩,厌恶人后的背心拖鞋。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样告白不会被人认为精神异常。
“在下穿橙色卫衣,有何贵干?”
青年说完,含了块冰,陌生地瞧雇主。雇主打了镇静剂般平静下来,嚼了块冰咽下。我和刘绿僵在原地。
“是好朋友?”刘绿问。
“是啊,是啊,没错。”青年立即回答。
我取出四个冰激凌杯,挖了四个冰激凌球。
“有话慢慢说。”
冰激凌杯推到面前,话音刚落,大家都沉默了。刘绿盯着雇主和青年,若有所悟;雇主立在青年左侧,不知所措;青年不断进食冰激凌,左手撑腮。这三个人摆在一起是如此怪异而又协调,正如他们杯中的抹茶、橙柚、香草。我挖冰激凌球时,一个标注着“橙柚味”的盒子突然被我看见,此前我从未发现有这种味的冰激凌。
青年杯中的冰激凌已见底,我给他添了一球。他吃完那个抹茶味的球,抽张纸巾擦了嘴:
“我得先说,我没带钱。”
“没事。”
“下次再来,能来个巧克力味的吗?”
“可以。”
“再见,晚安。”
雇主转身牵住青年的衣边,两个人半拉半扯地躲到门边的阴影里,眼神和口型当然看不清,音量也只有百分之十。青年双手抱臂,瞥了我们一眼。
“皇帝的对话。”我收回目光,给刘绿添了一球。
“只有智商二百五的才能听见。”她把冰激凌杯推给我。
夜色渐浓,墙上鸟笼造型的钟的时针指向十二,分针同指十二。
“这两个,怎么回事?”她面朝我,问。
“恋爱,闹别扭。”
“为什么你有这种感觉?”她的重音落在“你”。
我们看见他们推门出去,勾肩搭背地湮没进夜色。
“这很明显嘛,两个冰激凌球就能搞定的人。”
“‘搞’是双关?”
我们交换一个颇有邪恶意味的微笑。